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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相亲讨打【重修】 然哥就是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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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拉西扯了许久,严然坐在饭桌旁,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
他不是不饿——他是太饿了,饿到胃里直抽抽。但他不敢吃。
因为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等会儿有你好看”的低气压。那种气压不是刻意释放的,是骨子里带的,像冬天北方来的寒流,无声无息地就把整个屋子的温度拽下去了好几度。
严烈在笑。
饭桌上,严熙兴致勃勃地说着老宅翻修的事,说东厢的瓦该换了,说西院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说萧陌那小子泡茶的手艺越来越退步了。严烈坐在一旁,面带微笑,时不时点头,“嗯”一声,“对”一句,偶尔还接上一两句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得体。
但严然听得出来——全是客气有余、真心不足的官方腔调,跟他爸在K集团开董事会时一个味儿。
严然深刻意识到,今儿肯定不好过了。
他心里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转学F中,是他跟爷爷“狼狈为奸”的结果。撮合爸爸和秦阿姨,是他一手策划的“阳谋”。今天这出“老师请家长”,本质上是他利用了秦珏的职业身份,给自己和艾玟创造了一个“合理”的见面机会。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他爸揍他一顿的。三条叠在一起,加上他爸大病初愈就被他摆了一道——严然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上了三炷香。
但问题是——秦阿姨不蛮好的嘛!
严然偷眼看了看严烈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山脸,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如果老爹同意了,至少他和艾玟相处的机会也会变多呀。只这一点,足矣!
虽说严然心底有那么些个小算盘,不过严扒皮大“病”初愈就让自个儿摆了一道,对此,严然还是要表示深深的遗憾以及最诚挚的歉意滴!
至于具体动作啥的——难不成今儿回去老爹还能放过自己?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果不其然,严扒皮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那种人。才醒过来没几天,公司的事还没理顺,就不忘替他儿子操心。今天这顿饭,严然吃得真心不爽。就因为老爹良心发现想当个二十四孝好儿子,还为难了自个儿陪人一起演戏——老爷子说什么他都附和,老爷子笑他也笑,老爷子感慨他也跟着感慨,演得那叫一个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在明确收到“今日花好月圆,故地重逢”的指令后,严然更是一肚子的窝火没处撒。
花好月圆?故地重逢?什么玩意儿!老爷子说的是老宅翻修的事,关他什么事?他又没在老宅住过几天,“故地”个屁!
偏巧此时,老爷子在桌上提及了找后娘的事儿——说来说去又绕回了那个老话题,什么“阿烈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是个事儿”,什么“然然也需要个妈妈照顾”,什么“我看那个秦老师就挺好的”。
严然心里一紧,筷子差点没拿住。完了完了完了,爷爷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正准备低头装死,却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看看吧。”
严然猛地抬起头,差点把脖子扭了。
严烈端着酒杯,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机会的话,可以看看。”
严然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看看?看看?!他爸说“可以看看”?!
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严熙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儿子的回答表示“尚可接受”。但严然分明看到,爷爷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是在忍笑。
严然心里那个发毛啊。他看看爷爷,爷爷冲他投来一个“干得不错,有嘉奖”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孙子,你这步棋走得漂亮,爷爷很满意。
严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严烈开口了。
“然然明天还有课。”严烈放下酒杯,站起身,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爸,我们先走了。”
说着,他转过头,朝严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到严然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这小子哪敢废话呀!直愣愣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郁闷地跟到了老爹身后。他低着头,步子迈得又小又碎,活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天呐,这年头揍人的要瞒着也就算了,怎么自己这个即将被揍的也会替人瞒着呢?
严然直到跟人走进书房,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屈服在老爹的yin威之下。他居然压根就没想到再去耍个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乖了?
大概是从“然哥”变成了“严然”的时候吧。
可那又是什么时候呢?
好好想想——
“发什么呆!”
严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种“装什么装”的不耐烦。明显是刚才在饭桌上忒虚伪了,现在不用装了,说出的话也变成了这种特接地气的调调。
“该干什么不知道啊?”
严然回过神,“哦”了一声。他四下看了看,书房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角落里立着一根——绘图尺?
严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甚是利落地往书桌上一趴,裤子往下一拉——露出里面的秋裤——然后偏过头,用一种“来吧我准备好了”的表情看着严烈:“开始吧。”
严烈举着那根绘图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个人,真是严然?
那个在K城的时候,每次要挨揍就满屋子乱窜、一边跑一边喊“爸爸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的严然?那个能跟他绕沙发绕三圈、最后累得两个人都趴在地上的严然?
现在趴在书桌上,裤子都拉好了,一脸“求虐”的表情?
严烈忽然有些为难了。
儿子这算是犀牛皮做的脸面吗?居然如此脸不红气不喘地看着自己?他到底知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呀!
“严然。”严烈稳住了声音,绘图尺在手里掂了掂,“你知道自己做错了?”
“嗯。”严然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但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跟进来挨揍啦。揍完爸爸你就原谅我呗?”
说着,他偏过头,朝严烈颇灿烂地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心虚,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害怕。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知道要挨罚、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的——欠揍的笑。
这小子!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有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
严烈忽然发觉一觉醒来后这个世界变了。以前是他追着儿子揍,儿子满屋子跑;现在是儿子趴好了等他揍,还嫌他下手不够快。
天呐!这一定是在做梦!
严然趴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尺子落下来。他偏头一看,老爹正举着尺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愤怒,有困惑,有一种“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个玩意儿”的无奈,还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哭笑不得的——好吧,那叫宠溺。
严然忽然觉得老爹吃瘪的样子挺逗的。
但他还是有做儿子的觉悟的。
于是乎,严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了出来。那口气叹得极有水平,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沉重和一种“你们大人真麻烦”的不耐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严然一共犯了四条大错。”
严烈举着尺子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瞒着爸爸你和爷爷狼狈为奸,先转学F中,后替你物色媳妇儿,都没经过爸爸的同意。这是我第一个错处。”
严烈的手指在尺子上攥紧了一下。
“第二,利用此次老师见家长的契机,巧妙——”严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哦不,是处心积虑地安排了爸爸和秦老师的见面,顺便替我和艾玟的见面铺了路。这是我第二个错处。”
严烈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三,明知爸爸回来得被爷爷喂撑了,却硬拉着爸爸吃饱了再回来,让爸爸在爷爷面前说违心的话。这是我第三个错处。”
严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严烈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心虚,就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
“每一条,严然心里都很清楚,却又明知故犯。”他顿了顿,“这是我第四个错处。”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严烈站在书桌旁,举着尺子,看着趴在桌上的儿子。那张趴着的小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十四岁的清醒和坦然。不是不怕挨打,是觉得——该挨的就得挨,躲什么?
严烈忽然被人说得语塞了。
这世道!见过这样嚣张的儿子吗?见过这样识相的儿子吗?有这么讨打的吗?根本就是成心在蹿人火气!
正当严烈气得肺都要炸了时,这小子居然又一次颇识相地补了一刀。
“所以,爸爸你打我吧。”严然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绝不还手。”
怎么着!还想还手?!
“啪——”
承载了严烈盛怒的一记尺子挥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严然高高肿起的楞子上。
“啊——!”
严然惨叫了一声。不是装的,是真的疼。那道尺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狰狞极了。
偏偏某个小子今天脑子进水了,一出口的居然是——
“严烈你上劲呀!用力!饭没吃饱呀!”
好小子,成心讨打是吧!
老子别的做不到,这个还是成全得了的!
“啪!啪!啪!”
又是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书房里回荡着尺子落在皮肉上的脆响,和严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但严然没有躲,没有跑,甚至没有动。他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手指死死地抠着书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四下之后,严烈停了手。
不是因为消气了,是因为他看到儿子后背上那几道刚消下去不久的旧伤。那是之前在帮会里车轮战时留下的淤青,还没完全退干净,青一块紫一块的,衬着新添的红肿尺痕,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
严烈的手垂了下来,尺子抵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里有愤怒,有心疼,有一种“我怎么就下不去手了”的自我嫌弃。
“起来。”严烈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冷淡。
严然趴在桌上没动。
“严然。”
“起不来了……”严然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疼……”
严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把尺子扔到一边,伸手拽着严然的胳膊把人从桌上拉了起来。严然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想去摸屁股,又怕疼,悬在半空中,那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严烈看着他这副德性,又好气又好笑。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递给严然。
“自己涂。”
严然接过药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又抬头看了看严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爸。”他说。
“嗯。”
“您下手可真狠。”
“自找的。”
“我知道。”严然低下头,用指尖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伤处涂。药膏凉凉的,涂上去的那一瞬间,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截。他龇了龇牙,又笑了,“但我不后悔。”
严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阿姨人真的挺好的。”严然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艾玟也挺好的。我不是随便找的,我是真的觉得——你们在一起会很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线。
“你一个小孩子,”严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人的事,你懂什么?”
“我不懂。”严然抬起头,看着严烈,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但我看得出来——爸您看秦阿姨的眼神,跟看别的女人不一样。”
严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您别不承认。”严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属于十四岁的通透,“您要是不喜欢,根本不会去。您要是不喜欢,根本不会绕远路送她回家。您要是不喜欢——根本不会在爷爷说‘可以看看’的时候,说‘看看吧’。”
严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这个十四岁的、皮得没边的、整天笑嘻嘻的臭小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不喜欢绕路。在K城的时候,他从公司回家,永远是同一条路线,同一个时间,精确到分钟。绕远路这种事,在他的字典里等同于“浪费时间”。
但他绕了。在F城不太熟悉的街道上,在导航提示“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时候,他没有掉头,而是顺着那条更远的路,多开了二十分钟。
为了什么?
他心里清楚。只是不想承认。
“行了。”严烈打断了这个话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书桌上,“写检讨。写完了再睡觉。”
严然看着那张白纸,又看了看严烈。
“写什么?”
“写你错在哪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四条。”
“写下来。五百字。”
严然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看到严烈那张“没得商量”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爸,您能出去吗?您站在这儿我写不出来。”
严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线。
严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他写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停顿,一行一行地写下去,把今天的事、昨天的事、这一个月的事,全部写了下来。
写他跟爷爷的“密谋”,写他让秦珏帮忙改成绩单时的小心机,写他故意在饭桌上提起秦阿姨时偷看爸爸表情的小动作。他写得坦坦荡荡,没有遮掩,没有美化,就像在写一份实验报告——客观,准确,不加修饰。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长大了。以前做了错事,想的是怎么逃、怎么赖、怎么装可怜。现在做了错事,想的是——认了,挨了,然后继续做。
因为他觉得对的事,他不会因为挨打就不做。
严然把检讨书折好,放在书桌中间,起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严烈不在,大概回房间了。他走到严烈的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把检讨书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屁股还是疼的。走路的时候,裤子布料摩擦到那些红肿的楞子,火辣辣的,他龇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看到艾玟发来的消息。
艾玟:怎么样?你爸没发火吧?
严然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了。挨了四下。尺子。
艾玟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然后又发了一个哭脸: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帮忙传那个纸条——
严然打断了她:跟你没关系。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严然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哦。
严然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趴在床上,屁股上的伤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但他心情很好。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走。也许很慢,也许会有反复,也许还会挨更多的打——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院子里,老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严然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那姿势不太雅观——趴着,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枕头被挤到了一边,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晒太阳的猫。
但睡得香。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了,整座别院沉入了深秋的、安静的、带着桂花香的夜里。只有书房里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着书桌上那张被展平的检讨书,映着上面那行清秀的、不属于十四岁的字迹——
“我知道爸爸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值得我挨这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