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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严烈心声【重修】 “老”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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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烈出院那天,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灼人的好,是春天那种温温软软的、让人想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好。一家人坐在别院的廊下,谁也没有先开口。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刚学会站的孩子。严熙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严然坐在爷爷和爸爸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过了很久,久到杯中的茶彻底凉透,久到石榴树上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严烈终于开口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坐在廊下的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但那个低下去的脑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矮了一截。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罚站的中学生。
“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也不该任性……”
严然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萧陌站在廊下的另一头,手里还拿着茶壶,壶嘴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也忘了收。两个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严烈——那个不久前还砸了老爷子书房、摔门而去的严烈,那个口口声声“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的严烈,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老爷子面前,低头认错。这个世界不真实。
“知道错就好。”严熙一脸淡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坐在严烈对面,拐杖靠在手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腰板挺得比严烈还直。那表情,那气度,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天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知子莫若父”这种东西。但严然严重怀疑,爷爷心里此刻一定在放烟花。
“以后就留在F城吧。”严熙的语气忽然从淡定切换成了霸道,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你那屁大点的公司,不要也行了。”严然的嘴角抽了一下。K集团,屁大点的公司?这话要是让K集团那几千号员工听见了,怕是要集体晕厥。但他没敢吱声,因为他爸正用一种“你给我出来说句话”的眼神扫过来。严然被那目光一扫,心头一慌,立马低下了头,对着手指,用一种“我不是故意的”的语气开了口:“爸……爷爷替我转学了,我也没办法啊。要不以后您就留在F城吧,反正最起码以后我们的开销就不用你出了。”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严烈一下,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严烈在心底骂了几百遍“小财迷”。但转念一想——也对啊,老头子以后的钱,除了拿来砍人的,拿来治病的,其他的不得留给自己啊?现在……预支而已。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觉得自己和儿子果然是亲生的,连想问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于是,严烈严然父子二人,坐着老爷子的车,“浩浩荡荡”地从K城搬到了F城。车队不算长,五辆车,严然和严烈坐在中间那辆,前后各有两辆开道和压阵。严然扒着车窗往外看,看着K城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古代出巡的皇帝。“爸,咱们这排场,像不像秦始皇出巡?”严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严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老爷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像。就差个传国玉玺了。”
严熙坐在前排,听着后排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的对话,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他想板着脸,但嘴角不争气地往上弯了一下,赶紧又拉下来,结果那一下弯和一下拉之间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反应,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抽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的,他严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车窗外,K城的天际线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F城熟悉的街景。严然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一点舍不得K城——那里有他的学校,有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有他和爸爸那个乱七八糟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狗窝”。但也有一点期待F城——这座他应该很熟悉却从未生活过的城市,这座他爷爷住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车子没有开回之前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别墅,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老街。“老爷子,到了呢。”萧陌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破了车里微妙的气氛。严然向车窗外望去,一下子愣住了。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豪宅,没有高高的围墙,没有气派的门楼。眼前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路旁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几株垂柳沿着河岸排开,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偶尔有几声鸟叫从院子深处传出来。小桥流水,别致典雅,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F城竟有这样有品味的地方?
严然愣愣地看向了老爹。严烈浅笑着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狡兔三窟。”严熙的耳朵显然比看起来的好使。他听了那四个字,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在心里腹诽了几声“兔崽子”,到底没把那几个字说出口,只是哼了一声,拄着拐杖下了车。“说什么玩意儿!”严熙站在车外,一脸正经地朝车里说。明明是一个干瘪瘪的老头子,但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是规矩”的气场,看不出半点长辈该有的慈祥和善。“我说我不乐意。”严烈也跟着下了车,朝后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不配合”的倔强。“你不乐意没用。”严熙拐杖一顿,手朝着严然的方向伸了出来,“来,然然,我们走。”那拐带孙子的手势熟练极了,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严然站在车旁边,看了看爷爷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老爸那张“你敢过去试试”的脸。他在心里飞速地权衡了一下——选了爷爷,爸爸会生气,但爸爸的气不会超过两个小时;选了爸爸,爷爷会生气,但爷爷的气——天知道会持续多久。他做了决定。严然退后一步,站到了严烈身边,表明绝不背叛的立场。严烈得意地朝老爷子扬了扬眉毛。那表情,那姿态,活像一个打赢了仗的孩子。严熙气得一跺脚,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拉上萧陌,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爸,我们是不是忒过分了?”严然看着爷爷的背影,那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步子也比平时急了一些,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味道。他满眼试探地看着严烈,“我真的没意见。”
严烈的笑脸一下子卸了下来。他转过身,正对着严然,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生气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儿子心里的认真。“然然。”严烈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原来我这么失败,你都不愿意和我说实话了。”
严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爸,我……”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的实话——那个藏在他心里最深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实话——他说不出。他不想让爸爸再找别人。他怕爸爸有了新的家之后,就不再需要他了。他怕那个新的人会取代妈妈的位置,会取代他的位置。他怕有一天,爸爸看着他的眼神里,会多出一种叫做“多余”的东西。这些话太自私了,自私到他连想一下都觉得羞愧。所以他从来不说,连想都不敢多想。只是把它们压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无所谓”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你既然叫我一声爸爸,就该学会全心信赖。”严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这一点也是我之前忽略了的。”他看着严然的眼睛,那双和妻子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懂了的心虚和慌乱。“以后我希望你记住一点,我是你爸爸。这不只是个称号。”严烈一字一句地说,“我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可以让你真心地依赖我呢?”
严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听懂了。爸爸什么都看出来了。他那些藏得严严实实的、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爸爸全都看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暴露了什么,而是因为爸爸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试着理解他,一直在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可他从来不知道。严然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酸得他鼻子发堵,眼眶发烫。其实他又何尝不想爸爸的余生能有一个可以暖被窝的人呢?只是他怕,怕爸爸会忘了妈妈,怕爸爸有了新的孩子之后就不再需要严然了。可当爸爸说出这番话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太自私了。爸爸这么优秀,这么年轻,他应该有权利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爱自己想爱的人。而严然——严然会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如果将来有弟弟或妹妹,他也会做好一个哥哥。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说出来、放下来、走过去的时间。
“爷爷——”严然忽然转身,朝着严熙消失的方向,迈开腿,飞快地跑了出去。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小桥,跑过那扇敞着的大木门,一头扑进了站在院子里还在生闷气的严熙怀里。“哎哟!”严熙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萧陌赶紧从后面扶住了他。老爷子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弯弯绕绕的笑意。“这小兔崽子。”他嘴上骂着,手却已经抬起来,落在了严然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严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扑进老爷子怀里的样子,颇无语地僵在了原地。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闷响。哎,也不知道儿子听进去多少,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呢?儿子怎么跑去投靠老爷子了?算了。也不能和老爷子计较不是。他摇了摇头,迈过门槛,走进了这座他从未见过的、老爷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别院”。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正是花期,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地开着,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严然已经撒开了严熙,蹲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严熙站在廊下,拄着拐杖,看着孙子蹲在树下的模样,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萧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院子角落,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个“终于”的笑容。
严烈走进院子,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石凳,坐了下来。紫砂壶里泡的是他小时候喝惯的那种茶,一闻就知道是萧陌的手艺。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就那么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的触感。然后他放下了。严烈端着那杯茶,忽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又或者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被人搬走了。不是碎了,不是化了,是搬走了。它还存在着,还在某个地方,但不在他心口上了。
其实放下架子之后再看看,如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不也挺好的吗?如果因为自己心里的别扭,就让然然在失去了母爱之后再次体会不到亲人的滋味,那就真是要让自己追悔莫及了。他对不起老爷子的地方,或许这辈子都还不完。但他还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地还。不像以前那样躲着、逃着、假装不存在地还,而是站在这座院子里,坐在这张石桌前,喝着他泡的茶,听着他数落自己的那些话,一点点地还。而对严然而言,严烈又何尝不是教会了自己什么叫血脉相连?当初的不成熟已经让两对父子错过了太多,以至于那记忆中的十多年留下了太多的空白。那些空白是填不上的,就像摔碎的花瓶,粘回去也有裂痕。但裂痕也是光可以照进来的地方。
严然从石榴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桌前,拿起严烈面前那杯还没喝的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空杯子放回去,冲严烈咧嘴一笑。“爸,这茶不错。”严烈看着儿子嘴角那抹痞里痞气的笑,忽然也笑了。“那是我的茶。”“你的不就是我的?”“你倒是会算账。”“跟爷爷学的。”
坐在廊下的严熙听到这句话,胡子抽了抽,想骂一句“小兔崽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弧度弯得太大了,大到连板着脸都板不住了。他索性放弃了挣扎,就那么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他们在石桌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看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石榴花落地的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老石榴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严然的肩头,落在严烈那杯刚倒满的茶水里。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声音悠远绵长,在这座安静的小城里回荡。严然把肩头的花瓣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一切都慢下来了。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了。这座小城,这个院子,这棵老石榴树——它们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人回来。
而他们,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