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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子隔阂【重修】 严扒皮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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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烈睡着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而平稳,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钟摆。萧陌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果皮,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用保鲜膜覆好。他看了严熙一眼,严熙微微点了点头,萧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严然还坐在床尾,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严烈睡着的样子。他爸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脸上那些在醒着时总也挥不去的冷硬和防备,全都卸了下来。看起来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人,也不像一个说一不二的父亲,就是一个累了很久、终于能闭眼歇一会儿的普通人。严然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严烈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了回去,又掖了掖被角。
“然然。”严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严然转过头,看到爷爷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意思是——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严然看了看严烈,又看了看爷爷,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滑下来,趿拉着鞋,跟在严熙身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的住院部没什么人走动,只有护士站的值班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严熙拄着拐杖,慢慢地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严然走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配合着爷爷的节奏。两个人一老一少,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太协调但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靠着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浸在一层青灰色的光里。严熙在长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手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天空,目光很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严然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着。他知道爷爷叫他出来,不是要他陪他看日落。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青灰变成了深蓝,久到第一颗星星在远处亮起来,严熙终于开口了。
“那时阿烈年少气盛,我一心想让他成家立业,想给他找个婆娘,却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话断在半空中,像一根绷断的弦。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双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上。严然坐在他旁边,没有催,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已经从爷爷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猜到了些许——以爸爸的性子,这个世上没人可以为难得了他。即便这个人是他最亲的父亲。
“他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将近二十年。”严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怕被人听到的事,“这次若不是……我不会找他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严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严然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在帮会里发号施令的那种认真,而是一个老人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捏在手心里、想要托付什么的认真。严然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他想起这个老人刚才在病房里数落他爸的样子——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日子不多了”的人。可现在,坐在这走廊的长椅上,在暮色和灯光之间,这个老人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矮了一截。
“然然,对你爸爸好些。替我好好照顾他。”严熙说得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把我弥补不了的亲情,双倍地给他。”
严然怔了一下。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托付。不是“你爸爸”,是“阿烈”。不是“我儿子”,是“阿烈”。这个称呼从爷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度——不是亲昵,不是疏离,是一种“我欠他的”的沉。
“爷爷。”严然笑了笑,张开双臂,给了人一个很温暖的拥抱。他比爷爷高了整整一个头,弯腰的时候下巴抵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着檀香和旧书气息的味道。他的手搭在爷爷瘦削的背上,能摸到那些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山脊。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大人的骨架,但他的心跳还是热的,像一团不会灭的火,“爸爸要是知道……他同样很爱你的。”
严熙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严然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放着,感受着孙子头发柔软的触感,和那个年轻身体里传出来的、蓬勃的、属于生命的热度。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严然的肩窝里,听起来有些含混。
“其实你并不需要做什么。我把你带进那里,只是给你留了条后路。你的身上有股子野性,爷爷也给不了你更多的东西,这点不上台面的东西就全部送给你吧。”
他松开严然,退后一点,看着孙子的脸。他的老眼里全是泪,但那些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含在眼眶里,折射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灯光是冷的,但那些泪是热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刀尖上拼了一辈子,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了。可当我看到阿烈再次回到这里的样子时,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你爸爸是对的,是我错了。也错过了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在说,像是在赶时间,“我自私地想为你、为他再做些什么,可他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你看看我,到底是老了,老了啊。”
严然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老人,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严熙时的样子——拄着拐杖,站在老宅门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是铁打的,是不会老的,是那种会一直站在那里、像门前的石狮子一样永远不会倒下的存在。可现在,这个老人坐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泪,说着“我错了”,说着“老了”。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的闷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绞。
这就是爸爸不让自己走的路吗?一个走在刀尖上的人,拼了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严然忽然好后悔。如果自己早一些知道爸爸和爷爷之间的事,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回到最初的模样了?如果自己早一点问,早一点听,早一点拉着爸爸的手说“我们回去看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爷爷。”严然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不像平时那么痞,甚至有些勉强,但它是真的,“爸爸会回家的。一定会的。他或许只是太在意你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太信,但他还是说了。因为爷爷需要听,因为有些话说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真,也比不说要好。严然忽然觉得浑身都好痛——不是身上有伤,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被情绪撑得快要裂开的地方。他再也无法在爷爷面前装出一副天真的笑脸了。那些痞气、那些无所谓、那些满不在乎,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他一下子冲了出去。
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他跑过护士站,跑过电梯口,跑过那扇半开的安全通道门,跑到病房门口——然后他停住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没有推门,而是靠着门边的墙,慢慢地滑坐下来。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很久。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惨白的,不会灭。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次,又安静了。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的,像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门开了。
严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再是刚醒来时那种混沌的、找不到焦距的样子。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蹲下来,和严然平视。
“坐在地上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温的,像冬天里的热水袋,不烫,但暖。
严然抬起头,看着严烈。他爸的脸上还带着睡醒后的压痕,头发翘起来一撮,病号服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几根电线从领口里伸出来,连到床边的仪器上。他的样子狼狈极了,和他在K城时那个西装革履、发丝不乱的“严总”判若两人。但严然看着这个狼狈的、脆弱的、穿着病号服蹲在地上的爸爸,忽然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爸。”严然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嗯。”
“爷爷说,让我替他好好照顾你。”
严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严然那双红红的、还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严然从地上拉了起来。严然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严烈扶住了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那你可得好好学了。”严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开玩笑但我没在开玩笑”的认真,“照顾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严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苦笑的,是那种——被逗笑了的、藏都藏不住的、从心底里开出来的花。
“嗯。”他点了点头,“我学。”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终于放晴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了病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进来吧,走廊凉。”
严然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头发翘着一撮的、后背还有几道压痕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跟了上去,把门关好。病房里,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很稳。严烈已经躺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严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萧陌切好的苹果,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严烈嘴边。
严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块苹果,又看了一眼严然。他没有说“我自己来”,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了。苹果很甜,是那种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酸的甜。严然又扎了一块,递过去。严烈又吃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偶尔的、极其轻微的、苹果被咬开的清脆声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洒在那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萝上,洒在严然搭在床沿的手指上。严然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爷爷刚才说的话——“把我弥补不了的亲情,双倍地给他。”他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爷爷,不用双倍。一倍就够了。把您的那份,和我的那份,加在一起,全部给他。他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他把牙签放下,把保鲜膜重新覆好,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然后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严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严然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严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严烈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搭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监护仪的嘀嘀声,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这座城市在深夜里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安详的声音。
走廊里,严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床边;一个手搭在另一个的头上,另一个睡得像个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了。拐杖点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医院里走着,不知道他刚才透过那扇门看到了什么。但她看到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忽然停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又放下去。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走进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安静的、深蓝色的夜里。
这一夜,F城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病房,照着走廊,照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苍老的、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的背影。照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穿着病号服的、终于被儿子喂了一块苹果的父亲。照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十七岁的、正在学着怎么照顾人的少年。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但已经不冷了。因为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花会开的,日子会好的,该回来的人,都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