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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悔之深切【重修】 严冰块有点 ...

  •   “不行!你们不能走!”

      萧陌忽然从门口抢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了严然和严烈的去路。他的声音发紧,眼眶泛红,浑身上下那股子几十年练出来的沉稳劲儿在这一刻全散了,像一堵忽然裂了缝的墙。

      “老爷子他——”

      “阿陌。”严熙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萧陌的话。

      萧陌张着嘴,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他的手臂缓缓放下,退到一旁,但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不甘,像是要把人烫出洞来。

      严烈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萧陌,又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拄着拐杖、背对着他们的苍老背影,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年的积怨,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哼”。

      严然站在父亲身侧,目光从萧陌身上移到爷爷身上,又移回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每一个人——萧陌攥紧的拳头,严烈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爷爷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孤零零的背影。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轻,也更急。他从未想过,有些话如果这次不说出口,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等日后他们后悔到一塌糊涂的时候,才会发现——一切好假,又好真。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严烈在那阵静默中,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商场上磨砺了二十年的、对危险和真相的本能嗅觉。他偏头看了一眼萧陌——萧陌避开了他的目光,把头低了下去。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迷离了。

      他想起了严然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爷爷好像身体不太好了。”那时候他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老爷子的什么新花招。可是现在,他看着萧陌的表情,看着老爷子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背影,看着这个乱成一锅粥的书房,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一向那样要强的老爷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会这样温柔地对一个人说话?会说出“我不强求了”这种话?这还是记忆中那个霸道到让人气愤的老爷子吗?

      “你没事吧……”严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了,表面的坚硬还在,但底下已经开始松动,“今天惹你生气是我不好,砸了这儿也是我不好。”

      严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呆了一瞬。

      什么?这里竟然是老爸砸的?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满地的碎玻璃,翻倒的书架,裂成几瓣的青瓷花瓶,被扯下来的窗帘。他一直以为这是爷爷发火砸的,或者是两个人争执时碰倒的,他从没想过,这一地狼藉,竟然是他那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克制的父亲,亲手砸出来的。

      严烈居然也会砸东西?

      严然看着严烈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面——不在K城的CEO名片上,不在K集团的财务报表里,甚至不在他们父子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相处中。那些面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在这个老宅里,在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才会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严熙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彻夜未眠的、干涩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红。他看了一眼严烈,又看了一眼严然,最后那目光落在萧陌身上,猛地一沉。

      “够了!”严熙的声音忽然炸开,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阿陌,把他们送回K城!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好了!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爸……”严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还会带然然回来的。只是……他真的不能踏进那个圈子。我已经受够了。我好不容易走出这个圈,我就是不想我的儿子、我儿子的下一代再过我那样的生活……对不起。”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严熙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严然忽然从自家老爸眼里看到了痛苦的意味——那种痛苦不是被骂出来的,不是被打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酸和涩。难道说,爸爸的过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痛吗?难道说,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过去,而爸爸的过去,就藏在这座老宅的某一道墙缝里?

      而爷爷说的那些话——我的日子不多了、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知道的——到底有几分是真?

      严然看着严熙那双干涩的红眼睛,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无法遏制的预感:如果他现在跟爸爸走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爷爷会消失,而是某种可能、某种和解的机会、某种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会像那扇碎了的窗户一样,再也拼不回去。

      “然然,我们走。”严烈拉了拉儿子的手。

      没拉动。

      严然站在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萧陌看着这对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无奈:“少爷,留下来吧……”

      “你让我怎么留下来?!”严烈的声音忽然又大了起来,像是积攒了那么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嗓子眼,“我不过是去睡了会儿……一醒来你就让我知道我儿子……你要我怎么留下来!”

      他后半句没说完整,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一觉醒来,儿子已经进了帮会,已经跟人打了几场,已经被所有人叫过了“小少爷”。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让他走!”严熙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沙哑的嗓子被扯得生疼,像一面破锣被狠狠敲了一锤,“我什么时候要他来施舍?好,我承认这次是我动了你的底限。你们现在走吧,趁我还没后悔的时候就快点走吧!”

      严然看了看严烈,又看了看严熙。他忽然用力抓住了严烈的袖子,指节泛白。

      “爸,我不想离开……”

      严烈低头看着他。儿子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更让他心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想留下来。”严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求你。”

      严烈沉默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手,狠狠甩了严然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

      严然的脸偏向一边,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淤青上又多了一片红。他没有捂脸,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睛。他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严烈,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我不想走。”

      那五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严烈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的手掌还在发麻,那巴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打在了自己心上。

      “你不走是吧!我走!”

      严烈双目赤红,甩开严然的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那扇门之前已经被严然踹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他一把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严然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很久没有动。

      “爷爷……”他终于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苍老的背影,“你或许没有骗我吧?爸爸……让你心寒了。然然陪你。”

      严熙站在书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拐杖,指节泛白。他看着门外那片严烈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严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落寞极了,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诞的一切。

      “好孩子。”严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伸出手,严然立刻上前扶住了他。那只手的重量比之前更轻了,轻得让严然心里发慌。祖孙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书房,走过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走到一楼的偏厅。沙发很软,严熙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大截,看起来更小了。

      “然然,其实我也很感谢你会留下来。”严熙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生命的最后有你……也够了。或许真的是我太贪心了,以前造的孽太多。我没想到最后你还能来陪着我……而他……或许也真的很恨我了吧。”

      严然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爷爷不是要他安慰,只是需要一个人听。

      “然然,你也别怨你爸。其实终究是我当初忽略了他太久,而我也不该妄想再把你圈入这样的是非之中。你爸他说得对,其实终究是我伤他太深。”

      严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严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在帮会里发号施令的龙头,而是一个普通的、想要跟孙子说说心里话的老人。

      “想听听他以前的事吗?”

      严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干涩的红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想。”严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爸爸为什么会17岁就……”

      他没有说下去。后面的话在他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想问的是——爸爸为什么会17岁就离开?为什么会跟家里决裂?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K城从头开始?

      在他的世界观里,父子反目这种事是错的。可他不能否认自己的存在——如果说爸爸当初离开严家是为了逃开某种生活,那自己的存在,对于爸爸来说,到底算不算又一个错?他知道自己已经是爸爸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爸爸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但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父亲的过去。

      “这件事我知道。”严熙说。

      他指了一处沙发,示意严然坐得更近一些。严然挪过去,祖孙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偏厅里的灯光很暖,墙上的老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严熙沉默了很久。

      他像是在整理那些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他的手搭在拐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杖头的雕花,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几十年没变过。

      “你爸十七岁那年,”严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让他打死一个人。”

      严然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让他去打架,是让他去杀人。”严熙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那个点上或许站着十七岁的严烈,正用一种倔强的、愤怒的、失望的目光看着他,“那个人背叛了帮会,按规矩,得死。而执行的人,应该是我儿子。”

      严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

      “他没动手。”严熙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扔了,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走了?”严然的声音有些涩。

      “然后我打了他。”严熙闭上眼睛,像是那画面太刺眼,不敢多看,“打得很重。我以为打服了他就会听话。但第二天早上,他的房间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

      严然的眼眶红了。

      “我没找他。”严熙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我那时候觉得,他一定会回来。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外面能活几天?撑不下去了自然就回来了。可他没回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不仅没回来,还混出了名堂。等我想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严然想起严烈在K城的那间公寓,想起那个永远干净整洁但缺少烟火气的家,想起父亲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严烈不想回来,而是他不敢回来。那个十七岁少年离开时关上的门,他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推开。

      “爷爷。”严然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你现在……还想让爸爸回来吗?”

      严熙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严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然然。”严熙说,“帮爷爷一个忙。”

      “什么忙?”

      “替我去看看你爸。”严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现在,大概比我还难受。”

      严然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他不是刚走吗”,想说“他会回来的”,想说“您为什么不留他”。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严熙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手搭在拐杖上,目光落在那扇能看到大门的方向。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一瞬间,严然忽然觉得,爷爷不像一个□□龙头,甚至不像一个长辈。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等了太久的老父亲,坐在晨光里,等着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严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了出去。

      光着脚,踩着冰凉的瓷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外,晨雾弥漫。

      严烈的车还停在院子里,但车里没有人。严然四处张望,终于在老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烈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他无处安放的手指。

      严然光着脚走过去,脚下的石板冰凉,露水打湿了他的脚踝。他走到严烈面前,站定。

      “爸爸。”

      严烈没有低头看他,目光还停留在树梢上。

      “爷爷说,让我来看看你。”严然的声音轻轻的,“他说你大概比他还难受。”

      严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儿子。严然的脸上一侧还有他刚才甩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嘴角的淤青还没消,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站在晨雾里,光着脚,穿着睡衣,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强的小草。

      严烈的手抬起来,落在严然被打的那半边脸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泛红的皮肤。

      “疼吗?”他问。

      “不疼。”严然说,“爸爸打的一点都不疼。”

      严烈知道这是假话。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又仰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严烈忽然开口,“我走的那年,还只有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碗口大小,“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严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已经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了,树冠遮天蔽日,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爸。”

      “嗯。”

      “你十七岁那年的事,爷爷告诉我了。”

      严烈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他打你打得很重。”严然偏头看着严烈,“他说他后悔了。”

      严烈沉默了很久。晨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后悔的不是打我。”严烈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后悔的是没把我打服。”

      严然愣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后悔了,”严烈低下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他就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严然心里某个一直想不通的锁。他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我的日子不多了”“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知道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又是一个局?

      他不想去想。至少现在不想。

      “爸。”严然伸手,拉住了严烈的手指,“回去看看爷爷吧。就一眼。”

      严烈没有动。

      “然然陪你一起。就一眼。”严然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完我们就回K城。我不去帮会了,我好好念书,再也不打架了。”

      严烈低头看着儿子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那手不大,还有些孩子气的肉感,但抓得很紧,像是怕他再次跑掉。

      他想起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老槐树下,也是这样攥紧拳头,对自己说: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十八年前,他一个人走了。

      十八年后,他的儿子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回去看看。

      严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十八年没回来过的愧疚,有三十四年做儿子的倔强,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就一眼。”他说。

      严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父子两人并肩走过院子,走过那两棵老槐树,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朱漆大门。

      偏厅里,严熙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怎么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大的那个站在门框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小的那个光着脚站在前面,冲他咧嘴笑了笑。

      “爷爷,我把爸爸带回来了。”

      严熙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想说什么“不是让你们走了吗”,想说什么“谁要你们回来”。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伸出手,不是朝着严烈,而是朝着严然。

      严然走上前,握住了那只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但在严然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开始回暖。

      偏厅里的老钟敲了六下。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终于拼完整的画。

      这一天,白天很长,夜很短。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但有些路,终于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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