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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父债子还【重修】 爷爷最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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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然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推门进屋,严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某条他不想知道来源的消息——大概率是阿云发的。严烈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暴怒那种难看,而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但还在努力克制”的难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严然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换了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爸,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严烈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严然,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西装上的灰拍掉了大半,但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泥屑;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严烈的眼睛比CT还准。
“打架了。”严烈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严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严烈已经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那双平时在商场上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严然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生气,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愤怒,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爸,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严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你说老爷子把你领去帮会,听你说你把人打了一顿还把萧陌逼上了台?严然,你今年多大?你十七!你还在上高二!”
严然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严烈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几度,一张脸像冰块一样竖在严然面前。他拍着自己的脑门,第一次在儿子面前这么不顾形象。
“可是……是爷爷让我去的……”严然对着手指,一脸的委屈,声音越说越小,“然然身上也好痛的……”
严烈听到那句“身上也好痛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但他绷着脸,不肯让那点心软露出来。
“他的话能信吗?!还有,你不是答应了我不再去打架吗?”
“爸爸?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啊……”严然抬起头,一脸的无辜——不对,是一脸的霸气,“再说了,爷爷不是说那是家族事业吗?然然也是觉得新鲜好玩儿而已……”
“新鲜?好玩?”严烈差点让儿子气死。他一想到阿云传来的消息——儿子在帮会里跟人车轮战,先打了一个壮汉,又打了一个瘦竹竿,最后连萧陌都上场了——他就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老爷子就再疼孙子,也不能让帮里的伙计们轮着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打吧?这以后还让不让严然好好念书了!
不过还好,萧陌够识相,没把严然伤得太重。可是一想到儿子身上顶了那几个被戳出来的紫印子……严烈差点当场就要不顾形象了。他严烈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萧陌那小子教训了?以前打不过他,现在还要来欺负自己的儿子?信不信自己把阿云拉过来啊!
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严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严然看着爸爸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走过去,在严烈身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爸爸,爷爷好像身体不太好了。”
严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告诉爸爸呢。”严然偏头看着严烈,目光清澄得像一汪水,“真的,好好陪陪爷爷吧。爸爸,不要再这么排斥爷爷了。然然可以看出来,爷爷真的很在乎你的,就像你在乎然然一样。”
严烈转头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没有痞气,没有倔强,只有一种单纯的、笃定的认真。他忽然有一种被教育了的感觉——不对,到底谁是老子?自打遇上这祖宗之后,自己的生活全围着他转了起来。
严然并不知道自己老爸心里在想什么肉麻兮兮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快速地拆开,把里面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抽出来,递到严烈面前。
“爸爸,爷爷说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在严然看来,这绝对是拉近爷爷和老爸关系的“利器”。就像爸爸写给他的那份契约——至今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就是那样浅浅的文字,让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严烈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表情变化了——从疑惑,到不敢置信,到一种“我早该知道”的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气笑的复杂表情上。
“你自己看吧。”严烈把纸扔回给严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疲惫。
准确地说,严烈如果不看,还会相信自家老爷子“从良”了;一看,差点又气死。他就说嘛,自家那老爷子什么时候靠谱过!
严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翻过来,看到上面只有四个字——
父债子偿。
墨迹很新,是严熙昨晚在书房里写的那封信。不是什么深情告白,不是什么遗言嘱托,就这么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记闷棍。
严然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他上了爷爷的当。
什么“我的日子不多了”,什么“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什么“我错了”——全都是铺垫,全都是为了让他在感动之下说出那句“我答应你”。从一开始,老爷子就是奔着让他“孙承祖业”去的。
而他现在,已经当着整个帮会的面,被介绍成了“F城未来的龙头”。
严然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在冲他笑。他抬起头,看着严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脆弱得像要碎了的表情上。
“爸爸,我错了。你打我吧。”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是一痛。现在还能怎么样呢?再打一顿已经伤痕累累的儿子?打他有用吗?明知儿子已经上了老爷子的贼船,他肯定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那条船上漂着——所以,也就注定了,他也得回去。
老爷子这盘棋,下得可真够精的。先搞定孙子,孙子搞定了,儿子自然就跑不了了。
“没事的,然然。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严烈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他侧过身,在严然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触感温温热热的,带着父亲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严然愣了一瞬,然后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对吧?无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爸爸都会在自己的身边,对吧?
“来,把牛奶喝了。”严烈端来一杯温好的牛奶,递到严然手里,一脸深意地看着他。
严然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无论犯多大的错,总是可以得到爸爸原谅。但愿——但愿爸爸永远也不要离开自己。
那天晚上,严然睡得很沉。他甚至做了个好梦,梦到自己在海边钓鱼,钓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回头想叫爸爸来看,却发现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鱼桶,笑着说“够吃三顿了”。
他在梦里笑了。
然后他被一声巨响惊醒。
“哐当——”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严然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二十。窗外漆黑一片,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书房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套上拖鞋就往外跑,跑了两步觉得拖鞋碍事,干脆踢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路跑到书房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书房里一片狼藉。
书架上的书被扫下来大半,散落一地。那个严熙最喜欢的青瓷花瓶碎成了几瓣,躺在地毯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而碎得最厉害的,是窗户——那扇朝南的大窗户,玻璃碎了一个大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但让严然真正僵住的,不是这些碎片。
而是跪在地上的严烈。
他的父亲跪在那些碎玻璃中间,膝盖压着几片碎碴,手撑在地上,掌心里有血——不知道是被碎玻璃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
严熙站在书桌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拐杖,手一直在发抖。他看到书房门被踹开的那一刻,眼里的悲伤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那张脸上,笑容还挂在嘴角,配着的却是一双满是痛苦的眼睛,看起来诡异极了,也让人心疼极了。
严然从没见过爷爷和爸爸闹成这样。
他从没见过严烈跪下。那个男人,在K城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此刻却跪在自己父亲面前,跪在一地碎玻璃中间。
“你们……”严然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在干什么?”
严熙最先回过神来。他收起脸上那副笑不笑、哭不哭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拐杖绕出书桌,站在严烈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严然。
“你们回K城吧。”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刚刚哭过,“然然他……我不强求了。”
他的目光从严烈身上移开,落在那扇碎了的窗户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老爷!”萧陌也闻声赶了来。他住在一楼,跑上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到屋子里的情形,整个人也愣住了。
老的像极了一个枯树桩子,干瘦、佝偻、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小的一脸懵地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睡衣,像一棵没长明白的小白菜。而那个人——跪在地上的严烈——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像极了一根扎手的野草,带刺儿,却又独自落寞着。
萧陌张了张嘴,想上前,又不知道该先扶谁。
严烈推开了想要上前来扶自己的儿子。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玻璃碴扎进皮肉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向严熙,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严熙不敢直视的东西。
“然然、阿陌,你们出去。”严烈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声闷雷,“我们的事还没算完呢。”
“爸!”严然站在门口,看着严烈膝盖下那一片碎玻璃,看着父亲掌心里洇开的血迹,声音忽然拔高了,“哪有你跪着我却站着的道理!”
他光着脚,踩过那些碎片,走到严烈身边,然后——“扑通”一声,他也跪了下去。
严熙的眼皮跳了一下。萧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严然跪在碎玻璃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他红着眼睛看了看严熙,又看了看严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重。
“爷爷,对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得到了爸爸的原谅。然然也想和您说清楚——爸爸不喜欢的事,然然不会做。”
书房里安静极了。夜风从碎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严熙站在书桌后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和孙子——两个人都跪着,严烈低着头,严然抬着头,四只眼睛,一双含怒,一双含泪。
他握着拐杖的手终于不抖了。
过了许久,严熙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里的浊气全都吐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不是身体上的矮,是那种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叫做“威严”的东西,忽然之间泄了气。
“算了。”严熙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们都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慢慢走到那扇碎了玻璃的窗前。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颤动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萧陌终于动了。他快步走上去,先扶起严然,又弯腰去扶严烈。严烈这回没有推开他,借着萧陌的力气站起来,膝盖上扎着几片细碎的玻璃碴,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看都没看一眼。
严然站起来之后,没有走。他看着严熙的背影,那背影在夜风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明明还立在那里,但你知道它的根已经快烂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严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那侧脸的线条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然后他走了。
严然看了爷爷的背影最后一眼,转身跟了上去。光着的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萧陌站在书房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书房里只剩下严熙一个人。
他站在碎了的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页哗哗地翻动,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垂死挣扎。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夜风渐渐小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没有声音。
但萧陌知道,老爷子的肩膀,在发抖。
走廊的那一头,严然跟在严烈身后,一直跟到卧室门口。严烈推门进去,没有开灯,黑暗中只听到他窸窸窣窣地脱掉外套,然后沉默了很久。
“爸爸。”严然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嗯。”
“你的手……在流血。”
严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嵌着几片细碎的玻璃碴,血糊了一手,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粘腻的、温热的触感。
“没事。”他说。
严然没有信。他转身去浴室拿来药箱,也不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蹲在严烈面前,拉过他的手,用镊子一片一片地把玻璃碴夹出来。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手,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严烈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头发有些乱了,发旋处有一个小小的涡。他想起了严然刚出生的时候,他第一次抱他,护士把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他怀里,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这个小东西,让他永远不受伤害。
可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蹲在他面前,在黑暗中替他挑着手掌里的玻璃碴,一声不吭。
严烈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爸。”严然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爷爷说的那句‘父债子偿’,是什么债?”
严烈沉默了很久。久到严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让我接他的班。”严烈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我没接。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严然把最后一片玻璃碴夹出来,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缠上纱布,动作越来越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他把严烈的手轻轻放回去,然后站起来,在黑暗中看着父亲模糊的轮廓。
“所以,”严然说,“这个债,现在轮到我来还了?”
严烈没有说话。
严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严烈听到了那声轻笑里带着的、痞里痞气的味道。
“爸,你放心。”严然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会跑。但我也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爷爷有爷爷的算盘,我有我的打法。”
严烈抬起头,看着黑暗中儿子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还很单薄,肩膀还没有完全长开,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严烈觉得陌生的、不属于少年人的笃定。
“睡觉去。”严烈说,“明天还要上学。”
“哦。”严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爸。”
“又怎么了?”
“你的腿也伤了。膝盖。玻璃扎进去了。”
“我知道。”
“药箱在这儿,你自己弄。”严然说完,趿拉着拖鞋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轻响。
严烈坐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又看了看膝盖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欣慰。
老爷子算盘打得精,但有一点他算错了。他以为搞定了孙子就能搞定儿子。可他没有想过,严然那小子,从来就不是能被搞定的人。
严烈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正当中,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从F城跑到K城,一分钱没带,一个人不认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他的儿子,替他把那条路,又走了回来。
严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