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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老爷子的计划(下)【重修】 严老爷子的 ...

  •   “爷爷,你不要伤心。”严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你,一起去看看就是了。”

      他不知道这个“去看看”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但他太能感受那种失去亲人的感觉了,他也一直在后悔没有在妈妈最后的日子里给她最多的安慰。既然事实已经这样了……那以后再和爸爸解释吧。到时候爸爸也不会反对的吧?他想。

      严熙忽然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落寞,没有了那些沉重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喜欢的孙子、觉得“这孩子没白疼”的笑容。

      “好。”严熙拍了拍严然的肩膀,“那我们明天就去。我要告诉他们,你就是我的接班人!”

      严然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劝劝爸爸,但转念一想,爷爷都没告诉爸爸实情,自己说了会不会让爷爷的本心变了呢?还是不说了吧。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严然回到那间宽大得离谱的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而真实。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又拿出来,放回床头柜上,又拿起来,最后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海面上有船,船上站着很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想跑,但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妈妈。妈妈站在远处,冲他笑着,什么也没说,就是笑着。

      他朝着妈妈的方向跑,这次能跑了,跑得飞快,但怎么也跑不到。妈妈的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严然在梦里哭了。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压回了心底,然后起身洗漱。

      萧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候在了门外,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小少爷,老爷吩咐的,今天穿的。”

      严然展开那套衣服——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挺括,内搭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暗银色的小胸针,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鹰。旁边还有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一双哑光黑色的皮鞋,以及一小罐发蜡。

      他对着镜子,一件一件地穿好。西装上身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变得陌生了——不是模样变了,是气质变了。那身衣服像是有什么魔力,把人往上一提,肩打开了,腰挺直了,眼神都跟着沉了下来。

      他打开发蜡的罐子,抹了一点在掌心,把头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抹得油亮,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刚才的“精神”变成了“精致”,又从“精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侵略性的体面。

      活脱脱一个伊顿公学式的绅士——不,说他是去相亲的也有人信。

      可他的确是去□□。

      严然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把那个信封从旧外套的内兜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新西装的内兜里。信封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传来一种微妙的、沉甸甸的触感。

      他下了楼,严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爷子今天也换了一身正装,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拐杖。看到严然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像回事儿。”严熙只说了三个字,但萧陌跟在后面,分明看到老爷子的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不是皱眉,是笑。

      车已经备好了。三辆黑色轿车,严然和严熙坐在中间那辆的后座,严烈没有出现。严然想问,但忍住了。他猜得到,严烈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那个男人花了二十年从这个世界逃出去,怎么可能再踏进来?

      车子在F城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六层高,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几家公司的招牌,什么“华泰贸易”“恒通物流”,名字普通到扔进电话本里都捞不出来。

      但走进大门,拐过一条走廊,穿过一道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金属门,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挑高超过十米的厅堂,光线昏暗,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壁灯,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倒映着头顶那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光。厅堂里站着乌压压一群人,清一色的黑色衣服,分成几排站得整整齐齐,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门口。

      严然跟在严熙身后走进去。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把刀子,从各个方向刺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有敌意,有期待,有怀疑。他没有躲,没有低头,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他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熙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走到厅堂正中央那把太师椅前,坐下。萧陌站在他右手边,微微侧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这个就是我们的小少爷,老爷寻回来的孙子——我们F城未来的龙头!”

      话音落下,四下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爆了一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小少爷”,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争先恐后的喊声,“小少爷”“小少爷”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充斥了整个厅堂。

      严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混□□的还能这么洋气?的确不赖。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回应都更有力——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没有被这场面吓住。

      “不过,我们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萧陌又提了点音量,示意四下的人安静下来。厅堂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老爷有吩咐,今天要给小少爷挑个跟班儿。”

      话音一落,四下的人一下子又闹腾了起来。

      谁不知道呐,当初阿云可是个好手,自打跟了严家的公子爷,那可是混进了白道,开了家小拳馆,那日子不比他们这些整日里扛着斧头、把脑袋系裤腰上的人好过多了?再说这萧陌,自打老爷子的上任贴身不知死哪儿去了之后,就一直跟在老爷子身边,如今也算是半个上流人物了,出去在白道上也是有面儿的人物!如今这小公子爷身边的跟班,将来也是在地方上可以有面儿的人呐!他们可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于是乎,当萧陌说完“都站好”的话后,一个个的,全和踹了屁股的大公鸡似的,头抬得跟上吊似的,胸挺得跟怀孕似的,恨不得去丰个胸了。

      严然看着这一群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嫌弃。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目光走过一个人,那个人就“吧唧”一下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可看完了这一排,后面还有一排,乌压压的,全是三四十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打手”四个大字。

      严然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一种文文静静的语气开口:“我还在上学,所以我想找的是和我差不多大的……然后可以看起来文静点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那些壮汉们拼命想要把自己的大块头缩成小身板,把满脸横肉挤成和颜悦色,把浑身杀气憋成文质彬彬。那画面太美,严然不敢看。

      他也不能真怪他们。难不成上学的时候整天领个大叔?不说凶神恶煞的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这和在自己脑门上贴个“我是流氓”的标签有什么差别?

      严熙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容僵得都快碎了。他可从来没打算养些小白脸来充场面。照孙子这挑法,就是把老脸赔光了也找不出来吧!

      严老爷子盯着萧陌死死看了一眼——这人办的什么事!孙子要的还不快去找!

      萧陌被他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连忙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新来的倒是有两个……我让人去带过来。”他招了招手,一个小弟飞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了几个年轻人进来。

      严然一看,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代沟。这绝对是代沟。

      进来的几个年轻人,倒确实是年轻,也确实比那些壮汉好看一些。但那个发型——红的黄的紫的,竖起来的、斜过去的、像鸡冠子一样的,配着亮闪闪的耳钉和脖子上粗得能拴狗的链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越南洗剪吹天团”的气质。

      严然将来是要带出去见人的!这一个个的,当自己是卖唱的吗?

      他很无奈地翻了两下白眼,转头看着严熙,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笑:“爷爷,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严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想说“不行”,想说“严家的规矩不能破”,想说“你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但他看着严然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嫌弃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吧。”严熙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也都听见了,小少爷看不上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儿杵着了。”

      厅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声,但没有人敢多说一句。那些壮汉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地散了,那几个“洗剪吹”也被人领走了,偌大的厅堂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严熙、萧陌和严然三个人。

      严熙转过身,看着严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好伺候”的了然。

      “行,你自己找。”严熙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找不着的时候,别来求我。”

      严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放心,爷爷,我不求人。”

      严熙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萧陌跟在后面,路过严然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小少爷,您这是把整个堂口的人都得罪了。”

      严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痞:“萧叔,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萧陌一愣,然后也笑了,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了严熙。

      严然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旷的、暗红色调的厅堂。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某种沉默的预言。

      他伸手摸了摸内兜里的那个信封,信封还在,贴着心脏的位置,微微发热。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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