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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爷子的计划(上)【重修】 老爷子在偷 ...

  •   严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得离谱的床上。床单是丝质的,滑得像水,被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暖得恰到好处。头顶是一盏造型古朴的吊灯,光线柔和,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是哪儿?

      严然眨了眨眼,脑子慢慢转了转。老宅。爷爷家。他喝了酒,趴桌上了,然后……被人搬到了这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一看就是解酒药。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严烈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吃了再起。

      严然把药片扔进嘴里,灌了半杯水,喉咙滚了几下,总算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但不是普通木头,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微微回弹的触感,像是踩在岁月的沉淀上。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古董钟摆的滴答声。没有打斗,没有争吵,没有任何他担心的声音。

      严烈和严熙之间的谈话,看来没有变成全武行。

      严然套上拖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看不出年代的油画和照片。他没有细看,循着隐约的灯光往楼下走。

      楼下书房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只看到严熙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写着什么。严烈的身影不在——大概已经回房了,或者被气走了?

      严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严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严然推门进去,站在书桌前。严熙头都没抬,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书房里只有毛笔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角落里那座老钟的滴答声。

      严然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他的脚开始发麻,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小腿,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他看着严熙写字的背影——老人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握笔的手很稳,但肩膀微微有些佝偻。

      在这个角度,严熙看起来不像一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龙头,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终于,严熙放下了笔。他拿起桌上的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折了两折,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推到了桌子边缘。

      “以后交给你爸爸吧。”严熙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现在一定不会想看了。”

      严然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的,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封在了里面。他抬头看着严熙,一脸懵懂。爷爷这是在做什么?交代后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严熙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住了。

      严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一个五十多岁的、拄着拐杖的、混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抱住了。那怀抱不算有力,甚至有些单薄,但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严然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回抱还是该推开,最后就那么僵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他在心里腹诽:难道爷爷是这样的?他手下是怎么教出一帮不要命的人的?这画风不对啊。

      “然然。”严熙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是不是特讨厌我?”

      严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他也是这样走的。”严熙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脆弱——这个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脆弱”这个词——但像是一道陈旧的伤疤被不小心揭开,露出来的不是血,是已经结了很久、很久的硬痂。

      严然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听出来了,爷爷嘴里的“他”是爸爸。可是爷爷和爸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连严然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竟然忽略了自己前些日子受的那些“虐待”,相反,他还在关心那个把他整得外焦里脆的爷爷。

      “有点儿。”严然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严熙的肩膀上,“可是爷爷为什么要这样?”

      严熙没有回答。他松开了严然,退后一步,两只手搭在严然的肩膀上,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审视不同,和饭桌上那种观察也不同,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种几乎是慈祥的东西。

      “我是混黑的。”严熙忽然笑了笑,一脸平静地说,“你害怕吗?”

      严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精光,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说不怕,但那是假的。他想说怕,又觉得在爷爷面前认怂太丢人。

      最后他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儿。”

      严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正合他意。他松开手,慢慢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初我想让他接手,就是把他打得动都动不了……他到最后也没同意。”严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然然知道吗?当他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后悔了。”

      严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那里,脚还在麻,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可我听说有了你之后,我又好想让你来。”严熙转过头,看着严然,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弧度,“你真的很厉害,我也很喜欢。可我看到你对他那样的眷恋之后,我才发现我错了。其实他那时候也是这么倔的,你们很像。”

      严然忽然听不明白爷爷是什么意思了。什么“让他来”?什么“错了”?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只好急急地接了一句:“爷爷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可是你并没有强迫我们啊!”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站不住脚。严熙没有强迫他吗?绑架、考验、关仓库、追着跑——这些如果都不算强迫,那什么才算?

      但奇怪的是,严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看到严熙眼底那层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老人的疲惫和……恐惧。

      严熙抚了抚孙子的头,那只手的触感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捏碎。

      “我的日子不多了。”

      “啊?”严然忽然跳了起来。他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形象了,眼皮狂跳,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日子不多了?您——您不是才五十多吗?”

      “你是个好孩子。”严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不忍。

      严然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不是受伤,不是意外,是那种“日子不多了”。他想起了妈妈最后那段日子,想起了那些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想起了每一个他应该多陪陪她却没能做到的夜晚。

      他一把抱住了严熙。

      这一次不是被动地被抱,而是主动地、紧紧地、像是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一样,抱住了这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爷爷。

      “爷爷!”严然的声音闷在严熙的肩窝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如果爸爸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的,爸爸也会后悔的!我……爷爷。”

      严熙的手抬起来,落在严然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知道的。”严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落寞的笑意,“看着你这样……我想或许他是对的。其实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只是……那毕竟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严然听懂了。

      不是完全听懂,但听懂了大半。严熙说的“心血”,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股票,而是他花了大半辈子打下来的、那个见不得光但又坚不可摧的世界。他想让严烈接手,严烈跑了。他想让严然接手,但他看到严然对严烈的那种眷恋之后,他犹豫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想让这个孙子也恨他。

      严然从爷爷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描述的神情——像一个一辈子没服过软的人,终于在一件事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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