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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老父子俩【重修】 看了这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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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车停在F大道尽头那扇巨大的铁门前,车灯照亮了门柱上两只石狮子的轮廓。门缓缓打开,出租车司机明显被这阵势吓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开进去,生怕蹭到路边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
严然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说不上多奢华,但那股子气势是藏不住的——不是钱堆出来的那种,是几代人住下来,沉淀在砖缝里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已经大步流星往里走的严熙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这小子不是最讲门面的吗?”严熙头都没回,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严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挑的“乞丐装”——裤子上三个洞,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还沾着昨晚河边的泥。他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这是战略,懂不懂?
严熙走到门廊下,终于回过头来,目光从严然身上扫过,脸又黑了三分。那表情严然见过——他爸每次看到他那件破洞牛仔裤,也是这个表情,只不过严熙的版本威力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阿陌。”严熙的声音不大,但萧陌已经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过来。
“老爷。”
“把他们两个领去边上换身行头。别让人说我严家来了要饭的。”
严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严熙已经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萧陌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微微弯腰:“小少爷,这边请。”
严然看了一眼严烈。严烈给了他一个“听安排”的眼神,自己先跟着萧陌走了。严然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换衣服的地方在一楼的偏厅,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衣帽间,整面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尺寸各种款式的衣服,全是新的,标签还在。萧陌从里面挑出两套,递给严烈一套,递给严然一套,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严然展开那套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配白色内搭,裤子剪裁合体,鞋子是一双简约的黑色皮鞋。他摸了摸面料,手感极好,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西装料,而是带着一点弹性的、柔软但又挺括的东西。
他换上衣服,站在穿衣镜前,愣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一个。不是“变帅了”那么简单——当然确实帅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的。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点违和感,好像他生来就应该这么穿,只是在外面野了太久,终于换回了原本的皮囊。
严然扯了扯领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还行。”
“还是我儿子帅啊!”
严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严然转过身,严烈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深蓝色的礼服,剪裁考究,把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出众。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脚把严然扫描了一遍,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看就是帅!”严烈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老爷子品味还不赖嘛。”
严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不显,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严烈一眼:“爸,你也不赖。”
严烈一愣,然后笑了,跟上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走吧,吃饭。”
饭厅在一楼最里面,推门进去是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但今天只摆了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的一头。严熙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刚才随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还在。
严然坐到了严烈对面,离严熙隔了一个位置。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全——不是说严熙危险,而是这个距离足够他观察,足够他反应,也足够他随时站起来走人。
虽然他并不打算走。
桌上摆着六七个菜,全是素的。清炒时蔬、白灼芥兰、上汤娃娃菜、凉拌木耳、素炒西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绿油油的一片,摆在洁白的瓷盘里,卖相倒是不错,但对于一个两天没正经吃顿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十七岁男孩来说,这画面简直是灾难。
严然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期待到震惊再到绝望的完整变化。
他姥姥的。难怪老爹不回这破宅子呢,这是要把人饿死的节奏!净是绿叶菜!没人说过严家信佛啊,这是要逼人死了掏舍利子不成?
严然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肉食动物。
但肚子饿啊。就算是霸王龙,饿到最后也只能变大黄虫了。得得得,吃草总比饿死强。
他夹了一筷子芥兰,嚼了两口,味道倒是不差,但嘴里淡得能跑马。他又夹了一筷子娃娃菜,还是淡。他看了一眼严烈,严烈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筷子动都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严然不管了,风卷残云地把面前能看到的菜扫荡了一半,连严烈面前那碟木耳都没放过。他心里不忘把老严家上上下下问候了好几代祖宗,一边问候一边吃,吃相那叫一个豪迈。
严熙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筷子基本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严然吃。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嫌弃,不是满意,更像是一种观察——像生物学家观察一种新发现的物种,好奇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严然打了个嗝。
然后他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
不对,不止糖醋排骨。还有松鼠桂鱼,还有香酥鸭,还有——他的鼻子疯狂地抽动了两下——红烧肉。
什么情况?
严然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萧陌领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厨师,端着一盘盘硬菜走进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的另一头。糖醋排骨、松鼠桂鱼、香酥鸭、红烧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还有一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汤。
荤素分明,壁垒森严,像是两个世界。
严然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大半的素菜盘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冒着热气、泛着油光的硬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严烈刚才为什么筷子动都不动。
他在等。
等这些真正能吃的上桌。
而严然,刚才已经把“前菜”吃了个饱。
欲哭无泪。
严然的筷子悬在糖醋排骨的方向,但他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不是够不到,是肚子已经抗议了——它装不下了。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子在他胃里安了家,占据了所有的空间,连一口排骨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他眼睁睁看着严烈极是“勤俭”地替自己把面前的菜扫荡干净。严烈夹排骨的动作优雅极了,筷子轻轻一送,一块外酥里嫩的肋排就进了嘴,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副“这才是人吃的”的表情。
严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小爷把自己喝吐了再吃还不成?
但严烈的筷子不停,糖醋排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松鼠桂鱼最精华的腹肉已经被夹走了,香酥鸭的鸭腿也没了。严然看着自己那份被严烈“代劳”的美食,心里那个悔啊——不就吃了他几片菜叶子么,今儿这生意赔大了。
他又灌了两杯酒。
酒是好的,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但后劲大。严然喝了五杯之后,胃里烧烧的,肚子还是饱的,脑子却开始发飘了。
最后的最后,然哥还是没把自己喝吐。他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眼前那些金灿灿的香酥鸭、红亮亮的糖醋排骨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温暖的色块。
然后他趴在了桌上,吭哧吭哧地打起了小呼噜。
严烈停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趴得四仰八叉的儿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小子,酒品倒是不错,喝多了不打人不闹事,就是睡觉。那呼噜声不大不小,吭哧吭哧的,像只小猪。
他养的。
严烈越看越想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怎么动的硬菜,心想你小子吃了那么多菜叶子,又灌了五杯酒,明儿一早起来有你好受的。头疼是跑不了的,搞不好还得吐。
不过这样也好,醉了最省事儿。
严烈瞥了萧陌一眼。萧陌立刻心神领会,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佣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饭厅的门带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不对,是一个趴着睡觉的孙子,一个还在慢条斯理吃饭的儿子,和一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动的老子。
严烈这才发现,原来这地儿挺大的。老爷子光坐着也能阴风阵阵,那气场不是靠排场撑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东西,坐哪儿哪儿就是中心。
“咳咳。”严熙假咳了两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基本没怎么吃,素菜没动,硬菜也没怎么动,全程就是在看——看严然吃,看严然喝,看严然趴下。
“吃饱了?”严熙问。
严烈放下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这句“吃饱了”不是真的问他吃没吃饱。刚才吃的,果然是有去无回的断头饭。
“那去干正事儿?”严熙拄着拐杖起身,动作不算慢,但能看出来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严烈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愿意。他就知道,回来吃饭只是前奏,正题永远在饭后。他真该寻个筐把儿子塞进去寄过来,让他们照个面儿就得了,自己上赶着来做甚?
不过——看在糖醋排骨的份上,这事儿认栽了。
严烈扶着严熙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的严然。那小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馋的口水。
“他——”严烈犹豫了一下。
“放在这儿又丢不了。”严熙头也不回地说,“书房谈完事儿再来领。”
严烈张了张嘴,想说他醒了找不到人会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严然今天在正堂里的样子,那副冷静到不像十几岁的模样。那小子已经不是会为找不到爸爸而慌的年纪了。
他跟着严熙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一推开,严烈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檀香混着旧书的气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几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书房就是这个样子,连书桌上那方砚台的位置都没变过。
“金碧辉煌”——严烈当时第一眼给这个书房起的绰号,现在看来倒也没叫错。满墙的红木书架,架子上摆着线装书和各种看不出年代的器物,头顶的水晶灯虽然样式老旧,但擦得一尘不染,折射出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严熙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拐杖靠在手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严烈。那目光和看严然的时候不一样——看严然的时候是审视、好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看严烈的时候,是复杂的,有气,有怨,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爸,我儿子还在楼下呢。”严烈站在书桌前,没有坐,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悠着点”的提醒。
“那我也是你老子。”严熙凿了一下地板,拐杖头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再说,那小子不趴那儿呢嘛。放心放心,自个儿家里头,没啥没皮没脸的。除了那小子,咱家谁不清楚你大少爷的为人呐!”
严烈心里那个堵。什么叫“你大少爷的为人”?他什么为人?他不就是几年前不想接老头子的班跑了嘛,至于被念叨一辈子?
“你知道我为啥老不愿呆这儿嘛。”严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还是那副样儿!下回我准不回来了!”
严熙一拐棍就捅了过来,正中严烈的小腿肚。
“你再敢不回来试试!”
“哎哟喂!”严烈夸张地跳了一下,蹿到椅子后头,揉着被捅的地方,“你当时不都说了,有本事就离家出走,我敢不滚蛋嘛!”
“还跑!”严熙站起来,拐杖在空中挥了挥,一棍子砸在严烈的胳膊上,声音不大但力道不小。
“哎哟!”严烈这回是真疼了,龇着牙往旁边闪,“您也一把年纪了,追着打不好看!”
“我就追了怎么着!”严熙拄着拐杖追了两步,又一棍子捅过去。
严烈扶着椅背继续躲,一边躲一边想,自己这儿子当得也太没面子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被老头子追着打。不过转念一想,儿子就是傻啊,自家儿子就是老实让自己揍的——那小子在拳场上被人揍得浑身是伤也不知道跑,跟他一个德性。
严熙追了几步,喘了两声,拐杖一敲地面,扶着转椅坐了下来。到底是上了年纪,追不动了。
“好了,我累了。”他抬手指了指书架旁边的茶水柜,“去给我泡壶茶。”
严烈看了一眼那个茶水柜,又看了一眼严熙。老头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没完全平顺,花白的头发在水晶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没说什么,走过去,打开茶罐,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注水,洗茶,再注水。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认真。他离家这么久,这个书房里的东西却没怎么变过,连茶叶放在哪个罐子里都还是老样子。
严熙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宽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当初从这个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肩膀还没完全长开的年轻人,现在回来,已经是一个少年的父亲了。
“严烈。”严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嗯。”严烈没有回头,手指稳稳地提着水壶。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严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不是问严然以后住哪儿、吃什么,而是问,这个孩子,你打算让他以什么身份站在世人面前。
“让他自己选。”严烈把茶壶放在严熙面前,退后一步,站定了,“我不会替他做决定。”
严熙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热气。
“他跟你一样倔。”严熙说。
“不。”严烈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他比我倔。”
严熙哼了一声,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隐约传来严然翻身的动静,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安静了。
严烈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不管这个书房里的谈话会走向哪里,不管严熙接下来要说什么,至少儿子就在楼下,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就够了。
“茶泡得不行。”严熙忽然开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水太老了,茶叶都泡坏了。”
严烈看了一眼自己泡的茶,又看了一眼严熙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下次您自己泡。”
严熙的胡子抽了抽,想骂人,但最终还是没骂出来,只是哼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里的灯光暖黄,把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投在地板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离开。
这是严家老宅最普通的一个夜晚,却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两个严家的男人同时坐在这间书房里。
楼下,严然翻了个身,在梦里砸了咂嘴,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