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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回祖宅【重修】 严然即将开 ...

  •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大宅子前面。车门打开,严然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树龄看起来比这里任何人都大。宅子的气势和F城那些暴发户的别墅完全不同,不是张扬的豪华,而是一种沉淀了几代人才有的厚重。

      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已经从另一辆车下来了,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严然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严然跟了上去。

      他让琴琴留在门厅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正堂。

      正堂很大,也很冷清。红木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字画,长案上供着祖宗牌位,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所有的东西都透着一股不苟言笑的老派气息。

      那个男人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拐杖搁在手边,双手交叠放在拐杖头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抬眼看着严然走进来,目光跟随着他移动,一直到严然在堂中站定。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严然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和他年纪不符的平静,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严熙——此刻严然已经能百分百确定这个人的身份了——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不怕我?”严熙问。

      “我为什么要怕你?”严然反问。

      严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端详着严然,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似乎要把这个孙子的一切都量个清清楚楚。

      “你比你老子当年沉得住气。”严熙说。

      “谢谢。”严然的回答简洁得像一封电报。

      严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严然会说“谢谢”——不是“您过奖”,不是“我不稀罕”,不是任何他预期的反应,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谢谢”。既不炫耀,也不谦虚,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让严熙对这个孙子的印象又变了一些。

      “你知道我是谁了。”严熙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知道了。”严然说,“在我上车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上车?”

      “因为我想见我爸。”严然说,“你说得对,我想见他。你打电话的时候,他接了。如果我不上车,他一定会来找我,我不想他大半夜地跑来跑去。”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严熙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严然面前。他比严然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才能看到严然的眼睛。他就那样仰着头看了严然几秒,然后转身朝侧厅走去。

      “跟我来。”

      严然跟了上去。

      侧厅的门半掩着,严熙推开门走进去,侧身让了让,让严然看清里面的情形。

      严烈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扣扣子,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憔悴一些,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指节微微泛白。

      看到严然走进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爸。”严然叫了一声。

      这一声“爸”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在电话里、在河边,他叫得更多的是习惯,是血缘带来的本能。但这一次,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对这个熟悉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温度。

      严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哑:“嗯。”

      严然看着严烈,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只是眼眶红了。微微的,浅浅的一层水光,像是深秋早晨草叶上的露水,不多,但比任何一场大雨都让人心疼。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个淡淡的、有些痞气的笑,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层薄薄的水光下面,藏着这两天的委屈、不安、疼痛,以及见到父亲之后终于落地的踏实。

      严烈看到了那层水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手里的烟攥成了一团,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走过去,想抱抱儿子,想说“爸爸在”,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因为严熙站在旁边,因为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太多不想想起的东西,因为他在儿子面前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最终还是严然先动了。

      他走过去,走到严烈面前,抬起右手,在严烈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兄弟之间那种随意的、不用多说的安慰。然后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严熙。

      “爷爷。”他说。

      这个称呼叫得自然极了,像是在心里已经叫过很多遍,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说出口。

      严熙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太师椅上坐下,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看着严然:“谁让你叫我爷爷了?”

      “您不是吗?”严然反问。

      “是也不是。”严熙哼了一声,“得看你够不够格。”

      严然没有争辩,也没有讨好。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条件表示接受,然后转头看向严烈:“爸,琴琴还在外面等着。她身体弱,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调养。我不希望她再参与严家的任何事情,她也不适合再留在F城了,您帮我安排一下,让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给她一笔钱,让她重新开始。”

      严烈点了点头:“我来办。”

      “还有,”严然顿了顿,“云叔那边,我欠他一个人情。虽然最后他把我卖了,但如果不是他,我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还。”

      严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严然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退后一步,站在严烈身边。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被他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痞里痞气的表情,但仔细看,眼底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沉稳,不是老成,而是一种“认了”的笃定。

      “行了。”严熙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萧陌,备车。回老宅。”

      “老爷,三辆车都备好了。”萧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严熙回头看了一眼严然,又看了一眼严烈,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不走?”

      严然看了看严烈。严烈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走吧,别惹他”。严然笑了笑,跟在严烈身后走了出去。

      萧陌在院子里站着,三辆车已经发动了,车灯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中间那辆的车门敞开着,严熙已经坐进去了,从外面只能看到他的拐杖头露在外面,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像是在催。

      严然走到车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让到一边,等严烈先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去。他坐在中间,左边是严烈,右边是隔着严烈的车窗,前方是严熙的背影。

      车子驶出宅院,开上了F大道。

      夜色浓重,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三个人脸上明暗交替地闪过。谁也没有说话。

      严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他的左胳膊还在疼,后背的淤青一阵一阵地发紧,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严熙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车里的三个人都能听到。

      “你那胳膊,回去让萧陌找个人看看。年纪轻轻落下毛病,以后有你受的。”

      严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严熙的半张脸,嘴角弯了弯:“知道了,爷爷。”

      “叫什么叫。还没认你呢。”严熙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但手里的拐杖敲地面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严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严然也不在意,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

      F城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这条他曾经来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来的路,今天忽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停在了一座老宅门前。严家的老宅坐落在F城的老街上,整条街只有这一户人家,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朱漆大门上,透出一种不张扬但足够厚重的气派。

      萧陌下车开了门,严熙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严烈跟在中间,严然走在最后。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严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没有字,只有一方暗刻的纹样,看不清楚是什么,在夜色中像是一个沉默的徽记。

      他收回目光,踏进了这座他从未到过的、属于他姓氏的老宅。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夜色中,这座百年老宅迎来了它最小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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