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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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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是忙碌的京城人展现无比凝聚力的日子,而所谓的“无比凝聚力”,就是一大帮一大帮的人聚在一起吃喝嫖赌。
这年的上元节,荀丞相这常人无法理解的脑筋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竟然拒绝了宫中的皇宴,跑去了逸仙楼。沈颜很是不理解。
原来是正值逸仙楼百年店庆,宴请八方来客,共度佳节。
荀烨向来不喜官宦之间虚伪至极的觥筹交错,便拽上沈颜,跑来逸仙楼找乐子。
一路上沈颜费心巴力地照顾着这高贵又生娇体弱的荀丞相,却始终也没讨到什么好脸色。
金顶玉带的马车中,沈颜撩开幕帘,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街道上无数来来往往的轿子,其中一辆确实格外华美,镶钻嵌玉的,旁边随车的侍卫婢女众多,最前头的婢女还举着个金丝银线钩的旗子,便问荀烨道:“那是哪家的轿子,这等气派,都快赶得上二皇子了。”
荀烨靠过去望了一眼,朝外头举旗子的努了努嘴:“喏,上头不是写着百里两个大字呢嘛。百里世家,四代从商,富可敌国。”一抹戏谑的笑容浮起,荀烨逗趣道:“更有一女,倾国绝色,名曰百里长则。”
沈颜闻言有点恍惚。
今日她也来了?
行车至逸仙楼,沈颜抬头望去,只见那古典清雅的八角飞翼楼宇还是当年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禁鼻子一酸。心中暗擦一把老泪,叹一句物是人非。
沈颜搀扶着丞相下了轿子。荀烨一脸淡定地从袖中摸出一封又是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请柬,递给了门口负责迎接宾客满脸笑容的展柜的。那掌柜的辨识了请柬真伪,冲着荀烨点头哈腰:“欢迎荀公子,贵客贵客,还请到二楼雅室入座。”
寻常客人只得进一楼正厅,也就是名气大权势大的财主金主有资格上到二楼雅室。
沈颜心中暗爽,也是沾了荀烨一回光。
二楼雅室比起一楼正厅而言要更加静雅一些,却也不是全封闭的,有一面对着一楼正中央的墙上开了一个大窗,楼下景象尽收眼底。
荀烨寻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面前恰好有一小桌,便叫人摆了些茶食,等待开席。
一楼的宾客越来越多,人们纷纷入席,一波一波的各地散商围着生意场上的巨头,都想趁此机会得到提携或是合作。
这时,另一个富商的出现推起了宴会的第一个高潮。一个器宇轩昂,剑眉星目的男子步履稳健地缓缓进场,面色冷峻,目光中时刻透露着威严,他正是百里酒庄的现任家主,百里北越。更加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边的妹妹,面庞宛然若仙,五官粉雕玉琢,身着白色夙锦罗裙,一根青骨玉簪绾住瀑布般的青丝。沈颜怔怔地看着这个天仙般的女子,多年前的回忆被她的曼妙身形唤起——百里长则。
看见百里长则,沈颜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人,不禁落寞地微微垂眸。
楼下的厅堂内早已搭起了一个戏台子,掌柜的看各方宾客皆已到齐,便点了出戏码,叫来了几个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台下座无虚席,人们洽谈生意,喝酒行令,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见酒菜已上的差不多了,荀烨挽起袖子用银筷夹起一颗狮子头,糯米粒粒晶莹剔透,从中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鲜肉香。荀烨把狮子头丢在了沈颜面前的碗里,沈颜见状受宠若惊,刚刚喜形于色地张开嘴要一口咬下,却听得荀丞相悠悠道:“你住口。不是给你吃的,这狮子头我嫌大了,你帮我把这狮子头夹成小块。”沈颜闻言郁闷地哼了一声,手下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帮他夹肉块。
荀烨看沈颜注意力都在狮子头上,便悄悄地向不远处的黑暗拐角挥了挥手,之后又神色如常,手托着下巴,满怀期待地盯着沈颜手下的狮子头。
就在此时,原本热闹祥和的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声惊惧的尖叫,引得众人纷纷望向那里。只见百里一家所在的酒桌那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体型壮硕的黑衣蒙面男子,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横架在百里长则白嫩的脖颈上。见到这一幕,霎时一片哗然,有的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避,有的人意欲上前相助。
百里北越也是万分焦急,生怕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损伤,怒斥道:“你是哪里来的蟊贼?竟敢挟持我百里北越的妹妹!”
此时的蒙面男子心里却在想:你以为我愿意呀,公子叫我抓个人,我想不如抓个漂亮的,有美人在怀可以先吃吃豆腐,一会要是打架受伤了,倒也不算很亏。
远远地,身在二楼的荀烨莫名地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继续趴在窗棱上看热闹。
厅堂中一片混乱,却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蒙面男子阴测测道:“我与你百里家有世仇,今日便就要取这美人的项上人头,摆在我家主人的藏品架上做装饰品。”
荀烨闻言一怔恶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时在场不少侍卫,都不敢妄动,唯恐伤了百里长则,于是北里北越也只得度情隐忍,与蒙面男子谈起了放人的条件,只是那蒙面男子开出的条件都十分离谱,好像意不在财,直逼百里长则的性命,弄得气氛一再紧张。此时掌柜的却也像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知道跑到里去了。
就在这两方紧张的相持之下,忽地从二楼的一个暗座里飞出一只酒盏,凌空急速飞向百里长则,劲道圆润又不失犀利,众人皆来不及反应只得屏住呼吸,生怕这酒盏夺了百里的性命。众目睽睽之下,那青铜酒杯如一道闪电划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精准地震开了那匪徒架在百里脖子上的匕首。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蒙面匪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是守不住那酒杯中暗含的强大内劲,只能送开制住百里的手,连连后退,待稳住身形后,不由得心生骇然。
而那酒杯在震开匕首后依旧劲头不减,斜飞向一旁的墙壁,半个杯身竟是硬生生插进了泥墙!
荀烨嘴角勾起不明的笑意,望向二楼北边的包厢。
只见一玄衣男子茕茕独立,眉目温和,俊秀如玉,手中把玩着和先前一样的酒杯,谦和地笑着。
沈颜望着那若即若离的熟悉身影,眼眶微酸。而荀烨则懒懒地抓着无花果一粒一粒地在桌子排了起来,煞是无聊。
蒙面匪徒见势不妙,卯足内力起身欲走。
楼上的玄衣少年见暴徒想要逃走,倒也不迟疑,手指轻转酒杯,注入浑厚内力,对着暴徒逃跑的方向一个弹指,那酒盏便应势飞出,直击命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不知从哪里又出现一个杏仁大小的白色圆粒,半途截下了那酒杯,使之偏离了原先致命的轨道。那圆粒经不住撞击,随即碎成了粉末,一切又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众人皆未看清,只道是那酒盏莫名地偏了个角度,叫那匪徒凑巧逃掉了,纷纷顿足直道可惜。
宋湎负手而立,静默了一会儿,瞥了一眼荀烨所在的位置,若有所思。
这百里长则不亏为大家闺秀,受此大惊却也不曾过度失态,当下便稳了稳心神,朝出手相救的那位少年望去,投去感激的笑容。宋湎见此便礼貌地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百里长则倒是双颊染上红晕,羞赧地低下头去。
见二人如此,百里北越便知自己的妹妹怕是动了芳心,于是便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少年的样子,打算叫人调查一番。
这厢沈颜见那二人眉来眼去,心中憋了一团火,很是委屈。
“咳咳……”
沈颜闻声转头,惊见荀烨脸色异常惨白,伏于案上,浑身颤抖。沈颜急忙靠上去,替他捏了捏脉象,大惊失色道:“丞相……丞相你怎么了!”这分明是将死之人才有的脉象!
荀烨沙哑道:“无妨,我暂且还死不掉。你且将我送回去,速叫孟太医来。”
沈颜连忙点头。
就在二人准备起身打道回府时,一个店小二跑来拦住了沈颜,见沈颜神色匆忙,倒也长话短说了:“我家楼主请姑娘小阁内一叙。”
沈颜闻言只觉头痛,道:“今日我家公子抱恙,实在抽不开身,改日我定将登门拜访。”言毕便急匆匆拉着已几近昏厥的荀烨快步离开了。
回到丞相府,又是一阵大乱,见丞相半死不活地被沈颜拖了回来,全府上下慌得鸡飞狗跳。最为熟知荀烨身体状况的孟太医应召提着个大药箱子匆匆赶到,一路上挥汗如雨。
大夫问诊将所有人都赶出了门外,沈颜只得在外头来回转悠干着急。
这时,一体型壮硕,满脸阴郁的汉子走向沈颜,问道:“丞相这是怎么了?”
沈颜个子远没他高,只得费力抬头,见这人颇为眼熟,细细一想,竟是之前和荀烨初见时在饭馆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人,好像荀烨叫他钟守吧?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沈颜凶他道。
这位彪形大汉倒顿时委屈了起来,鼻子一抽,像是要哭了的样子:“丞相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生的使命就是保护丞相,如今倒好,丞相受了如此之重的伤我还什么都不清不楚的,真是罪过,我真的是该以死谢罪……”
沈颜被这抽泣的壮汉搞蒙了,只得结巴地安慰道:“你,你别哭啊,荀烨说他还死不了的,你想你们家丞相神机妙算,什么时候骗过你不是?他一定会没事的。”
荀烨卧房内。
孟太医把了把脉,看了看荀烨的气色,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从大药箱里翻出了一瓶药丸,先给荀烨服下,后又以细针诊疗了几处穴位,过了好一会,荀烨才悠悠转醒。
见他醒了,孟太医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你这小子,我之前跟你叮嘱过多少便,你体质羸弱远不如常人,不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刻万万不可动用内力。你倒好,你倒好!全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嗯?”
荀烨见他如此,抱歉一笑,道:“唉,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孟太医白胡子一跳一跳的:“你能活到今天也是个奇迹了!我可不愿跟你拐弯抹角,你初次向我问诊时我就见你体质异常羸弱,寿命奇短,最多不过活到三十而立,你今日这么一闹,怕是又要短命几年,我天下第一神医孟长元本就不过能助你平安续命到四十岁,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怕是十个孟长元都救不回你这一条小命!”
荀烨闻言,苍白的脸上却挂上了笑意,安慰他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接下来数周,沈颜都在忙着照顾荀烨,逸仙楼多次来人请她,都被她以照顾丞相的名义拒绝了。沈颜还想不好怎么面对宋湎,暂时也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所以也只能先回避了。
听闻荀烨病重,还有一个人急的跳脚。二皇子苏简命人打包了无数名贵草药一箱一箱地往丞相府送,还特地推了手头的事情连夜赶来。
苏简跟荀烨之间莫名暧昧的关系是被沈颜撞破的。
那夜,沈颜出去提香料,回到荀烨卧房门口时却听见里面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当今堂堂二皇子苏简。想到平日里苏简断袖倾心于右丞相的传闻,沈颜八卦之心顿起,便猫在门口朝门缝里偷偷望去,听起了墙角。
只见卧床之上,荀烨半躺半坐着,苏简也坐在床边,一手揽着荀烨,一手拿着汤匙喂他喝药,眼里满是关怀:“你怎地如此不小心。”
荀烨抽了抽嘴角:“臣并无大碍,劳烦二皇子挂心了。”
苏简见他如此冷淡的模样,苦笑道:“若有一天你不再让我挂心,那便好了。”
这话沈颜听着都很是心疼。
可是二人之后谈话的内容,却叫沈颜心惊肉跳。
“阿烨,这几年父皇命我攻伐金脉,都是未果。我前前后后共几万大军,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铁壶村,这究竟是何故?”
“我不信鬼神,势必是人为。殿下,若是这几万兵将全军覆没都死在了铁壶村,无人生还才是真正的大幸。若是他们没死,都还好好的活着……那我们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没死?那几万人都能去哪了呢?”
“也许是集体叛变了罢。殿下,您还记得建国军师孙喻瀚吗?”
孙喻瀚。
沈颜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她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三个字。
这不就是当年拿着戒尺猛敲自己手心的那个教书先生孙秀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