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七年之约 ...
-
沈颜决定赌一把。
只见一个灵动的小姑娘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她丝毫不惧地挡在了当朝炙手可热的右丞相轿前,也不理会丞相轿旁守卫恼怒凶狠的瞪视,清了清嗓子,就这么大声地背起了璇玑密言,童声清脆:“天下之势,起于南岭。凤雏浴火,血染栖霞。仙人指路,清凉玉铸……”
此时轿中之人原本正宽衣解带,准备在轿中小憩一会儿,忽而听到外头传来这么个清脆女童声,竟是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嘴角才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悠悠吩咐道:“把那小姑娘带进来。”
沈颜隐约听到了,心中暗喜:成功了!
摸不着头脑的守卫只得一边瞪着沈颜,一边撩开帷帐,推了她一把。
沈颜很是得意地钻进了轿子,然而兴奋劲儿还没热乎,就被眼前之人戏谑的眼神浇灭了。
“你你你……”沈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结巴着。
那少年衣冠不整,身上松散地挂着当朝一品丞相官服,慵懒地半躺在宽敞舒适的轿子里,精致细腻的五官分明,明亮的眸子尽透着嬉笑,嘲弄似的看着眼前傻掉的女孩:“又见面了。”
这人分明就是之前在酒馆里遭刺杀时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人!
“原来你就是荀烨!?”沈颜惊叫。
荀丞相却是若有所思道:“我这下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入云阁的人追杀了。你方才念的,足矣让你死上千万次了。你这小屁孩也是胆大,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璇玑密言那么大声地念出来,你这是……在威胁鄙人吗?”眼睫微抬,眸色深不见底,语音似平潭静水,却自深处透出凌冽寒气。
沈颜也不是个寻常人物,当即冷静了下来。
瞧这荀丞相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固执刻板的人。只是这荀丞相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岁,竟已位极人臣,官世煊赫,看着长得真像个纯真无害的孩童,可就是那双眼眸,尽蕴着玩世不恭的气息。加之之前听闻的出自他手的极其狠毒凌厉的政治手段,叫人不由得打个寒战。
与此人相处,当极其小心才是。
沈颜摆出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子弟的神色,好像在赌场上毫不吝惜地一掷千金买下最大的赌注:“我不光知道之前念的几句,剩下的,我也全都知晓。”
闻言,荀烨面色突然沉郁下来,闭口不言一句,只凤眼微眯危险地盯着她看。一时间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沈颜竟然被他的气势压得不敢喘一口气!
望着眼前紧张的脸颊已经有些泛红的少女,荀烨心中快速地权衡着这人应是杀是留。
不能怕。沈颜想明了,调整呼吸,鼓起勇气,也丝毫不惧地看着荀烨的眼睛。
看到她这个强压胆怯之心的模样,甚是可爱,荀烨终是心念一转,化了一张冰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趣有趣,真是个妙人。也罢,你便跟我进丞相府吧。”
搬进荀府前,沈颜回了一趟逸仙楼,灰白长胡子掌柜的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字条,神色低沉。
是泥巴的消息!沈颜心中霎时五味杂成,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流出。
寻了个秘密之处,沈颜颤抖着手展开字条,只见那纸条上赫然是笔力苍劲的几个字:“我一人即可保铁壶村安好,七年,勿念。”
高平42年,沈颜入荀府。
荀府位于京城边缘的拜玉山脚下,府内青松翠柳云亭,雕梁画栋,宛若仙境,沈颜以贴身侍女身份入住荀府,自此照顾荀丞相的一切衣食住行。
其实沈颜有些后悔……她家丞相身体病弱,天天都要喝药灌汤,半夜睡觉自己睡得不安稳还不让她睡得安稳,吃饭口味相当挑剔,总爱对别的下人冷嘲热讽的,对沈颜确是出奇的性子好,有大臣官宦来访向来称病不见,就算是皇帝早朝也不爱去,全看那天起不起得来床。
高平43年,荀相出游芸城,途中身染风寒,大病一场,回府次日,二皇子匆匆入京。
高平44年,2月,大雪压城,沈颜于拜玉山山顶一座寺庙内向南方的故乡磕头跪拜,老铁壶灵牌前烛火燃燃,贡品却是一碗冬枣。
高平45年,皇后诞辰,皇上大赦天下,设宴庆祝,普天同庆。
沈颜随荀烨入宫赴宴。
头一次入宫,沈颜心里不免激动,一想到书中描绘的金碧辉煌皇宫就要出现在眼前,便止不住开心地在荀烨身边蹦蹦跳跳。
见她开心的样子,荀烨发笑道:“皇宫不比府里有我惯着你,你要注意身份才是。”
皇上考虑到荀丞相病弱,准许贴身侍女随宴。
沈颜得以见识了比二皇子苏简的做派还要奢靡的生日宴。
其他的倒都还好,只是在妃嫔席位上的一个容貌清俊的妇人一直在悄悄地看着沈颜,她频繁注视的目光让沈颜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奇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小声地问荀烨:“坐在那边的穿着水蓝青黛罗裙的是谁呀?”
荀烨闻言看去,回道:“那是洺贵人,安分守己,没什么权势,你问她做甚?”
沈颜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贵人与她又不曾相识,为什么总是看自己?
高平47年,沈颜成人,及笄之年,荀烨亲手为她绾发。
同年,皇帝多次派军队进军铁壶村,同之前几次并无区别,大批的军队压进村子,却都是有进无出,如同上万人人间蒸发,了无音讯。皇帝发觉此事愈发危险,几年中竟已有上万士兵消失于金脉,此事非同小可。当夜,急诏右丞相入宫商讨。第二日,荀丞相派了一个宫中的掌事嬷嬷扮作求宿的路人混入铁壶村。终于,朝廷派出的几万人中终于从铁壶村走出了第一个,嬷嬷回禀道:“铁壶村男女老少皆为普通百姓,民风淳朴,不似有异,亦未见一兵一卒。”
高平49年,位高权重的荀丞相迎来了他的二十岁诞辰。皇帝旨意,应大操大办,邀请各路官员齐聚荀府。那天,荀烨只是以茶代酒把繁冗的礼节应付了事,便推脱身体不适,请了吹拉弹唱的姑娘们,歌舞升平,让各位宾客自娱,自己却偷偷叫上沈颜取轮椅推着他溜走了。日暮时,拜玉山头,一男一女,一坐一立,一个翩然若仙,一个俏皮可爱,在青松的重重叠叠的斑驳影下看日落。绚烂夺目的晚霞浸染天际,红日缓缓下沉,金色的光芒一点点的收敛,十分壮美。沈颜想起多年前也曾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陪伴自己看夜景,到如今,一晃已是七年。
不知他能否归来。
想到这里,沈颜心中一酸,眼睛微涩。看向近在咫尺的轮子上安然而坐的荀烨,只见他的目光越过山峦不知定格在何处,呼吸绵长平稳,神态悠然自得。他们脚下是满目的万家灯火星罗棋布,耳旁只剩微微的风声。
次日,我们生娇体弱的荀丞相再次染上风寒。
这天清晨,荀烨坐在他那黄花梨木的大床上裹着棉被,把自己团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濛濛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在一旁做晨练太极的沈颜带着浓浓的鼻音怨声载道:“沈小颜,你没照顾好我!”
沈颜一听这话,怒火从心中一下子腾起,于是顺势一掌拍向那团大大的棉被球,咬牙切齿道:“到底是谁不好好睡觉,硬要让我带他去山顶吹冷风,不答应就撒泼打滚的!?”
那被团闻言不高兴地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猪一样地哼哼着。
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要不是偷瞄到了他写的奏折上那些成熟果断的内容,沈颜还真以为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童呢。
刚开始的几年,荀烨还念在她年幼,没叫她干脏活累活,没想到几年过去,愈发变本加厉,打发走了大半婢女,搞得沈颜整体忙的团团转,恨不能下耗子药毒死他来的干脆。
想了想毒杀朝廷重臣的罪名,沈颜自觉地打消了这个在她脑海中预演多次的念头。
于是又听到一阵滚打哀嚎:“沈小颜,沈小颜,我要吃银耳莲子羹!”
沈颜仿佛在铜镜中看到一身婢女打扮的自己头上升起一缕青烟。
上元前夕,夜色静好。朦朦胧胧的月光笼罩着一座城,城中湖面上的波纹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墨绿色的草丛中闪烁的点点萤火斑驳神秘,不时传出几声夏虫的鸣叫,回荡在静寂的夜里。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骑着一匹骏马踏着破碎的风闯入京城,马蹄声轻快,干净利落,疾而不躁。令人惊讶的是,看守城门的卫兵竟丝毫不上前拦截盘问,熟视无睹。
那一人一马穿过大大小小的京城街道,直奔逸仙楼而去。
隐藏在黑斗篷下的男子下马而步行于逸仙楼门前,以腰间一精美玉质之物打开了门锁。掌柜的听闻门外有动静,赶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急急起身相迎,抬头一望,正对上开门而入的男子的双眼。
相比七年前的沉静温和,主子的双眸中竟带上了几许野心。掌柜杨知晴不由得一阵慌神。
宋湎踏入逸仙楼看见杨知晴,这才敢有稍许的放松,呼吸逐渐平稳,脱下了斗篷。
微凉的夜凝成的露珠结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上,顺沿着俊美的眉角缓缓滴下。
薄唇轻启问道:“沈颜在哪里?”
杨知晴一愣,明显是没想到主子七年不见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心一个小姑娘,只得如实答道:“沈姑娘……去了荀府,已经七年了。”
宋湎闻言眼中竟不禁泛起笑意,道:“她去了荀府,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却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神情一转,低眸苦笑一声:“怕是拿璇玑密言做赌注了吧,真是个孩子,完全不考虑风险。”
七年了,也该见一面了。
宋湎不再看杨知晴,转身上了二楼。没日没夜的奔波,脚步有些疲乏;又是七年的与世隔绝,心也有些疲乏。
竟然,很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