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蘑菇仙人

5、分别

　　这天风和日丽，太阳的光辉柔和地照射下来，静静地抚摸着每一寸土地。宋湎在沈颜的拉扯下一同去听说书。还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还是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故事，这次沈颜的心情，却与之前那次大不相同。听到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杀戮从说书人口中讲出，宋湎却只是神色平静地坐着，一只手指轻抚着茶杯边缘，凝视着杯中的茶叶一根根悬浮在茶水中央。
　　终是沈颜打破了沉默：“其实，我很怕铁壶村会遭致灾祸，我很怕铁壶村的人们也经历你的过去。”
　　宋湎听她这么说，抬眉看她，道：“我理解你的担心。我在想，恐怕我们刚离开铁壶村，那右丞相就已经派兵了。”
　　沈颜大惊，慌道：“我要回去。”
　　宋湎无奈笑道：“傻瓜，你不能回去的。”
　　沈颜不解地皱眉，细想了一会后，愤恨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现在，我和你是一样的处境了。你是从水脉的血泊里逃出的人，我也是……金脉最后的希望了。”沈颜心痛万分：“可是，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铁壶村倒下，我一定要做些什么啊。”
　　宋湎怔怔的望着她坚决的眼神，好似被触动，缓缓道：“我有办法。”沈颜惊喜问道：“什么办法？”
　　“你好好在这里呆着，我去一趟铁壶村。”
　　从小茶馆窗棱中投进的阳光下，那个温润的少年如是说，语气清冷淡然。

　　回想起来，距离宋湎离开已经有一周了，应该到了吧，希望一切安好。
　　沈颜在小饭馆里吃着面，心里不是滋味，愈发觉得口中的面也淡然无味。
　　在沈颜身后一桌，坐着一个一袭黑袍的壮硕男子，蒙纱的斗笠放在一边，他面色阴冷沉郁，浑身的肌肉时刻紧绷，好似随时都会暴起。
　　“客观，您的面好了。”店小二畏畏缩缩的将面放好在这男子面前，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地逃开了。
　　男子动作缓慢沉稳，拿起筷子欲伸进碗里，凌厉的目光却扫向了前面正在忧虑叹气的沈颜！
　　电光火石之间，那男子将手中的筷子猛地朝沈颜的心脏所在之处甩出。而沈颜却毫不知情，只觉得后脊梁突然阵阵发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颜只看见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大汉，朝自己扑过来，吓得慌忙转身。那大汉用自己手中的筷子瞬间夹住了黑衣男子扔出的“凶器”，尽管卸了力，沈颜还是能看见那大汉拿筷子的手震颤了一会。
　　惊魂未定时，后桌那黑衣男子见有人跳出相助，刚皱眉欲暴起强杀，却意外瞥见了坐在不远处一桌发笑望着这里情形的男孩，竟是转念饶了沈颜一命，果断起身破窗而出。
　　店小二见此情景痛心疾首，心想：大爷，有门不走干嘛破窗啊！

　　沈颜整个人都傻掉了。
　　那汉子见黑衣男子逃跑，转头看向那个男孩，问道：“少爷……？”
　　那男孩摇摇头，示意不用追，薄唇轻启：“钟守，回到我这里来。”汉子听令动作迅速地放下筷子走到了男孩身边。
　　沈颜这才愣愣地扭头望去，那男孩梳了一个简易的发髻，一袭白衫，身形纤长。相比身材之下略显婴儿肥的白嫩脸颊上有一双很是惹人疼爱的大眼睛。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尽是狡黠的笑意。他略带嘲笑之意地“关怀”沈颜道：“这位姑娘，一人出门在外，更该小心谨慎才是，怎可这般大意，差点都要丢了小命。”
　　沈颜虽然有所不悦，奈何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只得道：“有劳出手相助。”
　　那男孩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在下只是有一事很是好奇，你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姑娘，怎么会惹上入云阁的杀手？”
　　沈颜闻言又傻了。
　　入云阁是有名的杀手组织，手段阴狠毒辣，和擅长用毒的忘忧阁在江湖上平分秋色，各据半壁江山。
　　为何入云阁要杀自己？我可是遵纪守法品学兼优团结友爱的五好青年，在铁壶村上学还得过小红花！沈颜纳闷。
　　见沈颜迷惑的样子，男孩噗嗤一笑，起身带着那叫做钟守的汉子走了，徒留沈颜一人摸不着头脑。

　　“失败了？”入云阁老阁主气的吹胡子瞪眼，抄起拐杖朝俯首的黑衣男子头顶一顿邦邦邦敲打。“你这让我怎么和二皇子交代？啊？殿下可是付了双倍的价钱要取那小丫头一命的！你！居然跟我说失败了？？”黑衣男子任由老阁主敲头，不敢有一点点不满，诚恳道：“若是平常，必然不会失手，就算强杀也绝对可以杀掉她。只是……”
　　老阁主气鼓鼓地吹着胡子道：“只是什么？”
　　黑衣男子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老阁主，道：“是荀丞相让钟守拦了我。您知道，荀丞相和二皇子……”
　　老阁主傻了。
　　这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喃喃道：“我就知道这单子没这么好接，这小姑娘不是这么好杀的。先是逸仙楼要杀她，后来又是二皇子，现在荀丞相又要保她，这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颜这边危机四伏，宋湎那边却顺利得出乎意料。
　　那天宋湎租借了一匹好马动身前往铁壶村，一路平平安安。铁壶村虽然身处连绵的群山之中，远离尘世，但只要记对了路，一点都不难找。
　　眼看着就快到了，敏感的宋湎却远远地发现了不对劲的情况，当即勒马而止，蔽身于树林中，偷偷观察着。
　　原来是铁壶村外驻扎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从将士服饰上看，应是当今圣上指派的。
　　只见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列好阵队，黑压压的一群士兵披坚执锐，气势凌人地冲进铁壶村。
　　宋湎暗叫不好，虽是心急却只能等士兵们全部进入村子，确保没人可以看见自己后才赶忙跟了进去。
　　原以为入目会是一片刀光剑影，屠戮血腥的场面，宋湎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只是坐在村口一脸淡定嗑瓜子的痞子王二。
　　王二一见到他，便歪头指指点点道：“诶，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把沈颜小屁孩拐走的人嘛！”
　　这下是宋湎傻了。
　　王二二话不说架起宋湎，像押犯人一样押着他往村里走，边走边说：“你这小子，不知打哪来的，拐走了老铁壶的孙女，你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沈颜那丫头呢？你把她怎么样了？不会是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了吧……不好不好，我要把你押去交给孙秀才发落！”

　　此刻孙秀才正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看书，聚精会神，谁料王二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吓得孙秀才差点拔了一撮胡子下来。
　　孙秀才骇道：“你这痞子，好端端来我这闹什么？”
　　王二把宋湎推到孙秀才面前：“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孙秀才这才看见那个少年。
　　宋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神色恢复平淡，瞥了一眼王二道：“我有话和他讲，请你先出去。”
　　王二听这话瞪大了眼睛，刚想发作，却看见孙秀才使了一个眼色，只得愤愤而出，甩上了门。
　　孙秀才盯着宋湎看了好久，见宋湎丝毫不怯地直视他的目光，笑道：“家破后，宋淮的秘密小儿子拐走了老铁壶的孙女，是个聪明的做法。只是，你怎么又回来了？真是愚蠢至极。”
　　宋湎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眼。显然，孙秀才的反应出乎了他的预期，他的话字字如刀，每一刀都直截了当地划开了宋湎努力隐藏遮盖的秘密。但是，同时又进一步肯定了他心里早有的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这个气度不凡淡然若仙的少年俊眉微挑，冷冷道“孙喻瀚，我倒是觉得，你拿璇玑密言垫桌腿的行为，真是愚蠢至极。”
　　孙喻瀚低头看了看面前桌子腿下的半本残卷，苦笑道：“你这晚辈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想不到，世间竟还有如此聪慧的年轻人。可是，年轻人，你要知道，太过聪明，可不是件好事。”
　　宋湎恭敬地作揖道：“受教了。”

　　添上两盏清茶，孙喻瀚和宋湎二人面对面而坐，气氛一反之前，很是融洽。
　　“我来只是想告诉前辈，铁壶村已经不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宋湎诚挚地说。
　　孙喻瀚花白的胡子一颤，不慌不忙道：“哦？怎么说？”
　　宋湎答道：“荀烨已经灭了水脉，按璇玑密言所示，下一个，便是金脉了。恐怕，皇上已经下令发兵铁壶村了吧。”
　　“不错。确实是多次发兵铁壶村了。不过，我这铁壶村，可是依旧安全的很。”孙喻瀚深深地笑道。
　　宋湎闻言很是困惑，彬彬有礼道：“还请前辈指教。”
　　“我若教你，你必得答应我一事。”
　　“前辈请讲。”
　　“我知道，水脉未尽，那七座逸仙楼，是宋家几代秘密培养的势力，是宋家最后的根基。我只希望，你能用你的全部力量，护沈颜周全。”
　　“是……”宋湎默然应道，心中已全部了然。
　　“有你相助，我便放心些了。”

　　沈颜终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丢了小命。不过自从上次的刺杀事件之后，倒是太平了许多。
　　该不会是入云阁杀错人了吧。明知一贯谨慎的入云阁绝不会出这种差错，但是沈颜倒希望这是真的。
　　不过，都这么久了，泥巴怎么还没回来呢……
　　距两人分别那日，已将近月余。沈颜不是没想过，战乱之下，铁壶村一片硝烟，泥巴惨死其中，铁壶村偏僻，又有朝廷的消息封锁，没有音讯就说得通了。
　　可是，应该不会的吧……
　　就抱着这样的一丝希冀，沈颜挨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沈颜日日惴惴不安，时间裹挟着不详的预感一点点蚕食着本就渺茫的希望。
　　早就知道铁壶村已经很危险了，为什么自己当初还是同意让他去了？沈颜悔恨不已。
　　万一有个万一……沈颜不敢想象。

　　在宋湎安排的逸仙楼里住了有两个半月了，沈颜似乎已经对他不在的日子麻木了。
　　可是，沈颜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么被动的等下去。

　　这天，沈颜蹲在一条小巷的路边打哈欠，听搬着凳子出来晒太阳的大妈们唠嗑，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今儿下午有个大人物要经过我们巷口。”
　　“知道知道，右丞相嘛！”
　　“听说他要搬出皇宫回府住一段时间，好像是因为……病又不好了，嫌皇宫太闹。”
　　“哈哈，这下热闹了，今天下午准有一大票姑娘们堵在巷口呢！那右丞相不光博学多才，长相还十分俊美……”大妈的眼神飘忽，想入非非：“我要是年轻个十几岁，以我当年的美貌……”
　　“你可拉倒吧！”妇人们一阵哄笑。

　　荀烨？沈颜愣了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会那个名满天下的右丞相吧！
　　于是这天下午，沈颜加入了沿着街边排起长队的人群。
　　天气虽不炎热，但夹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还是免不了出了一身汗。沈颜心里直抱怨：不就一个右丞相么，究竟有什么魅力让这么多或年轻或年长的女子前来，只为一睹其风采。只希望不要是个花花大少般的人物让人失望才好！
　　傻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忽听得有人高喊一声：“右丞相到了！”
　　原本压抑的人群突然炸起，人声鼎沸，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沈颜定睛一看，那朝廷一品官员专配的马车里，一定就是荀烨了。

　　一定要把握时机，让荀烨注意到自己。
　　传言说荀烨欲除水脉，那么他必定知道璇玑密言。璇玑密言，天下唯独只有一本手记。流传于时间为少数人所知的，也不过是上卷之中的了了几句。仅仅是那几句，就能体现出璇玑密言作为一本预言书惊人的准确性。可想而知，若可得知全卷的内容，必然可掌握天下命运走势。
　　幸运的是，那本唯一的手记，沈颜是在孙秀才书房里偷偷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