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蘑菇仙人

4、真相

　　两人回到画舫时，天已昏暗，西边的晚霞卷着紫红的裙边儿，压下了橙红的落日。
　　轻轻走向床榻旁，宋湎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什么。
　　果然，临走前撒下的一层薄薄的面粉，此刻已被人踩踏得纷乱，故意夹在包裹里的一根线头也不知怎地落在了地上。
　　沈颜见此情状，心中暗讽来者愚笨，估计不是专门做这一行的，留下的痕迹如此之多。担忧地看了眼宋湎，他神情淡然无状，便知道没有什么大碍了。

　　第二日，在沈颜不折不挠的央求下，宋湎终是答应了陪她去逛街。
　　沈颜头一次在村外逛街市，兴奋的不得了，拉着宋湎又蹦又跳，朝着摊点上的商品指指点点。
　　路过一家古玩玉器店，进门口处放置的一只牧童放牛玉石像吸引了沈颜。沈颜很是喜欢这种清新自然的物件，便好奇地拉着宋湎进店了。
　　店主看见有个器宇不凡的少年带个小女孩前来，以为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少爷带着小妹，一面心下琢磨着商机，一面热情地拥上，向沈颜介绍道：“哎呀客官好眼力，这只玉石像雕琢精致，出自名家杜宇呈之手，玉质更是极品中的极品，诶……就是那取自清凉潭的闻名天下的朴格白玉！这玉仅由清凉潭池水上百年养成，冬日温和，夏季清凉。您要是把它往自家厅堂里一放，必然是精美绝伦的，又能彰显出您的气质……这样吧，您看上了它，便是缘分，原本二百两银子，这下便一百五十两卖给您！”
　　宋湎听了这话嘴角勾出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俊眉微挑，不置可否。
　　沈颜倒是一愣，耿直地说：“这不就是普通的白玉吗。”
　　更何况，若是真的朴格白玉，那可是千金难求！沈颜下意识瞥了眼宋湎，他的那块狮子腰牌可就是货真价实的朴格白玉。
　　“额……”店主万万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揭穿，顿觉没面子，不免羞恼，道：“小姑娘你又不是这一行的，不懂别乱说。我这家玉石店开了几十年了，从不卖假货的。”
　　沈颜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咕道：“我们村连功课不好的小孩子都知道这不是朴格白玉的啊……”
　　店主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愈加不好：“小姑娘可别说大话，你若是真懂这一行，我便考考你，你若答得上来，我便把东西送给你。”
　　沈颜纳闷，这不是白送东西么，这店家是傻的吗？
　　店主指了指身后的一尊玉佛，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玉？”
　　沈颜抬了下眼皮瞧了一眼，道：“紫竹玉。”
　　店主瞪大了眼睛，压下一丝惊慌，又问：“你可知那玉镯子是什么材质？”
　　沈颜挠挠头：“这……不是玉啊，假的。”
　　店主深吸一口气，心想，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是个高人，这下可触了霉头了，不行，一定要把老店的名誉搬回来！“不错不错，但是姑娘你可别得意，你若说得出这件，我便可以把这整个店里的东西都给你搬光！”
　　沈颜原本便一直在注意宋湎的表情，却意外发现他对自己的表现似乎很是惊异，脑子里就糊涂了。照宋湎和店主的表现来看，似乎能辨识得出这些东西是不应该的……
　　店主回身在后堂翻找出了一只玉钗，自信满满地展开手掌给沈颜看：“你若猜得出这个，我就认了，这个店，都可归你！”
　　沈颜看去，那玉光泽温润饱满，点点飘花恰到好处。这是麒麟抱坤玉，来头不小，恐怕是镇店之宝了！沈颜心中虽已有定论，却更加忌讳孙秀才教她的东西暴露，也不想强人所难，便摇摇头，对店主道：“这我倒是不知是何材质。”
　　店主一听，松了一大口气，得意洋洋，不屑道：“你这丫头，不知道了吧，这可是采自睿山的麒麟抱坤玉，全天下也没几件！”
　　沈颜不好意思地笑道：“献丑了。”什么也没拿，只拉着宋湎走出了店门。
　　那店主见他们走了，七上八下的心才算平定，忧虑地吓出一身冷汗：“这几十年的店，差点折在一个小姑娘手里。真是万幸。”

　　果不其然，出了那家玉石店没两步，宋湎便赞叹道：“沈颜，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颜白眼望天，道：“恰巧恰巧，读过相关的书，懂得一点皮毛罢了。”

　　两人一路逛逛，相互谈笑，宋湎买了些首饰给沈颜戴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道：“你打扮起来，还是好看的。”沈颜闻言羞红了脸，别过一边去不看他。
　　时间一晃就到了饭点。宋湎看时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便把沈颜带到一家叫做抚烟阁的饭馆，两人入座。
　　宋湎点了几样菜，吩咐小二去了。
　　等了好久，肚子都快饿瘪了，终于是上了饭菜。饥肠辘辘的沈颜抄起筷子飞快地挑走了所有的肉丁，好不得意地看着宋湎。宋湎看她这小孩气的样子，不禁发笑：“你可是要更加胖了？”眼里满是温柔。
　　沈颜微恼地埋头扒饭。

　　这时，不远处有一人缓缓走来，脚步声很是轻微，却还是被宋湎察觉到了。那种脚步声，是个女孩子吧。宋湎心想。
　　发觉宋湎突然不动筷子了，沈颜疑惑地抬起头望去，却见着宋湎身后，站着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
　　那女子身着一袭淡绿色长裙，上有粉白花色点缀，更衬得肤色白皙，风姿绰约。精致的面庞上有一双灵动的眸子，更可爱的是那一对浅浅的酒窝，透着顽皮的笑意。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沈颜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宋湎见到那女孩，也不禁流露出赞美的神色。
　　不知这样只是一种对漂亮女子的礼节的沈颜还以为宋湎一眼看上了人家，想想刚才宋湎说她胖的事，差点一口气怄过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骂他，只好狠狠地瞪着那女孩，怨气十足。
　　谁知那女孩睬都不睬沈颜，向宋湎脆生生道：“我叫百里长则，我可以和你坐一桌吗？”女孩柳叶眉弯弯，很是好看。
　　宋湎也不做作，点了点头。在沈颜吃人一般凶狠的目光中，百里长则搬了个小凳子，开心大方地坐在了宋湎身边。
　　喂喂！你是什么人！坐在哪里呢！！沈颜心中怒吼。
　　宋湎却对身边坐了一个仙女没有特别的反应，应有的礼节做完了，就继续吃着饭。
　　沈颜时时警觉地注意着眼前这一对金童玉女，心中百味杂陈。然而百里长则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她的汤圆，热气腾腾的汤圆氲红了水嫩的脸颊，好似一个可爱的瓷娃娃。
　　宋湎草草吃完，不觉气氛古怪，随意地一手托腮，微笑着看着沈颜气鼓鼓地狼吞虎咽。
　　百里长则看到他长长的羽睫低垂，半遮半掩着深深的眸子，不知不觉对这个有着特殊气质的少年有了几许好感。
　　等宋湎起身去结账时，百里长则笑盈盈地问面色不善的沈颜：“那个哥哥长得可真好看，他叫什么名字呀？”
　　沈颜瞪她：“关你什么事。”
　　百里长则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我看他比我大哥有意思多啦！我挺喜欢他的。”
　　沈颜哭笑不得，到底是小孩子，这么不知廉耻的说这种话，于是目露凶光，恶狠狠的样子好像一个野蛮的山大王：“他是我的小媳妇，你别动歪脑筋！”
　　远远的，宋湎一个踉跄——耳力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百里长则却笑得天真可爱：“你想到哪里去啦！”

　　分别后的路上，沈颜表示对此事嗤之以鼻。而宋湎却不咸不淡地评论说：“百里长则出身商贾世家，是百里酒庄的千金。自然是大家闺秀，绝不会如你想的那般不矜持。”
　　沈颜回忆起孙秀才教的书本内容，确实记录过一个百里氏百年酿酒世家，富可敌国。不由问道：“那你觉得百里长则如何？”
　　宋湎闻言正色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见沈颜脸色愈黑，调皮地趁机加上一句：“若有男子娶得这样的如花美眷，此生算是了无遗憾了。”
　　果不其然，见沈颜气鼓鼓的想要打人的可爱模样，宋湎终于是板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你个泥巴，竟敢调笑我！”沈颜气急败坏道。

　　嬉戏打闹间，宋湎余光看见远处一座高高的八角楼台上空飞过一只黑色的巨鸟，目光沉敛了下来，对沈颜道：“我们该回去了。”

　　这几日沈颜还是睡得不踏实，心中始终放不下铁壶村的安危，更是对同处一室的宋湎的身份感到万分好奇。以及，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京城？
　　沈颜想起那个荀丞相的传闻，水脉当除的传闻，很是放心不下。出村子的这段时间，沈颜已经对自己与寻常孩子的不同有所了解。恐怕是孙秀才的超前的教育理念使得铁壶村的孩子们自幼便领先于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大步，至于为什么孙秀才如此注重教育，沈颜也搞不清楚。
　　此外，金木水火土五脉的传说只在璇玑密言中提及，平民百姓怎么会知道水脉？若不是真有其事，绝不会弄得人人皆知荀相说了句：“水脉当除。”
　　铁壶村作为五脉之一的金脉，恐怕不久也要招致祸患。沈颜思虑至此，很是头疼。

　　这次出村子，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假若宋湎真是那宋府的人，水脉的人，那么他带沈颜出来，十有八九是救了沈颜一命，救了金脉。荀相不会仅仅摧毁了宋府，下一个矛头的指向，恐怕就是金脉。
　　为什么荀烨一个炙手可热的丞相要对五脉下手？很有可能，荀烨也是读过璇玑密言的人！

　　沈颜越想越忧虑，整天思虑重重，胃口也不好。宋湎也有所发觉，终于有一日，宋湎不忍心她再这样下去，便决定带她去一个僻静的小山上看夜景。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沐浴着星光，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平和地俯瞰着世间万物。景色甚是美丽。沈颜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心不在焉。宋湎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道：“沈颜，你似乎有很多问题。”
　　沈颜没好气地说：“是啊，都要愁死了。”
　　沉默了片刻，宋湎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想问我，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到京城。”
　　沈颜没想到他这么大方，毫不避讳，只得诺诺点头。
　　沈颜思索片刻，问道：“我只想问，你与宋府的关系。以及，你想要什么。”
　　宋湎好似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个，也不紧张，抬眸望向星空，月光照映着他柔和的脸庞，显得愈发清俊。宋湎开口缓缓道：“我不愿瞒你，只是这秘密很是要命，也很难懂。我是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宋府怎样与我无半点关系。只是恰巧，我因一丝血缘继承了宋府。沈颜，我估计你听说了宋府被屠满门的事，二皇子也来试探过我们，只是他一定什么都得不到，因为，在宋家的家谱里，我真的不存在。”沈颜听得更加迷惑，宋湎继续道：“我是宋府的人，却又不是，我先前从未享受过名门望族子弟锦衣玉食的生活，我背负着本来不是我该背负的东西。宋府被屠门那天，一切的重担都莫名其妙的给了我，就因为我不会被从历史里找出，我的那一丝宋家的血脉。我只是我的亲生父亲亲手捏造出的一个人偶，是宋家最后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你……明白了么？”
　　沈颜低垂眼眸，难以抑制心中的惊讶，缓缓点了点头。宋湎垂眸道：“我身上的担子很重，你不要因此怕我。沈颜，我一生最最渴求的，就是自打我出生的时候宋家人欠我的：我要自由。”
　　沈颜默然不语。身旁的这个少年，好像一个蚕茧，被层层丝线紧紧包裹着，有羁绊，亦有谜团。“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沈颜认真地看着他：“你一定也有问题想问我吧。”
　　宋湎微微点头，思索片刻道：“我与你相处的这段时日，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沈颜挑眉示意他问下去。
　　“前几日在那个古董店，你展现的学识绝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比得上的，敢问师从何人？”
　　沈颜听到这个问题，老脸一红，尴尬的笑道：“这等辨物之法不过是我们铁壶村里的孩子人人都会的。我们平日里习得的那些算理、兵法才算得上的较难的科目呢，哎呀……我嘛，成绩还算是垫底的……”
　　宋湎闻言心中甚是讶异，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相顾无言。
　　突然，宋湎把一张俊脸凑近沈颜，黯黑的瞳孔直视她眼底，道：“假若有一天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由，你可愿意与我并肩携手踏遍国土，游览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