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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昨夜燕离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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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老了之后,常常想起当年袁耽救他那一幕,板着脸,想起取出丧帽扔下债主,冷冷地开口:“你终于见识过袁彦道了吧。”
真是酷啊。桓温想着想着,就一个人对着油灯,像一只狗熊一样嘿嘿地傻笑起来,换成自己,怎么学,都显得可笑。
当时的做法其实于礼不合,可是,谁愿意讲那么多礼法呢就像那些只会清谈的贵族,把脸上一层一层涂上油彩,摆动拂尘,终日枯坐辩论,以为这样,如果这样就是风雅,那他宁可做乡下满腿泥巴的大老粗。那日要他谈玄,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怒起来,索性披挂上马,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骇得
刘彈脸色发白,勉强发出讥讽之语:“老贼意欲何为?”
他也像当年的袁耽一样,冷笑:“我不为此,卿等安得坐谈乎?”
他就是要在这些人的庭前狠狠地搅起灰尘——
可是,袁彦道毕竟不在了。
他出师北伐,行至金城。突然接到报凶的信函。他拿了信,几个浓黑的字,乍看一遍,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旋转起来。他要紧抓住,指甲都深入到肉里去,才看得分明。
是亲戚送来的丧表,袁耽受王导举荐,从事中郎,正要上任就去世了。
那个会吹《折柳》的袁彦道死于旧伤。苏峻之乱后,经朝中人举荐,袁耽拜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咸康元年(335年),后赵王石虎南巡,一支军队直逼长江沿岸。袁耽求援,朝中不应,
于是率军死战,直到金乌西沉,双方俱伤时,陈含的援兵才拖拖拉拉地前来。而事后,朝廷已“上奏轻率虚妄,骑兵数目汇报不详实”的罪名,免去他的官职。如此做法,多半是
得罪了哪个权贵。
只是这回,袁耽已经没有力气上表反驳,他已伤重难支。
许多年后,桓温才知道,原来将军在战场上,受伤真的是寻常事。
枪伤箭伤,并不会因为谁的官大而放过谁。袁耽早早就做了太守,战场上也会受伤吧,怎么每次见面,只是吹笛、谈笑,从没和他说起过呢?
他派人去休整过袁耽的墓,但自己很少过去。他这个人,长得粗豪,终究是个心软的人。
怕看到眼泪,怕给人送行。
第一次北伐的时候,袁耽真的过来送行。这次束发、佩刀,穿的是巡城将军常穿的软甲,平日的萧瑟之气顿减,只是神色郁郁的,是服食五石散后虚弱的淡白。他怕表兄看轻了自己,故意把声音放得粗豪——
“这次我可要见识到战场是什么滋味了,总要做个执金吾再回来吧。”
袁耽这次却反常地没有笑意,他们共饮了一盏梨花白后他似恢复了一些气力,眸色突然亮起来,逼近他低声说:“你不是愤怒么,你觉得天下人都欺负你,想放一把火焚尽天下,现在机会来了。
没有什么地方,比战场更适合挥霍掉自己的怒火。只是——保护好自己,有时拥兵自重,并不是为了威慑谁,
而是一旦没有兵权,小命也就得送在他们手里。”
说罢,终于放松地浅笑起来,举杯四顾:“去吧,狮子总要上战场的!”
“什么时候收复了洛阳,我们两个在金谷园内饮酒。”
他还记得离开建康的时候是夏天,只是阳光却并不明媚,淅淅沥沥的阴雨过后,天空被晕染成水洗般悠远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