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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凋尽江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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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一次北伐,最后他也不知道,是为了完成他们两个谁的梦想。
后来掌握东晋大半兵权。能听见背后许多人窃窃地议论,说他是当世曹操。
其实他不想当曹操,一次一次上表求朝廷加九锡之礼,最后成了一个赌气般的决定。恶形恶状地上表,等朝中那个老狐狸谢安沉吟一番,最后找出一堆近乎无赖
的理由搪塞回来。
在这朝廷里官作久了,个个成了和稀泥的好手。
他此生的愿望,只和袁耽说过,
不过是与最好的朋友、亲人,大锅煮鸡,大屋同居。种树、养鸟。没有战争,没有兵戈,没有权谋,合眼沉沉睡去,直到被鸟声唤醒,醒来朋友都在,天色尚早,彼此都还有很长的辰光。
时值夏日,大屋的外墙上爬满爬山虎,在满满的阳光里推开窗,满目是葱茏的绿意。
他的朋友大笑,说枉他英雄一世,竟是田舍汉的追求。
有甚好笑?时值乱世,这个梦想,可比出征沙场的意愿难得多了。
袁耽赌名在外,不服气来找他相斗的自然不少。袁耽又好胜,几乎有约必至,有时二更方归。多半胜多负少,只是,那一场场赌局是极耗心神的。桓温知道,袁彦道能赢靠的不是运气,
他耳目灵敏,靠的是听骰子在色筒中滚动的声音来判断点数大小。有时累得神色泱泱,不亚于一场大病。
“袁彦道天纵奇才,惜乎用心太过——”一日酒宴,一个同僚提到袁耽,不为惋惜地摇头。他的心突地一跳,他一直有些不习惯听外人谈起袁耽,这个表兄心高气傲,很少交友,在他心中,他
好像永远都坐在袁家宅邸里,饮酒、弈棋。
现在看来,他省略的话大概是“恐其早夭。”
世事如流水,人是置身水底的小石头,总要被冲着磕磕绊绊地前进。
为什么他会喜欢饮酒,醉了,一些往事会零零散散地回想起来
他们是爱过的。第一次担任都督,出发平定李奕反叛,他也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回来,心里慌乱的紧。不知是谁的手,近乎粗暴地熄了烛台。一片黑暗中,他们两个,无声地沉默了许久,终于靠近。
他们都有那么多伤,身上的,心上的,正好相互慰藉,像两只小野兽蜷缩在山洞里,相互添拭伤痕。
像一把燎原的火,蛮霸地烧上来——
“再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谁,冷静地握住另一个的手。
等北伐之后。”
等中原归附,等海河清晏,等无下再无我等穷途潦倒之人——
等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一座孤坟,连最后一个口信,一个信物都不曾等到——
酒后头剧烈地疼,许是醉了吧。
他近乎仓促地弯下腰去——
他不曾放弃过北伐的心愿。可是朝廷厌弃了,有时他提到发兵北方,就能看到皇帝在龙座上轻微地皱眉。建康城里歌舞升平,奢靡繁华。北方上的腥风血雨,从来染不到这南国最富庶的城。
时光流水一般,一年一年地过,第三次北伐时,桓温骑在马上,见有细细的雨丝随着风在飘,甲胄渐渐湿冷。眼前的景色他依稀熟识,召来向导询问,原来此处是金城,他少年时,随叔父在这里射猎,还种过不少柳树。
“什么时候收复了洛阳,我们两个在金谷园内饮酒。”
有个声音,调笑地从他记忆中泛出来,年轻得似乎不惹尘埃。
随口便下令:“驻军休整。”
他可不再年轻了,阴天下雨,一些就旧伤就撕裂地痛。
一个小兵端来一份糊巴,他看看这小兵,眉目倜傥,有些故人模样,就问:“你多大了?”
“十八岁”
他笑笑,“十八岁,我和袁彦道在街上纵马,有时入山打猎,彻夜不归......真是荒唐的年纪呵!”
小兵刚入伍不久,不知道这么接话,兀自低头扭捏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惊讶得直了眼睛。
将军柱着剑睡着了,身形是老人的模样,双口微张,头发被雨丝黏在一起,有了星星点点刺目的白。
“将军老了。打完这场战,大概要解甲归田了吧。”他第一次,这样惊骇地想。
后记:
《世说新语》载: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年轻时所种之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