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问》九郎君

2、第二章 少女的双眸

　　天光微露，一行人下山后便分头赶路。萧岳仙带着三个小辈和一个亲卫一路，剩余的人分成三队，分别由三个副将领路。白天各自赶路，傍晚在约定的村镇附近会合。
　　眼下荆州、青州等地均已起义，大量的百姓为避战祸逃入关中和冀州，一路人随处可见成群逃难的流民，他们分头行动，混在流民中反而不惹眼。
　　就这么又走了七八日，萧岳仙一行人于黄昏时分赶到平阳城外五里处。这里是他们约定好会合的地点，如今他们五人到了，其余人还没来。
　　大概是习惯了先到先等，刘叔大见不远处有个茶寮，便提议道：“主帅，去那歇歇吧，何真他们等会儿就来了。”
　　萧岳仙看了眼周围的情况，觉得并无异样，便也点头同意。
　　他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刚落座，小二就热情地招呼上来，刘叔大出面挡住，要了茶水，又打包了些干粮。
　　正吃着，就听见隔壁桌几人在谈论。
　　“眼下流民这么多，平阳都关城门了，等了好几日都进不去！”其中一个青年人道，他衣着普通，是个文人打扮。
　　“荆州、青州都打起来了，不少人为避战祸逃来冀州，这流民一多，当官的自然是怕麻烦，干脆把城门关起来。只是可怜我呐，大老远跑来做生意，平白耽误这许多天等在城外！这个世道，生意难做啊……”另一个中年人愤愤地接话。
　　青年人撇撇嘴，极为不屑道：“皮之不附，毛将焉存？往日一斗米四五钱，如今都涨到用一匹绢去换了，官府只顾着捞自己的油水，有管过百姓的死活吗？城外每天多少人饿死，却也不见朝廷来管管！”
　　他说的大声，惹得小二忙过来提醒：“客官小点声。”
　　青年人灌了口茶水，叹气道：“只怕是说得再大声，朝廷也听不见。”
　　同桌的一个老者劝道：“贤侄何必置气？如今各处有反，朝廷也是顾此失彼，一下子涌入这么多流民，朝廷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管得过来的。”
　　“世叔说到各地有反……听闻萧家军也已反叛到山东李赏麾下了。如今朝廷萎靡，正是需要他们镇压反贼之际，他们却临阵倒戈。如此两姓之臣，当真令人齿寒！”青年语锋一转，显得失望而责备。
　　听到“萧家军”三字，萧初的心顿时一沉，只是认为他们叛入山东李赏手下这一说又从何而来？她想了想，大概是得知他们北逃，而如今北面自立的，唯有李赏势力最大，海捕文书一出，市井流言就传成这样了吧。
　　她转头看了看父兄，但见父亲抿嘴不语，兄长双目轻闭。反倒是守卫一旁的刘叔大，一脸愤懑，好似下一刻就要上前争执。
　　萧岳仙微微抬头，给了刘叔大一记凌厉眼刀，他才咬了咬牙，平静下来。
　　那几人正聊得兴起，自然没有注意到旁边一桌的异样。
　　“贤侄此言差矣！”老者突然正色道，“萧家军昔日何等雄风，连北狄都闻之丧胆。可朝廷是如何待他们的？五年前，萧家三将军英勇战死，朝廷却怪罪他渎职失守，萧夫人身怀六甲血溅棺木，何其惨烈啊！两年前，江东大水，萧家二将军带兵抗洪，却被安了个擅自调兵的罪名流放岭南。桩桩件件，公道何在？比起贤侄你的齿寒，怕是萧家人心中更寒罢。”
　　老者的声音清晰入耳，萧初胸口起伏，不由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了血。
　　她从没忘记，十一岁那年，三嫂嫂的血染红了棺木；十四岁那年，弟妹们远去的无助哭喊声，那时的她被官兵拦在城门口，如同三年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生离死别，遍尝滋味。
　　宋潆潆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攥紧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青年眉心微动，却还是摇头道：“纵然朝廷有负萧家，可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若朝臣都效仿他们，朝廷还有何人可用？”
　　“朝廷如此，世道如此，也不能苛求了。”老者无奈地说。
　　萧岳仙低着头，默默喝了口茶。
　　萧翊朝自己的妹妹看了眼，萧初此刻也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看到对方平静的眸底隐忍压抑的汹涌。然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仅仅对视片刻，又无声转开。
　　这时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一队官兵扬尘而来。
　　萧岳仙等人猝不及防，正要起身离开，然而官兵已近在眼前。他见来人不多，似乎只是办公路过，若此刻离座起身不免惹眼，于是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坐着不动。
　　果然，那队官兵来到茶寮前翻身下马，一边找了几桌坐下喝茶，一边抱怨大热天外出行差苦累。
　　他们与萧家一行人仅仅两桌之隔。
　　宋潆潆未出现在海捕文书上，此刻都紧张得不敢眨眼，更何况萧初？她紧紧抓着茶碗，指节因用力泛着鱼白，呼吸也变得有些许紊乱。
　　隔壁桌的一老一少起身准备离开，因两桌之间通道狭隘，老者路过时不小心磕碰到了宋潆潆，她着实吓了一跳，余光瞥见那桌官兵的眼风已朝自己而来。她深吸口气，强压惊慌，声音却有些轻颤。
　　“不妨的。老大爷慢走。”
　　老者温和而歉意地一笑，和青年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桌官兵为首的统领起身朝宋潆潆走去。那头领四十上下，笑容轻浮：“咦，这位小娘子生的好俊，不知……”
　　萧初眉头猛地一跳，手已摸向腰间短匕。
　　然而宋潆潆仿佛看穿了她一般，眼中划过一抹决绝，下一刻便利落起身迎上那位统领，将他挡在几步开外。
　　萧初顿时了然，宋潆潆是想将统领引开，从而掩护自己和父兄不被发现。但她决不是能坐视朋友受委屈之人，刹那间，心中便已做出取舍。
　　一抹寒光凛冽破空，统领只觉一道森然锋芒朝脖子袭来，一连被逼退了好几步。待他定睛一看，顿时心下大惊，挡在眼前的，只是一位布衫少女。然而那少女的双眸如淬火光，令人不敢逼视，而那道袭脖锋芒的出处，竟来自她手中的一把短匕。
　　不远处的官兵迅速围了过来，茶寮里的店家和客人见这架势老早就躲得远远的。
　　“你，你是……”统领似乎想起什么，指着萧初和她身后的父兄，颤声道，“你们是……是，是那几个被通缉的逆贼！来人，把他们拿下，统统拿下！”
　　萧初横刀错步，手腕翻飞，轻巧地化解迎面而来的攻势。萧家父子也迅速加入，抓过官兵提刀砍来的手，从中抢过兵器，他们以刀为剑，挥手挡开两侧的攻势。这套动作可谓一气呵成，统领也算有点眼力，心知这两人都是高手，和这对父子正面交锋，肯定讨不到好处……
　　想及此，统领急忙让其中一个手下去附近镇上调集援兵。
　　萧初看见那个跑远的士兵，心知他必定是去搬救兵的，于是掷出手中匕首朝他而去，然而没等她得手，匕首就在半途被人截了下来。
　　那统领虽然品行不济，但手头功夫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眼下他截下了萧初的短匕，满脸得意地笑了几声，紧接着朝手无寸铁的萧初攻去。然而两人交手片刻，统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诧异。
　　像萧初这样出身将门的人会点武功并不奇怪，而且因是女子，她的身法多以轻盈灵动为主。但这种轻灵并不代表她就是不堪一击，相反，面对这个统领刚硬带劲的攻势时，反而达到了一种以柔克刚的奇效。
　　统领觉得自己出的每一招都灌力勇猛，可一近眼前少女的身，却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根本发挥不出招式应有的效力。他大为恼火，虽然自己算不上高手，但好歹是男儿身，而且年龄比眼前的对手大出许多，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手无寸铁，可就算是在这样看似绝对劣势的情形下，这个少女的表现除了游刃有余，还是游刃有余。
　　而另外一边，萧家父子和随行亲卫已经把那十几个官兵解决的差不多了。萧父方才也留意到有人去求救，于是寻得空隙对萧翊命令道：“为父和叔大断后，你带你妹妹和潆潆在前面走！”
　　说罢，他移步穿入统领和萧初之间，娴熟地将残局接手，又与刘叔大配合默契，将萧家兄妹和宋潆潆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地朝一旁小路而去。
　　那统领几次想越过萧岳仙去断他们退路，奈何萧父和刘叔大的防护简直密不透风，他根本无机可趁，气得他破口大骂：“死老东西！”
　　萧初眉头一挑，大声回敬：“手下败将，你还有脸骂人？”
　　统领听罢，脸都气黑了。但当他看到远处赶来的人马时，脸色又迅速转阴为晴。
　　去搬救兵的人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大队手持弓箭的官兵。
　　霞光不知何时敛入天尽头，夜色已轻轻笼罩了下来，而此刻那披着青黑暮色而来的憧憧人影，也因此平添几分肃杀。
　　以一敌十，他们尚有余力，以一敌百，绝无生机。
　　萧初突然觉得，方才自己直接操戈而起，兴许是真的太鲁莽了。她心太急、太烈，只想着不能让朋友受难，却没考虑到她那一刀刺出去，也许会让大家陷入更被动的局面。可若重来一遍，她依然会如此选择。
　　萧初眼睫颤了颤，转头看向宋潆潆，“潆潆，待会儿他们若放箭，我们能抵挡几轮，你趁乱逃……”
　　“不逃！”宋潆潆截断她的话，手指远处，“你看。”
　　远处，突然杀出两路人马。其中一路显而易见，正是由何真带领赶来会合的萧家部下，而另一路人蒙着面，直直朝那队弓箭手杀去。
　　何真虽不能确定蒙面人是敌是友，但见他们牵制住了弓箭手，便带着萧家余部朝萧初这边跑来。
　　统帅见局面生变，也没心思继续追杀了，带着剩余的人急急忙忙撤退，却被迎面而来的何真等人迅速结果。
　　“那些蒙面人是谁？”萧岳仙问何真。
　　“属下也不知，他们似乎比我们后来。”
　　萧岳仙看了眼战局，只见那些蒙面者人数不多，却个个精练，以寡敌众，依然能占据上风。仅只飞快地瞥了几眼，他便带着众人遁入小路，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而蒙面人这边，其中的领头人见萧家人顺利脱身，丢出特制竹筒，顿时浓烟四起，弥漫开来。待烟尘散尽，早已没了他们踪影。
　　萧初一行人顺着小路跑出很远，最后逃入一片芦苇地中。
　　然而紧随他们而来的，正是方才那一路蒙面者。
　　双方驻足水边，萧岳仙抱拳先道：“方才多谢相助，却不知诸位是何来路？”
　　蒙面领头人上前几步，一把扯掉面巾，借着月光，依稀可见是个俊俏少年。
　　清风徐来，芦苇轻动，少年的声音清晰悦耳。
　　“在下太原府上三郎，奉父命恭候于此，护送萧将军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