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甘冒朝廷雷 ...
-
黄河边的夏夜,水流声涛涛。
忽然一个箭矢破空声打破平静,一个陈朝官兵服饰的人应声倒下。随着这声惨叫,河边密林中突然万箭齐发,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逆贼在那,冲!”官兵头领迅速找到箭矢来源,命令士兵靠近。
而作为掩护的茂密林木之后,一个蓝衫落拓的年轻男子低声道:“他们一靠近,弓箭就不管用了。”
“撤吧。”
回答他的是一个红衣少女,尽管少女也和他一样形容狼狈,但她的一双眸子好似淬了火光一般,在暗夜中璀烁跳动着。
男子回身做了个撤的手势,拉着少女朝密林深处而去。原本藏于林中的弓箭手得令后,极其迅速地收队、撤走。
草叶微动后复归平静,这些射手如同来去无痕的鬼魅。
“大兄手下的亲卫,当得起精锐二字!”少女赞叹。
“令则行,禁则止,我们萧家军何曾浪得虚名?”萧翊回以一笑,凝声问她,“阿初,接下来你要如何甩掉后面那些人?”
萧初眉头一挑:“为何要甩掉?前面有一个陡壁,我要他们有命来无命回。”
果然,他们没跑多久就来到陡壁前,幸而萧初深谙这里地形,及早提醒,不然再走几步,便要粉身碎骨于此。他们顺着陡壁前的小路向来时的方向迂回,等回到山道上时,只听见身后陡崖前传来一阵惨叫。
追赶的士兵听到前方情况突变,急忙要停下来,然而一字队伍,先前又在疾跑,霎时间哪里停得下来。等到相继又添一些哀嚎后,士兵头领才发现眼前这个陡崖藏匿于一片茂草之后,他们追赶得急,也没留心脚下的山道消失已久。
官兵头领回过神来,急忙率领余下士兵往回跑,却正好撞进对方的包围圈。
“杀!”
男子一声令下,刀光随之乍起。
原本萧翊忌惮对方人多势众,不敢贸然交锋,而今萧初用计折损他们近半数的人,他便也再无顾虑,与他们拼杀起来。
萧家军本是军营出生,上过战场退过外敌,而萧翊所带的这支亲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比起被朝廷皇粮娇惯养出来的官兵,顿时高下立见。没过多久,赢面尽数倒向萧翊这边,官兵伤亡惨重,正想逃走,战团外围的亲卫却突然合拢,将溃逃的官兵围杀。
萧翊清点己方伤亡后,立刻朝另一方向密林赶去。
当天蒙蒙亮时,他们来到一处山洞前,萧初上前吹了几声时短时长的口哨,洞内便有个人欢喜地跑出来。
“小初儿!”宋潆潆扑了出来,一把抱住萧初,“你们可算回来了,让我瞧瞧,你缺胳膊少腿没?”
萧初瞪了她一眼,“好歹咱俩是发小,你能不能说点我好的?”
宋潆潆耸耸肩,萧初又急忙问她:“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萧叔叔箭伤太深,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可用的草药。”
萧初一听,急忙走进山洞。
洞内躺着一个老人,鬓角半霜,脸色苍白,正是萧家军主帅萧岳仙。几日前他们被官兵发现,激战中萧岳仙被流矢所伤,因逃亡颠簸,伤势一度恶化。
“父亲……”萧初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唤道。
萧岳仙睁开眼:“平安回来就好,为父并无大碍。”
萧初明白这是宽慰之语,于是抬头看向宋潆潆,眼眸中满是急切的询问。
宋潆潆也是无可奈何:“我只是大夫,又不是神仙。萧叔叔的伤口我已经止过血了,可是这样长途跋涉,叔叔的伤还会反复的。”
“不如在这休息一日吧。”萧翊布置完外面的岗哨,无声地走进来,“离我们最近的追兵都已被杀,后来者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们,等他们发现我们将追兵悉数灭口,必然心有忌惮不敢追得太紧。如今陈朝将覆,各地都有起兵逃亡者,朝廷又要镇压又要追捕,定是焦头烂额。”
萧岳仙微微蹙眉,他虽然觉得儿子说的不无道理,但依然不敢冒险停留。
萧家兄妹见状,怕父亲不顾身体状况一意孤行,纷纷相劝。
“父亲放心,儿子已在附近布置岗哨,即使再有人追来,我们也能提前撤离。等天色晚些,我去附近村镇上看看有没有宋叔叔传来的消息。”
“大兄所言甚是,就稍作休整吧。宋叔叔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消息了,外面那些将士们连日奔波也已疲惫不堪了,继续赶路万一途中生变,他们如何抵御朝廷兵力,难道让他们白白送了性命?”
萧岳仙略一思量,终是点头。
见父亲首肯,萧翊心弦松了一半,笑道:“幸而阿初贪玩,去年来这一带玩了个遍。她熟悉地形,昨晚借着地势连施狠计,不然朝廷那帮人还真不好对付了。”
萧初听着兄长夸奖,正要得意地扬扬头,却发现父亲眸色一沉,“什么狠计?”
萧翊顿了顿:“诱敌入陡崖。”
“计是好计。”
见父亲说完后沉默下来,萧初问:“父亲是否觉得……此计出我手笔,过于狠绝?”
萧岳仙摇头:“这些年来皇帝忌惮我们萧家功高震主,一心想要瓦解,你的几位叔父也已遭此毒手,此番圣谕命为父深入江东,何尝不是存了杀念?可笑国家已风雨飘摇,佞臣还以为这是小小暴动可随意平定,存亡关头仍不忘揽权!”
因为情绪激动,萧岳仙猛地咳了几声,引来宋潆潆强烈不满:“萧叔叔,我年纪虽轻,好歹虚长小初儿几岁,你别把我不当事啊,哪有病人当着大夫的面还这么折腾的?”
在场的人都清楚宋潆潆的脾气和医术,当她以一个医者的身份面对你时,说话可是句句不留情面的。
萧岳仙笑了笑,放缓语气对宋潆潆道:“让你担心了。”转头又看了看萧初,“如今萧家已非昔日陈朝砥柱,既然决定与之为敌,便没有狠绝一说。为父只是感慨昔日玩闹军营的小女儿,如今已然长大了。”
听罢父亲一声长叹,萧初却浅浅一笑,长睫垂下,覆住一双黯淡下来的眸子。
如果说当她眼见几位手握重兵的叔父被或杀或贬,曾经威震四方的萧家军日渐式微时,还甘愿做一个嬉闹家中的小女儿的话,那才是真正的狠绝吧?
天色渐暗,因不能生火,众人只能躲在阴暗的山洞中闭目休息。
萧翊换了一套朴素的布衫,悄悄走了出去。萧初知道他是去附近村镇联络宋明副将军,便又阖眼睡去。
他们谋划这次逃亡已久,愿意继续跟随他们的将士,早在出发前一月前就将家眷托付给外地亲友,而因年迈无法长途跋涉的老人,便由与江湖人有过命交情的宋明负责安置。宋明本想将女儿宋潆潆送去交州的兄长家暂避,不想女儿担心萧初,又仗着自己学医可以一路照应,硬是跟着萧岳仙等人逃亡过河。
萧初辗转反侧,一直没能睡熟,等到下半夜,她索性起身走到洞口,却发现宋潆潆也坐在这,满身夜露的气息,似已枯坐许久。
“小初儿也睡不着啊?”宋潆潆听到响动,回身笑道。
萧初挨着她坐下来,“是啊,想真正睡个好觉,恐怕得等到平阳了。”
“我之前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宋潆潆蹙眉看着萧初,“各地有反心的,大多发了檄文,太原太守晋公至今还不声不响的,我们这样贸贸然去投靠,怎么知道他不久后定会揭竿而起?你说到了平阳有晋公的人暗中接应我们,可万一到时人是来了,却是来抓我们的,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潆潆,你还记得几年前被陷害贬至介州的李叔叔吗?”
“自然记得,他是你父亲的心腹部将。”
“他在一年前又被调往太原,如今正是晋公麾下,是他来信告诉父亲的。想来那位在山西素有名望的晋公,早已暗中笼络了不少人马,待到时机成熟,便会一声号令揭竿而起。”
宋潆潆恍然过后又是气愤:“我家那位老宋可真是不得了,不仅酒肉朋友遍布江湖,军中也是混得风生水起,能耐那么大,却偏是大事小事不告诉他闺女。真是了不起!”
萧初知道宋潆潆是气宋明没告诉她缘由,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颇带豪气地宽慰:“好歹你爹当年也是叱咤一方的游侠,别这么损他啊,什么酒肉朋友,甘冒朝廷雷霆之怒窝藏逆贼家眷的,能是一般的酒肉朋友?”
宋潆潆被她逗得“噗嗤”笑了一声,慧黠的眼底明明盛满了笑意,嘴巴依然不饶人地说着:“你少往他脸上贴金了,什么叱咤一时风云人物,最后还不是被你爹收的服服帖帖,让往东不敢往西的?”
“那怎么能一样?军人有军人的纪律,令则行,禁则止,铮铮铁骨一腔热血,不只是为了心中道义,自然不能同游侠一般自由的。”
宋潆潆见她于秀眉间飞扬起来的神采,赶紧打住她:“好啦,我只是一个大夫,不懂你们这些。可是你这个人,我还是懂的,火一样的性子,不知轻重,万一有个好歹,我在与不在,还是差很多的,是吧?”
萧初“哼”了一声,决定不理她。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树叶窸窣声,萧初环顾一圈,安排在暗处的岗哨并无异端。她心下一喜,知道是谁回来了。
“大兄!”
果然,草丛尽头出现了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萧翊应了一声,两道英气的剑眉却依然蹙着。
宋潆潆见他神色不豫,以为出事了,惊道:“我爹怎么了?”
萧翊摇头:“宋叔叔应该无事,只是仍然没有消息罢了。”
“怎么会没消息呢?我们出逃已有二十来天,我爹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萧初:“你先宽心,这种时候没消息也是好消息,如果南阳有变,以萧家昔日地位,必有处置告示发布。”
宋潆潆心中着急,言辞不由锋利起来:“叫我宽心,可那是我爹啊!你父亲虽伤重但尚在眼前,你可宽心?”
被如此质问,萧初不禁噎住,沉默半晌。
宋潆潆自知失言,也不说话。
“潆潆担心不无道理,”萧初突然出声,深吸口气,“我再去镇上打听几日,等天亮你们先北上,若有消息我随后追上来。”
说罢径直要下山,被萧翊一把扣住。他的眼中带了刀锋一般的凌厉:“你有脑子没有?如今外面满是通缉告示,且不说你能不能打听到,若你有个万一,你让我和父亲如何自处,又让潆潆如何自处?”
顿了顿,缓下神色对宋潆潆说,“宋叔叔自小疼我如子,授我武艺,他的安危我怎会不在乎?但阿初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豫州和冀州如今都未卷入乱局,朝廷通文不会因此受阻,所以没有消息并不代表情况坏,也许是风声太紧,宋叔叔一时无法联络我们。”
宋潆潆眼中此时已蒙了一层薄薄水汽,“抱歉……是我关心则乱。”
“我回来时发现镇上在调集兵马,此地已不能久留,天一亮我们就走,现在你们若是没事干,帮着一起把附近和洞里留下的人迹掩掉。”
萧初刚被劈头训了一顿,话也不说就朝东面去了。
“我,我去帮小初儿。”宋潆潆也小跑着追上萧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