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问》九郎君

3、第三章 她萧家不是

　　萧初在芦苇地里喂了一晚上蚊子，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因手臂上脖子上被咬了不少红包而折腾得睡不着觉。
　　“我说，你还真是体质特异，我们都好好的，就你招蚊子。”宋潆潆一边给好友抹消肿的药膏，一边不忘打趣她。
　　萧初觉得痒，还要抓，被宋潆潆及时制止：“刚涂好，不许抓。”
　　“痒……”
　　“忍着。”
　　萧初咬了咬嘴唇，一脸痛苦。
　　这一幕正被路过的少年瞧见，他笑着打趣：“难怪昨晚一夜好梦，原是这位姑娘舍生取义，替在下把蚊子喂饱了，多谢多谢。”
　　萧初不满地抬起头，打量起这位太原府的赵氏三郎。
　　昨夜相遇，视野不佳，她倒是没有留意这位，如今日下观之，发现此人虽生就一副好皮囊，说起话来却没半分正经，想到今日起就要和此人一同前往太原，她突然觉得有些惆怅。
　　赵彦见对方两人都不搭话，也不觉尴尬，兀自从腰间解下一个玉坠，递给萧初。
　　“这是我出门前小黄给我的，蛇虫鼠蚁见了它都得逃，奇效无比，姑娘用得着，送给你吧。”
　　萧初愣了愣，并没接过：“小黄……是一个人吗？”怎么听这名字颇觉怪异？
　　赵彦大笑，浓眉舒展：“小黄是我家府上的医丞，与我乃是莫逆。”
　　见赵彦笑得如此潇洒，萧初也被感染，好奇地拿过玉坠查看，问道：“不过这么个小小玉坠，能让蛇虫鼠蚁退避三舍？”
　　“不识货了吧？”赵彦得意笑道。
　　“小初儿确实不识货，”宋潆潆神色淡淡，“坠子上的绳子由金丝和包茅编就，穗子在数味草本药材中浸泡过，不仅驱赶虫蚁，还能镇静安神。你家府上的黄医丞，倒是个玲珑心思的医者。”
　　赵彦咋舌：“你倒是都说对了。”
　　宋潆潆“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这一番对话下来，几人也算就此认识了，赵彦本身又是个风趣的性格，轻松话题信手拈来，随口聊了一会儿，萧初便发现赵彦虽出身贵族，骨子里却没有丝毫傲气，上至书中轶事，下至市井杂谈，他都能侃侃而谈。
　　而他本人行事，也不同于他说话时的没正经，相反，显得极有分寸。只聊了少顷，他便起身道去找萧初父亲说正事了。
　　萧初远远见他们讨论了片刻，便让何真带着将士们随赵彦的人走了。
　　而赵彦却留了下来，他雇了一辆马车，并带着萧家几人换了身整洁的衣裳，然后上了马车，沿着汾水向太原而去。

　　冀州太守府上三郎的名头特别好用，他们这一路上进出城门，一律没有检查就被挥手放行，加之日夜兼程，回程有如飞箭。
　　当马车驶入太原境内，赵彦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匹好马，笑着说：“诸位一路来藏于车内，怕是闷坏了。如今已入家父治下，各位尽可露面，不必再有顾忌。”
　　这话正中萧初下怀，她当即跳下车，左看右看，挑了匹马来。
　　但车内的萧父听罢，却是眉目舒展，露出一股钦佩之意。想他们一路逃亡过河，或为天下非议，或为朝廷通缉，即便是从平阳到太原，也是借了赵家三郎的名头才得以畅通无阻。然而一入太原，便似换了一个世界，可以露面行走于道上。而昨日种种，仿佛只是大梦一场。想来太原境内，早已被晋公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因此当下心中甚是佩服。
　　赵彦微笑着看萧氏父子下车策马，却见宋潆潆还在车内岿然不动。他与萧家兄妹年纪相仿，一路同行便很快熟络，只是宋潆潆本来就生性慢热，相处到如今依然对他少言寡语。
　　不过这并不妨碍赵彦笑脸相迎：“宋姑娘不下车吗？”
　　“潆潆不会骑马。”萧初见好友无意搭理，便出言解围道。
　　赵彦转过头来，只见这位将门出身的少女一袭浅朱色襦裙，绰约的身姿在素纱帷帽中显得隐约含蓄。她此刻笑意盈盈，眉眼弯弯，显然对自己挑选的坐骑很是满意，按绺转了一圈，正跃跃欲试。
　　赵彦道：“你俩不是一起长大吗，你怎么不教她啊，策马驰骋，多快意的事，不会太可惜了！”
　　萧初白了他一眼：“你还和你家小黄相交莫逆呢，怎不见你行医？济世救人多高尚啊，不会太可惜了！”
　　赵彦听罢爽朗大笑，笑了几声又不禁轻声抱怨：“我家小黄可金贵着呢，惜字如金不说，让他给我看看小病都得看他心情，别说教我行医了……”说着眼风转到宋潆潆身上，“嘿嘿，你俩倒是挺像的！”
　　“赵三郎，我竟不知你混得这么差劲，连看个小病都得看医丞的脸色。”萧初打趣着笑起来。
　　“那是因为小黄并非一般医丞。”赵彦一本正经地补救道，“黄家世代行医，他父亲的圣手之名天下皆知，你当可想象自小耳濡目染的小黄医术有多高明了……”
　　萧初哪会等他说完，早就马鞭一扬驰骋出去了。远处传来她的喊声：“你说什么？风太大啦，我听不清——”
　　赵彦见状好笑得不行，也跟着策马追上去：“小初儿，可别让我追上你！不然别怪我揪着你耳朵念给你听！”
　　草木葱茏的太原道上，两个策马的身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不多时又一阵风似的越过了萧家长子，越过了还未被战火波及的肥沃土地。直到太原城的城匾映入眼帘，沧桑遒劲的字体一下子箍住了萧初激烈跳动的心，她的眼神也随之沉静下来。
　　太原城。
　　她在心底默念一遍，一时间况味难言。
　　走过这座城门，便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陈朝旧臣，而是晋公麾将。既是结束，也是开始。然而她也同样明白，那些惨痛的过往，那些不堪的非议，并不会因此而抹去。
　　许多人或许都和茶寮那位青年人想得一样。武死战……
　　她萧家不是没人战死过！可结果如何呢？一口薄棺，三尺孤魂。
　　后来她父亲和二叔斟酌再斟酌：陈朝负我萧家，我萧家不负陈朝。
　　可结果又如何呢？千里流放，永不召回！
　　她父亲那颗曾为陈朝征战四方的心已经凉透，曾敬仰追随朝廷的眼神已经绝望，这场千里奔波万里逃亡，她从跟随父兄迈出第一步起，就没想过回头，也没想过后悔。
　　待身后少年追上来时，萧初还立在原地。
　　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赵彦急忙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和小黄约好让他来城门接我，他应该就在附近，我带你去……”
　　“我没事。”萧初收敛心神，摸了摸身旁坐骑，“赵三郎，可否把这马送我？它载着我入太原，是我俩的缘分。”
　　见萧初笑容如常，赵彦才松了口气，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随后萧家父子和宋潆潆三人也抵达城门，赵彦领着他们刚入城，便看见一个眼熟的小厮朝他跑来，递给他一张字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恕不远迎。
　　赵彦嘴角抽了抽。早该料到，姓黄的那小子怎么可能乖乖来城门接他……

　　太原城以汾河为界，分为东西两城，西城中又并容三座子城。四丈坚石城墙，环环相扣，围城之中又有围城。东西城之间横架着青砖铺就的三座飞桥，桥下汾水如带，穿城而过。
　　太守府邸便坐落在汾西府城之中。
　　赵府府丁见到行来的车架，急忙将他们迎进府邸。
　　“三郎君可算回来了！萧家部将已到太原好几日了，郎主还怕郎君途中出了什么变故。”随后赶来的老管事赵伯见到阔别多日的小主人，神色中无不欣慰。继而他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萧家三人，换了副客套的口吻道：“晋公已在正厅等候萧将军了。”
　　赵伯口中的郎主，正是晋公赵少温。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太守，不仅辖控着并州太原，更是紧攥着代北两大望族，元氏和韦氏——论实力，他可兴兵自立，论名望，他可一呼百应。
　　因此当萧岳仙听闻晋公相候，着实吃了一惊。这位本该由他们相迎的晋公，此时却反过来在等他们。
　　萧岳仙急忙回道：“萧某区区陈朝逃犯，岂敢让晋公等候？”
　　赵伯老眼一眯，眼纹沟壑纵横：“萧将军虽已领兵北投，毕竟是过往的风云人物，郎主以礼相待，还望将军今后不要辜负。”
　　这句话明里是客套，暗里却带刺。
　　萧初皱了皱眉头，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袖子，一脸郁闷。什么过往，什么今后不要辜负，口气倒是客气，话语里哪有半分客气？
　　萧翊面不改色，眸光深沉。他冲妹妹摇了摇头，示意她忍耐。
　　这厢萧岳仙自然也听出话中深意，不卑不亢道：“萧某是懂得投桃报李之人。此番晋公不仅让三郎君前来接应，还在府中亲自相候，萧某铭感肺腑，日后岂敢辜负，岂能辜负，岂会辜负？”
　　好个投桃报李。赵伯笑了笑，见萧岳仙一脸正色，眉宇刚阿凛凛，一举一动尽是大将风范。就连他的一双儿女也俱是脊梁笔挺，眼神稳定，足见将门风骨。
　　于是赵伯也不再刁难，领着一行人绕过石雕照壁，来到敞亮的正厅前。
　　晋公赵少温一袭缁色布袍，立于阶前。清风吹动他的长须，送来他明朗的声音：“萧家有一将，北狄闻之心胆寒。萧将军铁骨丰姿，此言不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