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语》九淮

8、鬼节 每月十五

　　每月十五的庙会，在景阳城是固定不变的，但是，七月十五的庙会，并不如其他
　　时候那样好玩。
　　七月十五，民间鬼节。
　　洛洺坐在成阳楼的屋梁上，看着事先在城门口前搭起法师座和施孤台，法师座跟前
　　供着超度地狱鬼魂的地藏王菩萨，下面供着一盘盘面制桃子、大米。施孤台上立着
　　三块灵牌和招魂幡像模像样的。有些无聊的喝着被太阳烤得有些热的酒。这一日店
　　铺也都关门，目的是将街道让给鬼。街道正中，每过百步就摆一张香案，香案上供
　　着新鲜瓜果和一种“鬼包子”。桌后有道士唱人们都听不懂的祭鬼歌，进行这种叫
　　“施歌儿”的仪式。
　　许啸霓陪着自家父亲站在祭台上，面色能看出不耐来，但是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不
　　错了。只可惜，他是注定还要再忍下去了。
　　与民同乐，是吧？！
　　但是，既然如此，自己还出来作甚？呆在外面比呆在城主府里面还要无聊，这种
　　情况下，想必那个刚刚伤的那个家伙也没有兴趣出来吧。
　　洛洺揉了揉眉心，才想要对一旁说什么，一瞥眼，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色的影子
　　从自己面前滑过去，后面也一如既往的，跟着一道毫不引人注目的黑色影子。
　　竟然出来了？洛洺挑挑眉。莫不是他们对这种向阴王磕头的行为感兴趣？
　　这时，后面的秀习好似拉了一下前面四处蹦跶的和风，和风好似怔了一下，顺着秀
　　习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坐在屋梁上的洛洺。
　　洛洺手拿着酒杯，看到了他的目光，嘴角上挑，举了举酒杯，作出了邀请。
　　秀习对于阴间的事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所以在晚上和风提出明天要出去的时候，
　　秀习很明显的表明了自己的拒绝态度。
　　和风趴在秀习的对面，双手合十，眯着一只眼，眉眼弯弯，可怜兮兮却又无比狡
　　邪的冲着秀习笑，“秀习呀，我们是大白天去的，你不会和那个人碰上面的，就真
　　的不考虑一下么？你放心啦，要是那个人真敢再次出现，我保证不用你动手，绝对
　　的我自己就把他赶跑好不好，嗯？”
　　“不行。”
　　“秀习呀，大哥可是把你给了我的，你没有说不的权利是吧？你看，你连和我一
　　块偷偷下凡玩都能做出来，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去鬼节玩呢？我们又不是去阴间，又
　　不是要报仇……好吧好吧，不用瞪着我，我知道是因为大哥的命令你才不去但是你
　　很想报仇的，没关系啊，秀习，明天你和我去玩，那么那一天你实在是忍不住要去
　　杀了那个人，我绝对站在你这边！这下好不好？嗯？”
　　“……”
　　“秀习，秀习？”
　　“好。”
　　“万岁！”
　　洛洺有些好笑的接受了和风手舞足蹈的描述，问道：“既然出来这么困难，有没有
　　什么有趣的事，那何必再出来？”
　　和风抬手擦了擦在屋梁上太过炽热的阳光而晒出来的汗水，喝了一口并不清凉的
　　酒水，咧嘴向他笑着说：“就是因为难，所以这种事就已经好玩起来了啊。”
　　拜拜手，手一撑，站到了屋梁上面，脚尖踮着，晃了晃身形才稳住，在这高高的
　　城阳楼的屋梁上看了看整个景阳城，低下头看还是一脸悠闲模样的洛洺笑着说：“要
　　不我们下去吧，这里热死了。”
　　洛洺没有抬眼，只是一口没一口的喝酒，眼梢上透出一点点艳红来，淡淡说：“怎
　　么，受不住？”
　　“对啊，”和风蹲下来，手托腮，叹了一口气，“这么热的天，都晒得没有力气
　　玩了。”转转眼睛，又叹道：“虽说景观虽好，可惜不够尽兴。”
　　洛洺这才一眼瞥过去，“你想如何？”
　　和风眼睛一眯，冲下面高声喊：“秀习！”
　　被和风赶到下一层屋梁的秀习和折桂都露出一个头来。从上面看，秀习的死鱼眼
　　更明显了一些。
　　“秀习呀，去拿几坛子我藏的酒来，再拿过我的两极萧。”
　　秀习的身影一下子晃了出去。
　　和风看着秀习的身影远去，叹了一口气，说道：“一想到当年的秀习，再看看现
　　在，简直让我感慨良多啊……”
　　洛洺一挑眉，说道：“怎么，很不一样？”
　　“就简直是两个人啊……”
　　洛洺没有接话，因为他明白和风肯定会一直讲下去。果然，和风有开口说：“以前
　　那叫一个活泼可爱，说话絮絮叨叨，曾经有一次我受不了，让他和鹦鹉说，结果
　　三天后，那只鹦鹉就撞墙了……”
　　“原因？”
　　“全是因为之前秀习的话太多了，结果就惹来了麻烦……总之乱死了，还扯上阴
　　间，凤族，最后谁都不知道最开始怎么回事，就莫名奇妙的结束了……哎呀，像你
　　们散仙的话，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散仙，就是那种有了高超的灵力，但是没有兴趣去天界做事的，相当于人界的那
　　些世外高人，一般对这些天界的乱七八糟没什么兴趣。
　　洛洺声调淡淡的，“还好。”
　　天界乱七八糟的事，还扯上阴间，凤族的事，那差不多是那一件事吧……
　　秀习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提着两坛子酒回来。和风一看到秀习的身影，双
　　眼放光，不待秀习到达，一踮脚就迎了上去。
　　“尝尝，这是我藏的雪蜜雨，绝对好酒！”
　　和风迫不及待的揭开封泥，一阵酒香便迎面而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和风就笑着
　　将酒递给洛洺，又接过秀习手中的另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口。
　　洛洺接过酒，眯起眼来闻一下，嘴角就勾了起来，赞道：“清而冽，香而淡雅，好
　　酒！”
　　和风手中的酒坛和他的撞了一下，洛洺撇着眼睛一瞅，看到了和风脸上的喜色，就
　　又将两人手中的酒坛碰了一下，就坛子大饮了一口。
　　边饮边聊，洛洺忽而笑道：“你倒是好运气，这等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享有的，先
　　是露水白，再是这雪蜜雨，到不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和风整个人躺在屋梁上，翘着腿，一手挡在眼前，一手握着酒坛，笑着说：“那
　　是，我很厉害嘛，说真的，你要是收我当徒弟，保证你会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轻而易
　　举的拿到的，甚至是传说中的神酒未记寒，你就不再考虑一下？”
　　洛洺眯起眼来，眼梢的艳红更加明显，眼中甚至有了一丝丝红金两色的光芒流转起
　　来，道：“你应该先把未记寒拿来，再说这件事。”
　　和风又灌了一口酒，叹道：“可惜你现在还不是我师傅啊，要不然说好，当你同
　　意我拜师的那一天，我就拿来未记寒，和你醉死方休。”
　　洛洺看着晕乎乎的和风，道：“凭你这酒量？”
　　洛洺酒色虽然容易上脸，但是却不容易醉，但是和风却是酒量奇差，洛洺先他在这
　　里喝酒，喝到现在，倒是和风先有了撑不住的迹象。
　　和风手依旧在眼睛上挡着炽热的阳光，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要不然
　　呢？我喝酒虽然不行，但是好歹懂酒。”手一滑，手中提的酒坛子就直直的掉了下
　　去，被下面的秀习一捞，这才免去浪费的危险。
　　洛洺喝着这后劲极大的雪蜜雨，支着额头，瞥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和风，叹了一口
　　气，指着和风道：“懂酒？再好的酒也被你喝坏了。”
　　慢慢的喝完一坛子酒，洛洺看着睡的一脸防备都没有的家伙，笑：“你真是和你们
　　家那几个人都不像啊。”
　　凑过脸去看他，细长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红金两色的光芒愈转愈快，
　　竟隐隐的将整个眼眸都包含了进去。洛洺嗤笑，捏起他的下巴，低声说：“但愿你能
　　和那几个家伙一样好玩。”
　　一道破风声从侧面传来，洛洺不躲不避，只是拿着还扣在自己手中的和风，拿到破
　　风声就生生的在自己身前停住。洛洺侧过头去看着立在半空中手持弓箭的秀习，勾勾
　　嘴角，将和风将自己怀里一带，身上的灵力便在瞬间封住了和风，让他陷入更深度
　　的睡眠。
　　洛洺揽着和风的身子站起身，在这景阳城的最高处，红金两色的华服无风自动，飒
　　飒飞舞之中竟带出了一丝丝的威势。
　　“竟是器魂，真是没想到，”洛洺摇头笑，细长的凤目盯着持箭的秀习，说：“但
　　你还不够水准。”
　　秀习平日里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骇人的光芒，沉声道：“将殿下放下。”
　　洛洺的眼睛里透露出不屑，声音玩味，“你觉得这有可能？这可是天界二太子殿下
　　呢！”
　　秀习右手慢慢的又凝成了一只箭，搭在弓上，慢慢瞄准。
　　折桂出现在他们中间，化成了一只黑色的鸟，扑到了秀习面前，立在秀习所搭之
　　箭的箭头上。那只箭头微不可见的向下压了分毫。
　　但是秀习明白，这一箭他射不出去。身为一把弓箭而凝成的魂魄，秀习明白，射
　　箭时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否则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折桂正好又挡住了他瞄准的方向。
　　深呼了一口气，秀习沉声：“我知道你是谁。”
　　洛洺笑：“到现在你怎敢认不出来？”
　　秀习说：“当年之事，无论怎么算，都和殿下无关。”
　　洛洺身上的暴虐一下子暴涨起来，周遭气息不断扩张收缩，一波一波，像是浪花，
　　直直让秀习感到气血上涌，但是面上依旧是妖邪的笑，只是声音冷冷，一字一顿的
　　说：“无关？当年天界怎么就可以不说无关？！”
　　秀习低头，手中的箭依旧蓄满力气拉着，人却是沉默下去。
　　鸟形的折桂开口，却是说“这只是过往是非”，隐隐竟有阻碍洛洺将这件事继续追
　　究下去的意思，接着转头对秀习说：“你该知道，你现在不会是王的对手，再怎样
　　挣扎都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何不放手。请放心，我们不会对二太子做什么，我们
　　在下月才会离开这里，这期间我们都会在城主府，若是不放心，你可以随时去找我
　　们。”
　　秀习沉声：“我不会再让要保护的人从我面前离开。”
　　折桂拍拍翅膀飞起来，道：“可你还没有保护其他人的能力。”
　　秀习一惊，却见折桂之后，洛洺慢慢消失的身影。
　　秀习呆在那里，手中的弓箭不自觉的消散。
　　明明就应该在第一句话不对的时候就应该出来的，为什么自己还要再确认一下？
　　秀习，无论过了多少年，你还是只能在这个地方，看你所珍惜的人，离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