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战火纷飞时》舒蓦

3、第三章

　　军官训练学校这期一共招收了四百多新学员。我和邹同学都分在步兵科，我们被编在了一个中队。学员们大部分是象邹同学一样的热血青年，是自己主动来报考的。还有一部分是通过壮丁途径已经到了部队、但原本就有些文化基础的青年。
　　直到进了学校报道集合，开始了艰苦的训练，我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当初知道邹同学决定报考军校的时候，我对他热情起来了。也许是自己觉得有个军官同学是件不错的事情，或者我希望将来还可以去他的学校拜访他。奇怪，我会去他那里干什么？总之，是我主动提出了陪他一起去考点，而最终自己也鬼使神差地也报了名。
　　军校的同学与地方学校是很不一样的。地方的学生要不是喜欢高谈阔论的激进者，谈思想，论主义，仿佛他们就是拯救国家的唯一希望，要不是象我一样不加掩饰地贪图享受，追求极度的自我或自由。而那些战时投考军校的同学，最能预见的未来就是他们不久就要直面牺牲。他们大多并不愿意说太多的话，只是很认真地学习、训练，仿佛是在等待着未来将要走向战场的时刻。
　　邹同学很早就决定参军了。早在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时候，他们村口就发生过很惨烈的战斗。有一个营的中国军队负责驻守在村子边的山丘隘口上，战斗只打了半天就结束了，所有的人都牺牲了，村子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劫难。他记得曾有几个官兵还跑到他家征集木板、木料，他不想给他们，惹得那几个当兵的拉起了枪栓几乎要开枪了，幸好他被父母拉住了。他原本很恨这些军人不争气，不认真抵抗，所以才导致日本人长驱直入的。他对我说：“我们的军人的确有很多人逃跑了，但也有很多人牺牲了。我们总是爱指责那些军人，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很多都牺牲在战场上了。”那时他还不够参军的年龄。
　　邹不是喜欢言谈的人，但他却是我的好朋友，这当然是因为我是唯一志愿和他一起参军的人的缘故。他知道我是个优柔而少受磨难的小富人家少爷，也因此对我能毅然决定参军而颇为钦佩。而我之所以接纳他，只是因为他是唯一信赖我的人，不过我和他并不是同一类人。我学习、训练并不用心，也不曾具备其他人那样的坚韧和毅力。也许还因为缺乏军事训练这方面的天赋，我会经常走神或者不得要领，而每当这时，邹同学便会来帮助我，或者课后帮我补习，或者在别人通常不愿意和我搭档情形下，主动和我搭档、训练、接受测试。
　　方队长是另一个与我有些往来的人。他对我的到来自然是有些吃惊，但并没有问我参军的原因。我们偶然会一起交谈，话题总是有关于亦雪和若馨。言谈与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对若馨的仰慕，但是也仅限于此。他虽然认识和陪伴若馨的时间最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若馨与他同窗的初恋和最终的嫁为人妇。我甚至怀疑他也有和我类似的原因才留在这个学校。
　　军校生活对于我而言是非常清苦的。我们每天必须早上五点钟起床，在五分钟之内搞好内务，然后就开始一整天异常严格的训练和学习。军校的严酷纪律让我丝毫不敢怠慢，经常会有人因为轻微的违纪而被处罚甚至枪毙，而我是个很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当然我也明白，枪毙违纪学员，其实也是对这些未来军官的训练内容之一。
　　每天的训练让我非常疲惫辛苦，每当晚上休息的时候，我经常倒下来就会睡着了。但有时也会例外，我会想到我的家人、我的乡亲，而后不可避免地又会想到亦雪和若馨。我内心的感觉非常奇怪，我会因为亦雪而有刻骨铭心地痛，会有一种把这种痛忘却掉、排遣掉的刻意，而对于若馨则是一种期盼和关注的心情，我有莫名的冲动想去接近她、陪伴她，哪怕是只语或片刻。我不会也不该爱上若馨，我只是渴望这种接近的感觉，也许是我心里太寂寞了的缘故吧。我期盼着周末的到来。学校每个周末放假半天，学员们可以进长沙城或者在学校附近走动，但不允许去更远的地方。
　　我会经常想象我穿着准军官制服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感觉，也许那个哨兵会给我敬上一个军礼，然后乖乖地按照我的吩咐去通报。也许，若馨看到我的军官制服会眼前一亮，毕竟我穿着制服还是比较威严的。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若馨本是军官的太太，军人对她而言已不是新鲜的扮相了。
　　有点遗憾的是，当我再次又来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原来那个哨兵并不在岗，当值的哨兵虽然给我敬了礼，但依然说不是公事是不可以进去找人的。不过，我已经预备了理由，我说是来办理一起军官伤亡证明的事情。
　　哨兵让我进了会客室，没多久若馨来了。她看见我果然不出所料地吃了一惊：“你不是在松坡大学读书吗？”
　　“我改报军校了。”我期待她对我有赞许的表情，不过她显得很平静。
　　“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把预备的理由说了出来，其实这也确实是我想要办妥的一件事情：“我们从衡阳那边过来的时候，船上有位伤病的军官死了。你知道的，如果没有部队的证明，他的家人很难申请到优抚待遇的。所以想看你能不能帮上忙。”
　　若馨看了一下我递给她的材料，想了一会说道：“这个我可以想办法，我们医院和审核部门经常有联系，就交给我来办吧。”若馨的表情是认真而诚恳的。我心里在揣测若馨现在会怎样看我？会不会因此而对我会多些好感？
　　“谢谢你了。”我说：“你什么时候下班？”
　　“嗯？”她有些诧异：“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找人散散心，说说话。”我有些刻意地表现出自己的忧郁神情，说道：“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和你说话很开心，就是怕打扰你了。”我不知道我的诡计是否可以成功。
　　“我等下就可以走了。”她没有拒绝我。
　　大约半个小时后若馨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套装，里面是一件黑底白花的旗袍，外面披了件浅色的外套，衬托出她的淡雅与些许成熟的气质。她对我微微一笑，说道：“可以走了。”
　　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若馨的心情显得不错。我们不着边际地聊着，从家乡的方言聊到长沙的天气，从小时候的糗事聊到读书时的志趣，不过，我们都刻意回避着有关亦雪的事情。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我突然说道：“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她突然愣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急忙地解释道：“只是突然间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就说出来了。”
　　“谢谢。”她没有说更多的话。
　　“再说，我参军了，还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是想找人说话。我把你当作姐姐嘛。”我有些多余地解释着，希望她对我不要产生戒心。
　　“很久没有和人一起散步，一起谈心了。”她说。“所以，也谢谢你能陪我。”
　　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得回校了。可以看得出来若馨很开心，她告诉我她很久都没有了这么轻松的心情。我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入校一个多月了，我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敢反思自己参军行为是不是疯了。而今天我终于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军校的日子艰辛而枯燥，好在有邹同学给了我不少的帮助，我得以度过了许多难关。而与若馨见面的机会，更是我唯一的精神依赖。我始终不能清楚我对若馨是什么样的情感，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是爱她、喜欢她，我也不能这样，但我却怀着如同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去想她、念她和期待去见她。不过，无论是怎样的情形，我并不追求什么样的结果，只要与她有这样的经历，只要能够多些见到她，和她呆在一起，就足够了。
　　若馨从不拒绝我的邀请，每次都愿意和我一起出去。有时，我会和若馨一起去岳麓山看红透了的枫叶。当我们置身于红叶海洋的时候，听山林的风声轻轻呼啸着，若馨显得异常的兴奋。
　　“我好像忘记了一切，只有这树林，只有我。”她看见了眼前的我，笑了笑说：“还有你。”
　　我看着她开心的表情，很享受地看着。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问。
　　我抬头看了看山林，又将目光落在若馨身上，说道：“我在欣赏美景啊。”
　　“油腔滑调的。”但她并不生气。
　　我采下几片轮廓完整、色泽润红的枫叶小心地叠在一起，递给若馨：“送给你做书签，以后你要是打开书的话，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还记得今天，记得我？”
　　“为什么要记得你呢？”她问道。
　　“我是曾经陪伴过你看枫叶的人啊。”
　　“为什么不说你？你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她问道。
　　“因为那时我不在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会先她而去地离开这个世界，并有些刻意地强调这一些。也许是我想要让她知道，我并不需要她对我有任何承诺和回应。我所在乎的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我记得她变得有些沉默了。不过，我会很快把她逗笑。
　　我们对敏感话题的触及只是到此为止，我知道我们都不具备给对方更多承诺的条件。自从当时嫁给郭营长、那位曾经和她生死盟誓的恋人被吓跑后，若馨对于爱情的期待便已经很黯淡了。她只能认命地成为了郭太太，唯一的抗拒就是后来坚持去了医院做医护女兵。若馨说，郭团长其实待她还是不错的，只是双方无法有太多的交流。
　　回到学校，方峙雄在学校的院子里叫住了我。他一直在等着我，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你最近经常去找若馨？”他问道。
　　“对。”我说。
　　“你喜欢她吗？”他又问。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知道峙雄从中学时候就已经喜欢若馨了，只是他并不是若馨喜欢的类型，虽然他对若馨的情感很执着，但是却有些偏执、古板、甚至有些怯懦。若馨曾告诉我，和峙雄在一起，她会有一种不安、压抑和无趣的感觉。
　　“你不要缠着若馨，”峙雄说：“离她远一点。”
　　“这是我和若馨之间的事情，”对他的横加阻挠我有些生气，我顶着他的话说道：“论不到你来管。”我不在乎峙雄的恐吓，我知道他并不负责管理我们这一期学员。
　　峙雄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还沉浸在兴奋当中。
　　我依然会一有可能就去和若馨见面。
　　有时我会教她去学习骑单车。那是我在安城就学会了的，我父亲的店子里就有寄卖的单车。也有时，我会和她去湘江边绿草丰盛的沙洲，在那里享受和煦的春风。
　　“我想见你的先生。”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突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她诧异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见见他。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好啊。”她答应了。
　　那个男人依然坐在前坪的椅子上，当他看到若馨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过来的时候，他并不如往常一样地试图起身，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在猜测着这个与他妻子同行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是之轩，是陪亦雪一起来长沙的那个人，现在是军校的学员。”若馨只做了简短的介绍。
　　“您好，郭团长。”我向他问候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有些戒备地打量着我，过了半晌后，他对若馨带着不满的口气说道：“你带他来干什么？”
　　“来看你啊，你不会要我们总是单独在一起吧？”若馨的回答有些反击的口气。
　　我之所以提出要见郭团长，是因为我认为我与若馨之间无论是何种关系，都应该是公开的，不需做任何躲藏和隐瞒的，尤其是对于郭团长，更应该如此。况且我也很想见见这个拥有若馨的男人。而若馨则似乎一直期待着一个男人来挑战她的先生，挑战这个曾经用枪吓跑她的初恋男友的老公。
　　“郭团长，我是来看您的。我是个军校的学员，早就听说过您的威名了。”我不想让气氛太尴尬，让郭团长对我的戒心太重。
　　我的话让郭团长绷紧的脸有些松弛下来了。他对我点了下头，示意我自己找地方坐下来。我于是搬了张小椅子坐在郭团长的傍边。
　　“你们聊吧，我去沏茶。” 若馨走开了。
　　我和郭团长聊的气氛颇为融洽。郭团长的部队是民国三零年调防长沙的，他的部队才来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了第三次长沙会战。按照薛司令长官的战术，是要用一部分军队吸引住日军主力，等到把日军拚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其他主力就可以包抄围歼日军了。这个吸引日军主力的部队就是所谓的诱饵了，它注定要承受最大的伤亡，担任诱饵任务是第十军，郭团长的部队则被配属于第十军。
　　战争打得异常的残酷。第十军防守的金盆岭、黄土岭、雨花亭一带被日军几次突破，但又被防守军拚了命地夺了回来，几番轮回后，许多部队已经伤亡殆尽了。郭团长带了两个营来增援，路上遭遇了一支也是充担增援任务的日军，于是双方打了起来。郭团长的队伍原本是地方部队，并没有过如此残酷的实战经经历，一些官兵见对方火力太猛顶不住了，于是纷纷地溃退下去了。郭团长着急起来了，枪毙了两个军官都不管用，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唯一能控制住的一个连死撑在那里，直到自己和剩下的弟兄全部被敌人的炮火消灭殆尽。
　　郭团长的队伍虽然没有达到指定地点，但却迟滞了日军的增援部队，日军终于也支持不住了，首先退了下来。郭团长虽然活了下来，但受伤的手脚受到了严重感染，被截去了一只手和一只脚，和他一起的坚守的连队几乎都牺牲了。其他溃逃的队伍也不能幸免，与穿插到后面的日军再次遭遇，也被消灭殆尽。郭团长终于得到了一枚青天白日奖章，可是他却成为了废人，他也失去了手下几乎所有的弟兄。
　　这些事情大多是我从其他的同学、教官中听说的。当我提起那场战斗的时候，郭团长似乎很是不平：“妈的，那些帮王八蛋只看到我有些弟兄跑了，就是没看到我还有不少弟兄是坚守阵地战死的。”
　　“骂那些逃兵可以，要是就连同那些牺牲的弟兄一起骂，那些人真是太缺德了。” 郭团长继续说道。
　　我理解他的心情，第九战区的部队支裔繁杂，一些不喜欢他的高官拿着他的队伍有多半逃散了的事情大做文章，甚至要取消所有官兵的奖励。最后还是薛司令长官表了态，说不能让有功的将士来承担逃兵的罪责，于是把奖章和奖金发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参军？”他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日本人迟早要打到我的家乡来的，与其等着被杀死，不如早点做好拚了的准备。”这是邹同学经常教育我的话。
　　“嗯，不错，有骨气，是好样的。” 郭团长表示出些许赞许。
　　“最后跟着我的那个连长就是你们县国中出来的，是条汉子，可惜最后尸体都给炸没了。”他有些惋惜地说道。
　　我不愿意再听这些让人心中感到憋屈的事情，幸好若馨端着茶出来了。
　　若馨将茶水递给我以后，接着扶郭团长起身，驻着拐棍在前坪走了一圈，大概是帮他活动一下腿脚。待再次坐定后，若馨关切地问道：“感觉怎样？还痛得厉害吗？”。郭团长仿佛成了有些娇气的孩子一样，半矜持地点了下头。若馨很轻柔地为他按摩着那些她以为疼痛的地方。
　　我有些失落地看着他们，内心的难过如同被掏空的感觉，我只能提醒自己若馨关心郭团长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我是没有理由和资格吃醋的。
　　一阵护理之后，若馨又走进屋子里去了。
　　郭团长仍然是微闭着眼，沉浸在惬意之中。当他突然睁开眼睛看到我的时候，他问道：“若馨是个好女人，你喜欢她吗？”
　　我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如何回答。
　　“只要我还活着，谁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活剥了他的皮。” 郭团长得意地说道，接着问我：“你怕吗？”
　　我感觉额头在流汗。
　　“如果我喜欢她的话，我就不会怕的。”我鼓足勇气说道。
　　“那你喜欢她吗？”他接着追问。
　　若馨这时已经回到郭团长的身后了。
　　“我喜欢她，不过我并不想得到什么。”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勇敢。
　　“你就不怕我吗？” 郭团长似乎有些生气。
　　“我不怕你，但敬重你是条汉子，是英雄。”我说道。
　　“看来你不是孬种。”我以为郭团长会发怒了，我接着就得象普希金一样和他为爱情而决斗，可是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呵呵，不过你没有机会了，日本人过不了多久还会打过来的，你肯定会战死的。若馨也不会去喜欢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
　　郭团长的笑声因为看到身旁的若馨而收住，我也不敢看着若馨。
　　“之轩，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若馨送我到前坪旁的路口。
　　我回头对她说，“我刚才和郭团长说的都是真话，我还会来找你的，只是希望在自己牺牲前多些机会见到你。如果你觉得这给你添了麻烦的话，你以后可以不再见我。”我说完就走了，并没再看若馨的表情，我知道我的勇气已经消耗完了。
　　我没有等到下一周。两天后，我们这一期的各个中队紧急集合起来，被拉到益阳附近的洞庭湖区。我们在这里主要是进行实战训练的内容，甚至一度将各中队编成了作战连队，上峰要求大家随时做好进入实战的准备。我听说日本人正在猛攻常德，我们有可能会去增援。
　　我感到了自己对战争的恐惧心情，我不愿意死在战场上，我想到了逃跑。可是，如果我跑了，就永远不可能再见到若馨了。我知道，下一次见到若馨会有特别的意味，那将是我对她说出我喜欢她后的第一次见她。我始终没有下定逃跑的决心，幸运的是，半个月后中国军队终于收复了常德。我可以安心地等待着回去见若馨的时刻的到来了。
　　我越是焦急，我们却一直没有等到回长沙的命令。后来才知道，上面之所以抽调我们这一期的学员去做预备队，是因为觉得牺牲我们总好过牺牲高我们一届的学长们。万一因战事紧急而不得不牺牲我们的话，就当少招了我们这一期的学生。还好，我们只是最后的预备队而已，我们最终没有被使用。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如果马上让我们回去，就会让牺牲我们的意图太过明显了，所以，上面又让我们在这里多呆了两个月，进行了一段时期的水域地区作战演练后才回长沙。
　　这段日子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煎熬，我尤其害怕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大家都已休息的时候，我会倚靠帐篷外的田坎上，想着自己的心思，或者是落寞惆怅，或者是一丝希望和期待。借着月光和油灯，我拿出纸和水笔写着：
　　“若馨，我现在正静静地坐在湖边，看着湖光下的月影，而充斥在心里的，却着你的音容笑貌。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曾有同样孤独的心境，倘若有的话，希望你能知道，在月儿照着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我在牵挂着你。”
　　不用面对若馨，我仿佛更容易说出我的心情。我把写信只是当作一种倾述，依赖它可以帮助我度过这段煎熬的日子。我没有在信件标明回邮地址，这样我无需去猜测她是否会回信，无需为等待回信而焦急。一封又一封的信，终于让我等到了回去的时候。
　　好容易等到休息日，当我怀着忐忑心情去找若馨的时候，却没能找到她。医院的人告诉我她没有在医院。我想若馨是在有意回避我吧，我这么久的期待却是这样的结果，我的心情沮丧极了。
　　我在福来酒楼要了一碗呛人的米酒，就着一碟下酒菜喝了下去。我本想尝试借酒消愁的感觉，但是我还是突然意识到喝酒是违反校规的，我不敢再喝下去了。结帐以后，我准备回学校，我觉得头有些晕，脚也开始不利索起来。这时，有个人走了过来，扶着我。接下来的记忆慢慢地模糊起来了。
　　朦胧中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觉得今天这床要比过去舒服多了。
　　我突然被人从床上猛地拖了下来，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学校警卫排的士兵。我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是睡在一家民宅里，房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正对着带队的军官说着什么，峙雄也在旁边。他们好像是说我醉酒后闯进了他们的家，还想非礼女主人。我知道这样的指控意味着什么，我害怕起来了。我被五花大绑地带回学校被关了起来。
　　审讯的时候，我知道了自己的罪行。主审军官问我是否承认这些指控，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当时什么印象都没有了。也许那个扶着我的人知道，但那个人是谁我却不清楚。对我的审讯很快结束了，事实是确凿的，我只需等待学校的处理决定了。
　　除了特别严重的罪行外，部队里对许多违纪的处理是很任意的，有时会因为很小的过失去而去枪毙一个人，有时候可能是非常严重的行为却只是关禁闭。我的罪行中最严重的问题是被指为非礼女主人，但究竟是怎样的程度，如何非礼，我自己却不知道，而主审军官们似乎也不是很关心这个。
　　关在监禁室里，待一切思绪理清之后，我的心情变得平和起来了，不再害怕，也不愿意多想。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处决，但现在我似乎不是很在意了，我更无法承受的是若馨对我的回避，在绝望的时候死去未必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大约等了四五天后，我被从监禁室里带了出来。一个负责军法的官员对我说，我犯了酗酒的校规，还误闯了民宅，惊吓了百姓，本应从重处理，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被惊吓的莫先生也主动求情，校方决定给我改过的机会，我必须进行深刻的自我检查，向莫先生赔礼道歉。
　　“误闯民宅？我没有非礼女主人了？”我怯怯地问道。
　　“是莫先生知道你醉酒了，所以才说你可能是无意的，要求从轻处理你的。”军法官说道：“你还要谢谢郭团长，他和你很熟悉吧？”我有些糊涂了。
　　几天后，峙雄离开学校了，据说他是自己要求到作战部队去的。
　　这些日子我日复一日地训练、学习，不敢再想更多的事情，有时候会觉得这种失落的感觉比死去更痛苦。直到一天，我们区队长过来对我说，要我休息的时候去郭团长那里。我很奇怪郭团长会来找我，我也有很多疑惑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我到了郭团长家的时候，若馨并不在家，只有郭团长和他的佣人、勤务兵。我们依然坐在前坪上。
　　“你为什么会救我？”我问道。
　　“若馨也求过我帮忙来救你。” 郭团长说道：“我当然我不会听她的。你想想看，谁会去救自己老婆的小白脸呢。”
　　我有些不解。
　　“是我自己要帮你的。” 郭团长的表情阴沉下来了。
　　“我亏欠若馨太多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日本鬼子还会入侵长沙的，我们这次不可能再象前几次那么幸运了。” 郭团长继续说道：“如果日本人来了，我一个废人不想跑了，但是若馨必须要人照顾，如果你能在我死后好好地照顾她的话，我就算没有白救你了。
　　“可是长沙怎么会沦陷呢，我们不是已经打败了日本人的三次进攻了吗？”我也有些奇怪，我知道很多人对守住长沙是充满信心的。
　　“如果你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了三次，还会摔第四次吗？他们会不断总结经验的，而我们一个个都还陶醉在几次长沙大捷，你说我们还会那么幸运吗？”
　　原来如此。
　　那天若馨并不知道我已经回到了长沙，是峙雄把她叫走了。他们谈得并不好，峙雄逼迫性的言语和嫉妒的心态让若馨很不开心，最后是不欢而散，峙雄很失望地走了。
　　若馨知道我的事情后很着急，她找到了峙雄，她怀疑是峙雄在其中做了手脚。她告诉峙雄如果我出了事的话，她一定不会原谅他的。听到若馨如此维护我的话，峙雄很难过，最终还是去找了莫先生，请他帮忙提出从轻发落。光凭这一点还是不够的，若馨还请求郭团长去学校帮我求情。若馨对郭团长说，她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只是喜欢和我在一起，但她不会背叛郭团长的。她说如果国团长能帮忙救我的话，她以后就再也不见我了。
　　“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死后好好地照顾若馨？” 郭团长最后问道。
　　“当然可以，无论我最后是否能和若馨在一起，我将永远照顾她。”我认真地回答。“除非我也死了。”
　　“你不能死，你要想办法活下去。” 郭团长说：“等过些日子，我会想办法让学校分配你去后方的勤杂部队去。”
　　我没有因为郭团长的这番话而欣喜，反倒是心中感慨不已。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如果他与若馨稍稍多一些默契和磨合的时日，他们也许会平安而互相关怀的相守一生，或许他们会是平凡而幸福的一对。
　　“若馨去了暂四军的医院，不会经常回来的，反正你也要得等到我死了后才能去找她。” 郭团长最后说道。我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我拿起笔给若馨写了一封信，除了对她为救我而奔波表示谢谢外，我还告诉她，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我并不奢求她能有所回应，只是希望她能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若馨，我也不敢期望这一天，我知道我下次见到若馨是在郭团长已经死去的前提下，等待这个前提让我无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