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风景》森林小兔

3、竟然是他

　　胡浩的动作很快。过没两天，晚上，顾影刚洗完澡，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大门开了，苏姝气冲冲地大喊：“顾影，顾影，你给我出来！”
　　她只有特别生气的时候才叫顾影的全名。顾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起身打开纱窗门，探了个头到客厅：“这儿呢，我惹你了？”
　　苏姝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气势汹汹地冲到阳台。顾影坐回躺椅。苏姝掐住顾影的脖子摇了摇，一副要杀了她的模样。
　　“咳咳，咋了？”顾影掰开她的手。苏姝瞪了一眼顾影，气呼呼地坐在对面。
　　“我问你，晚上胡浩请我们俩吃饭，你为什么不去？害我多尴尬啊。”苏姝还是很气愤。
　　嗯？胡浩请吃饭了？我怎么不知道？顾影满头问号。
　　“他还问长问短，刚开始还说着你的事呢，后来就扯到我身上了。你们俩什么意思？玩我呢。”
　　顾影这下明白了。一定是胡浩打着顾影的旗号约苏姝。苏姝以为胡浩想了解顾影，没想到胡浩马上就图穷匕见了。
　　“咳咳，我真是临时有事嘛。你上次在雨果，不是和他聊得好好的吗？”
　　“那不一样！你在场，我是去给你制造机会的；女主角不在，我这个配角和男主角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嘛？”
　　“就当朋友呗，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尴尬什么啊？”
　　“我刚开始是这么想的。后面他问我工作开不开心，同事怎么样，什么时候有空去打羽毛球——”
　　顾影别过脸偷偷地笑：这个胡浩，追女孩子怎么这么老套？
　　“你还笑——”苏姝瞪着她，“你知道我对男生犯怵，我之前和他点头之交而已啦，他突然问我这么多私事，吓死我了。”
　　“那天晚上在雨果，你们明明聊得不错啊。”哼，看你还敢给我乱牵红线！
　　“我不是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嘛。”
　　“明明是他对你有意思吧。”
　　“瞎说！”苏姝被气笑了，“他明明喜欢你，怎么扯到我身上？”
　　顾影无奈：你哪只眼睛见到他喜欢我啊？
　　“万一人真喜欢你呢。”顾影就想试探试探苏姝，“你接受不？”
　　“没可能。”苏姝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跟你是一路人，跟我却不是。哎，不跟你说了，我先洗澡去了。你这人最没正经。”
　　苏姝气哄哄地进了屋。顾影知道苏姝的脾气，她不爱和男生侃大山。胡浩私下是个没正形的，不过每次见到苏姝，倒端端正正的，既不过分严肃，也不会开没品的玩笑。打着顾影的幌子单独约苏姝，他胆子倒是挺大。不过，面对苏姝这种极度慢热又不太开窍的家伙，胡浩可有的费心啰。光想想，胡浩在那绞尽脑汁找话题，苏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啧啧，那场面——确实酸爽。明天可以好好取笑胡浩一番了，顾影想。
　　第二天，没等顾影主动调笑胡浩，胡浩先找上了顾影。上午刚开完晨会，胡浩说有个客户要顾影一起出去见见。顾影刚上车，胡浩迫不及待地问：
　　“昨天苏姝回去给你说了什么没？”
　　顾影忍不住大笑。
　　胡浩敲了顾影一个栗子：“说正经的。”
　　“大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这下我相信你确实只谈过一场恋爱了。”顾影吃吃地笑。
　　胡浩苦恼：“那我该怎么办？我和她工作没交集，只能请她出去吃饭了啊。”
　　“怎么，要我参谋参谋？”顾影笑着问。
　　“不用。”胡浩摆摆手，“我自己的事自己搞定，我只想问问她昨晚有没有给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说你拿我当挡箭牌的事——好啦，别敲我啦。还说，她觉得你莫名其妙，问她一堆问题。”
　　“她没说我坏话吧？”
　　“这还不算吗？”
　　“没别的了？”
　　“没了。”
　　“那就好。”
　　“喂，你拿我当挡箭牌的事，我还没给你算账呢？”
　　“算什么算，今天上午白送你一个客户，你捡到大便宜了好吗？”

　　胡浩所说的客户，叫做润海集团，是本地知名珠宝品牌商。他们新增加了两条珠宝加工生产线，本想为这两条生产线建立一个安保系统。这消息被胡浩知道了，凭借胡浩的三寸不烂之舌，信息部了解到现今安保系统已经从模拟转向为数字，清晰度和安全性提升了N个等级，便向高层提交了更新全部生产线安保系统的申请。正好生产线遇到盗窃事件，润海集团损失不小，所以这项决议很快就通过了，董事会很重视，资金很快调拨到位。

　　这个项目是胡浩的救命稻草。十月份了，整个华南二区的销售达成率不足30%。如果没有转机，十二月底，胡浩就要say goodbye。
　　如果胡浩离开，顾影在这家公司的前途就会变得凶险。
　　于是胡浩卯足了劲将这个项目的预算提高了N倍。如果这个项目达成，胡浩就有了底气，可以向公司再争取多一年机会。
　　顾影的前途会变得明朗。
　　两人的销售提成会拿到手软。
　　胡浩和顾影几乎用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信念，来面对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前期由胡浩操作。然而项目预算提高后，项目却没有根本性的进展。胡浩偶然得知润海集团信息部的负责人张贤，竟然和顾影是校友。而项目的关键，正在张贤身上。于是胡浩把顾影拉了进来。
　　“现在到底有什么问题？”顾影问。
　　“张贤迷信国外品牌，不相信海华。”
　　“递交了方案吗？”
　　“系统都演示过了。”
　　“和国外品牌差距很大？”
　　“更多的是心理作用吧。”
　　其实是人之常情。顾影想。董事会既然已经通过方案，资金也已经到位，信息部的职责当然是用最好的东西，将自己部门可能承担的风险降到最低。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消除张贤的心魔呢？
　　这个问题，顾影不负胡浩所望，轻松搞定。
　　顾影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首先，因为校友这层关系，以及顾影插科打诨的能耐，顾影和张贤一见面就建立了不错的关系——顾影还认了张贤做干哥哥。
　　然后，讨论到国内外品牌的区别时，顾影打了个比方，把海华比作自己学校，把国外品牌比作国外大学——两人母校在国内高校的地位，与海华在整个安保行业中的地位差不多。顾影问张贤，如果遇到母校和国外大学的比拼，在他有决定权的时候，愿不愿意给母校一个机会？
　　这个问题莫名戳中张贤的心结。后来顾影才知道，张贤大学时的女朋友选择去国外念书，离开了他；张贤留在母校读研。张贤鬼使神差地被顾影说动，决定给海华一个机会，要求海华重新模拟一个小型系统与国外品牌产品PK现场效果。胡浩卯足了劲，说服公司投入研发力量，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改进了产品。最后海华的现场效果与国外品牌相差无几。在价格远远优于国外品牌的情况下，张贤向董事会报批海华的新方案，新方案通过。
　　项目成功了一半。但海华毕竟只是产品供应商，不是系统集成商，不负责项目的施工。胡浩和张贤一商量，本想找个相熟的系统集成商合作。结果董事会某个领导向张贤打了招呼，暗中指定了一家合作单位——广州浩景。这家公司之前在行内籍籍无名，这两年突然崛起，几乎拿下这个行业所需的所有施工资格证书，并一连做了几个著名的大案，一下子声名鹊起，成了行内排名前几的大公司。广州浩景的老板据说后台硬，资金雄厚，大多采用国外品牌。
　　之前海华和这家公司合作很少。通过张贤的介绍，浩景的人很快和胡浩接上头。两方人马一拍即合。
　　“接下来就简单了。”胡浩从浩景回来，给顾影说了浩景的情况，“我们和浩景尽快把整个施工方案确定，就可以启动招标流程了。我约了公司的工程师明天到浩景做个技术交流，身为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明天你也去吧，正好和浩景的人认识认识，便于后面开展工作。”
　　顾影点点头。
　　第二天，胡浩和顾影带着两名工程师来到广州浩景。这家公司在市中心CBD占据了整整一层楼，装修得豪华又气派，安保系统采用的是最先进的技术，整个公司就像一个活广告。
　　这种风格在系统集成商这里可不多见。安保行业多的是土老帽，行业内数一数二的集成商，外表看上去就像破旧的加工厂，虽然他们一年的营业额均破亿。
　　前台将胡浩等人迎进了会议室。顾影四周看了看。会议室前面是一个讲台，墙上最新的拼接屏。投影仪，广播，麦克风——一应俱全，讲台变成了舞台。
　　“有点意思。”顾影心里想。
　　被称为李总的人一脸谄笑：“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同事，润海集团的项目由他们具体跟进；稍等我们技术部的负责人也会过来。这位是？”李总看了看顾影。顾影看着他的笑容觉得累得慌。胡浩介绍：“这是张贤张总的学妹，顾影，润海集团的案子具体由她负责。顾影，这是浩景的销售部总监，李亮，李总。”
　　“张总的学妹啊。您好您好，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李总笑得更欢了。
　　顾影接过名片，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上去。李亮重复读了两遍的名义，不住赞叹是好名字。顾影没理他，把名片一个一个递给刚进来的其他职员。这些职员一看都是技术宅男，看到笑靥如花的顾影，一个个受宠若惊。李亮感觉到顾影的区别对待，稍微尴尬了两秒，又马上恢复了脸谱似的笑容：“胡总，你们稍等，我去把请技术部经理过来。”
　　海华的工程师开始连接投影。顾影把带过来的产品彩页一份一份发到浩景的技术员手中。刚回到座位，顾影又听到李亮那笑得令人发颤的声音：“胡总，这是我们技术部经理，尹簌然，尹经理——”
　　尹簌然。
　　顾影手中剩余的产品彩页几乎散落。
　　“——簌然，这是海华公司的胡浩胡总，那位是顾影，胡总的得力助手。和你一样，她也是张贤张总的校友。”
　　胡浩伸出右手：“尹经理，您好。”
　　顾影茫然地抬头。四目相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顾影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说了声：“你好。”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吧——”
　　后面会议的内容是什么，顾影几乎完全没印象了。顾影的脑子里一会儿变成一片空白，一会儿又冒出一堆问号。她盯着手里自家产品的彩页，全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顾影，顾影——”
　　不知过了多久，胡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诶？”顾影抬头，对面的人起身的起身，伸懒腰的伸懒腰，喝水的喝水。
　　“累了吧？中途休息一下，你要不要喝水？”胡浩关切地问。
　　“不用。”顾影故意跳过那个人所在的角度，直接对胡浩挤出一个自然的笑脸。
　　胡浩忽然压低声音，凑在顾影耳边问：“这个尹经理是你校友，不去认识一下？”
　　顾影低头：“不用了吧。”
　　“人倒长得挺秀气，看样子李亮挺怕他。之前我没见过他，就前两天才听张贤提起他，看他年纪轻轻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顾影不经意瞥了那个方向一眼。尹簌然正襟危坐，正和李亮不知道说些什么。顾影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知道。”
　　“要不你回头问问张贤？”胡浩追问。
　　“嗯。”
　　接下来的交流顾影走了走心，不过什么也没记住。交流会一结束，胡浩上前和尹簌然客套，顾影远远地候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胡浩忽然招手：“顾影，来，见见你的校友。”
　　顾影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了两下。走上前，顾影扬起笑脸，本想继续假装陌生。然而两个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却都不由自主地说了声：
　　“好久不见。”
　　俗套的对话。可却是两人的心声。
　　胡浩讶然：“原来你们认识？顾影，你们聊会，我先去取车，在下面等你。”
　　胡浩带着两个同事离开。其他人也不见了踪影。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影一时无话，尹簌然似乎也被扼住了喉咙。两人沉默。半晌，尹簌然发话了：“我送你下去吧。”
　　顾影乖乖跟在尹簌然身后。两人进了电梯。电梯里没其他人。尹簌然问了句：“你过得还好吗？”
　　“嗯。”顾影认真地点头。
　　“你呢？”顾影问。
　　“还行。”
　　尹簌然话音刚落，电梯到了。透过落地玻璃窗，顾影看到胡浩的车停在门外。
　　两人不再说话。走到车前，胡浩向尹簌然打了个招呼：“尹经理，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很多，有空咱们出来聚聚？”
　　尹簌然脸上微微带了点笑意：“好啊。”
　　顾影上了车。尹簌然望着她。
　　“下次再见了。”胡浩开车。顾影转头挤了个笑脸：“再见。”
　　尹簌然收回目光：“再见。”

　　回公司的路上，胡浩一句没问。顾影知道是顾忌后座有两个同事在场的缘故。到下班时间了，胡浩把两位同事放在地铁站。那两人刚一下车，胡浩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们竟然认识？怎么回事？”
　　顾影觉得像做了一个梦。直到这刻，胡浩的提问，才让顾影觉得有了点真实感。脑子里的一大堆问号冒出来。
　　尹簌然怎么会在这？
　　他什么时候来的广州？
　　他怎么会成为浩景的技术经理？
　　胡浩脑子里的问号更多。
　　“顾影，快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刚开始怎么不说呢？说说嘛。”胡浩不停地催促。
　　“他是我大学同学，和苏姝一样。”顾影回答。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相认——顾影承认那时自己是懵的。
　　顾影根本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到他。
　　“苏姝也认识他？看你俩关系不一般，应该不是认识这么简单吧？”
　　顾影第一次发现胡浩竟然这么八婆。当然他的八婆不是无缘无故的。尹簌然毕竟是项目中一个重要角色，胡浩想了解他，无可厚非。
　　顾影本想敷衍过去。但转念一想。没什么可敷衍。她和尹簌然的关系，在三年前已经划上了休止符。顾影自诩是内心强悍的女汉子，没什么是她不想面对、不能面对的。
　　“我和他关系不错。后来毕业了，就分道扬镳了。”顾影说。
　　“关系不错？到什么程度？”胡浩追问。
　　“你希望到什么程度？”顾影反问。
　　“至少在这个项目中，我们不用担心祸起萧墙的程度。”
　　“这个你放心。他会力挺我们。”
　　这点顾影对尹簌然有信心。他从来没有做过让她为难的事。她相信这次也一样。
　　“那就好。”趁着红绿灯，胡浩伸了个懒腰，“总算心里踏实了。我终于有时间考虑我的终生大事了。怎样，给哥出出主意呗？”
　　这段时间胡浩忙润海集团的项目，再没联系苏姝。顾影都快忘了他们俩的事。不知道苏姝是不是还在生顾影的气，这阵子两个人很少说话。顾影反正再也不敢管他们的事了。
　　“你还是先约她出来再说吧。”顾影颇有些看不起胡浩的意思。
　　“能约出来还要你干嘛？”胡浩翻白眼，“要不这样，你把苏姝叫出来玩，我请客，然后你找借口偷溜就行了。”
　　顾影猛摇头：“不好不好，我不能出卖自家姐们。”
　　“你——”胡浩无奈，“算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了。下车。”
　　顾影一看，离小区还有几百米远呢。
　　“麻烦你往前开一点。”
　　“滚。”
　　求爱不成的男人很恐怖。所以顾影只好麻利地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