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风景》森林小兔

4、三个人的陈年往事 苏姝再也不

　　润海集团的项目，胡浩暂时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正式地追苏姝。顾影帮不上忙。她性子清冷，最不愿意掺合别人的事，尤其是感情事。以前苏姝和杜辛谈恋爱，顾影就没给过半点意见。倒是苏姝，老是给顾影出各种各样的主意。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这句话果然。胡浩卯足了劲，大张旗鼓地追苏姝，顾影还以为有什么新玩意。结果，顾影只听到苏姝抱怨：
　　“他怎么送花去我公司啊？害我多尴尬？”
　　“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在公司楼下等我啊。”
　　“他怎么天天说请我吃饭？我很忙的啊。”
　　顾影听得直皱眉：这么不用心，能追到苏姝这样难搞的妹子吗？
　　想当初，杜辛可是用了三个程序报告和七门功课卖力的辅导，才赢得苏姝的青睐啊。
　　再说，像苏姝这样的家伙，恐怕没那个勇气当众接受胡浩的追求吧。
　　果然，苏姝对胡浩，像耗子见了猫，有多远躲多远。胡浩送的花，她当众退回；胡浩在公司门口等她，她揪着同事的手，像见了鬼似的，躲开了。
　　想起那画面，顾影就想笑。被当众拒绝，胡浩一定觉得脸没处放吧。可苏姝一定更郁闷——躲胡浩，一定浪费了她不少表情和脑细胞吧。
　　“哈哈，我就说，胡浩喜欢你。”顾影幸灾乐祸。
　　“饶了我吧，”苏姝苦着脸，“我跟他都不熟。”
　　对于慢热型恐男症的苏姝，这么激烈的追求，只会把她吓倒吧。
　　另一方面，胡浩也大倒苦水。他大概一辈子也没被人当面无视吧？不管怎么说，他在公司可是受欢迎得很哪。
　　“慢慢来啦。”顾影只能劝慰他。
　　“慢慢来——怎么慢慢来？文艺青年那一套，我可不会啊。”胡浩很苦恼，“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怎么能让胡浩这种优质男这么轻易打退堂鼓呢？苏姝是慢热，可不代表她对胡浩一点意思没有啊。
　　顾影又跑过去劝苏姝：“给个机会给人家啦。先当朋友处处也行啊。处着处着说不定就处出感情来了。”
　　苏姝前几次还“嗯嗯啊啊”地应着，态度却越来越坚决。后来顾影劝得多了，苏姝忍不住反呛：“这么说，你和尹簌然处了三年，处出感情来了吗？”
　　顾影立马闭嘴了。半晌，才嗫嚅道：“我们不一样，他不是我的菜。”
　　“我知道，元修才是你的菜嘛。你喜欢野心勃勃进取心强的人嘛。那胡浩也不是我的菜啊。”苏姝反驳。
　　干嘛提起元修？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都没了解他，怎么知道他不是你的菜呢？”顾影再劝。
　　“你别管我啦，我自己有分寸的啦。”苏姝起身，“砰”地关上房门。
　　不就是劝两句而已，怎么发那么大火？连陈年往事都挖出来呛我？
　　顾影再也不敢在苏姝面前评价胡浩半个字。连胡浩的名字也不敢轻易提起了。

　　虽然顾影决定不再掺合胡浩和苏姝之间的事，但有人不这么想。
　　这个人就是刘媛媛。
　　刘媛媛时不时给顾影制造点麻烦，把顾影桌上的产品资料擅自拿走啦，会议上刁难一下顾影啦，诬赖顾影给她的客户乱报价啦……这些顾影都不甚在意。一方面这都是些小伎俩，无伤大雅；另一方面顾影刚进这家公司就遇到部门内斗，被莫名其妙当枪使的事数不胜数，每天战战兢兢，好不容易靠自己努力做了点成绩还要地方被领导抢去当筹码——前两年过得苦不堪言，胡浩来了才消停。虽然工作经验不如刘媛媛，但办公室斗争经验却甩了刘媛媛几条街。
　　所以顾影基本付诸一笑。再说刘媛媛是为了胡浩，而胡浩虽然没有和顾影在一起，但对顾影的闺蜜起了心思，这间接也算和顾影扯了点关系，所以刘媛媛的干醋，顾影得受着。
　　顾影以为刘媛媛会坚持不懈下去。没想到刘媛媛忍不住了。这天下午下班后，顾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公司门那刻被刘媛媛挡住了。
　　“聊聊？”刘媛媛的语气不太友善。她比顾影足足高了十公分，身形也大了一圈。那一瞬间，顾影真怕刘媛媛会动手。
　　“好，好啊。”顾影回答得没什么底气。
　　顾影随着刘媛媛走到公司楼下那家饮吧。这个点没什么人。刘媛媛擅自拿了两杯绿茶，递给顾影一杯。顾影不由自主说了声：“谢谢。”
　　两人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都不想被过路的同事看见。坐下之后，刘媛媛没了身高的优势，顾影陡然底气足了起来。两个人互相盯着看着几秒。
　　顾影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刘媛媛的长相。其实五官没有问题，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五官和人一样大气——唯一的缺憾是她的脸。尽管抹了厚重的脂粉，顾影仍旧隐隐约约看到了她脸上深一个浅一个大大小小的痘印。
　　而刘媛媛看着顾影年轻光洁白嫩的皮肤，瞬间颓然。
　　刘媛媛终究还是说话了：“你和胡总在一起了？”
　　从这句话中，顾影听不到嚣张轻蔑甚至不友善，反而是一种有气无力的垂死挣扎。顾影搞不明白刘媛媛在想什么。
　　“没有。”顾影如实回答。
　　“骗子！”刘媛媛一下激动起来，“没在一起他天天护着你？把好客户都给你？睁眼说瞎话！”
　　顾影一下明白了刘媛媛愤怒的点。她跟了胡浩好几年，在胡浩最危难的时候仍选择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但最近因为苏姝，胡浩的确有讨好顾影的意思，不可避免就疏忽了刘媛媛。
　　“没，没有，我真没和他在一起。这我可以发誓！”顾影举起右手。她可以承受刘媛媛的误会，却不想承认没做过的事。
　　“哼，我跟了胡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订花送给女生——”刘媛媛的脸一瞬间又变得颓废，“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要不要再继续等下去。你欺骗我，又有什么意思？”
　　说完，刘媛媛站起身，离开。看着刘媛媛的背影，顾影总觉得眼前那个人，一瞬间老了好几十岁。
　　之后，刘媛媛再没找过顾影的碴。说实话，如果胡浩没喜欢上苏姝，也许顾影会劝他试着接受刘媛媛。一个女人把人生最好的年华用来暗恋一个男人，并用尽全力支持男人的事业，到头来无所求，这种女人顾影很佩服。
　　“你真没喜欢过刘媛媛？”顾影过了几天找了个机会问胡浩。胡浩摇头：“我当她是妹妹。”
　　“你妹啊，”顾影忍不住骂脏话，“要人家支持的时候就叫人小甜甜，现在看上苏姝了就叫牛夫人——”
　　“别给我扣帽子——我现在也要她支持。别管这些了，尹簌然找我了。让我们把方案再深化一下。”
　　尹簌然。
　　恍如隔世。
　　顾影以为她不提，尹簌然就还是那个符号。他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这件事，她只想忘记。
　　她连苏姝都没有告诉。
　　“好啦好啦，什么时候去？”
　　“明天。”
　　“知道啦。”

　　想起明天要去浩景，顾影忽然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见到尹簌然的事，告诉苏姝呢？
　　再怎么说，苏姝和尹簌然也是朋友，虽然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好理解。
　　说来话长。
　　想当初，顾影注意到尹簌然，还是苏姝每天在顾影耳边念叨，什么大帅哥啦，系草啦，五官精致啦，篮球打得一级棒啦，性格很酷啦……顾影当然不服气——能比元修帅吗？
　　元修是顾影的高中同学，初恋男友。十八岁初恋那年的元修的确是帅得惊为天人。只不过后来长残了。这是后话。苏姝看顾影不以为然，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硬是拉着顾影去操场边，指着远远的一个人影，说那就是尹簌然。阳光下白得跟雕塑一样的尹簌然，浑身散发着异样的光芒。顾影嘟囔了句：“他不会得了白化病吧？”
　　后来苏姝说顾影是嫉妒。顾影心底默默承认。与日月争辉，顾影再也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
　　苏姝听到顾影的讽刺，脸红了大半：“你才白化病呢。”
　　顾影也不好全拂了苏姝的面子：“篮球打得倒不错。”
　　苏姝不服气：“长得也很帅好吧？”
　　隔那么远哪能看到五官？顾影看不惯这个花痴，牵着她往尹簌然的方向走。苏姝死死拉住她。
　　“干嘛？走近一点看啦。”顾影不耐烦。
　　“要死啊。”花痴苏姝使出吃奶的劲，拖住顾影。
　　顾影无奈：“是你要来看的，这么远看不清楚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尹簌然是吧？
　　苏姝红着脸，点点头。
　　“尹簌然——”
　　顾影对着那个方向大喊。周围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们俩。顾影满不在乎。
　　苏姝急得快哭了：“你这个疯婆子！”
　　顾影也就逗逗苏姝。一看她真要掉眼泪，顾影不玩了：“好啦，我跟你走就是啦。”
　　苏姝为这事生了顾影好长一段时间的气。顾影哄了她好久。苏姝后来说，差点被她吓死：“你脸皮可够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神经病纠缠尹簌然呢。”
　　顾影嬉笑。
　　“不过，我真佩服你那浑然不知害羞的勇气。”苏姝说。
　　“有什么可害羞的？”顾影不明白。
　　苏姝扶额：“算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顾影不知道怎么和尹簌然碰上了。依顾影的脾气，加上对尹簌然的好奇，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了。后来苏姝看到顾影和尹簌然说话，对顾影表示十分佩服。
　　“他跟菩萨一样，你怎么让他开口的？”苏姝对顾影崇拜得五体投地。
　　顾影茫然。尹簌然的确有一张菩萨脸，平常没什么表情。不过，和她说话的时候，菩萨脸就变龚琳娜了。
　　“让他开口有什么难？”顾影不解，“让他闭嘴才难吧？”
　　苏姝惊奇：“怎么可能？他这人除了‘嗯嗯啊啊’之外，还会说话吗？”
　　“怎么不能？他恨不得一次把他这一辈子的话给说完了！”顾影还有些不耐烦，“挺啰嗦一人。虽然我挺爱听他讲故事。”
　　真是讲故事。尹簌然先把关于他从小到大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把他七大姑八大姨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把NBA各个球星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把他从小到大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停。”顾影抗议了，“能不能有点新意了？”
　　然后尹簌然就开始讲他看的小说。顾影也是喜欢小说的人，听人讲看过的故事，特没劲；尹簌然被逼的没办法，后来开始自己编故事了。
　　故事编得极烂。顾影看不过去了，只好陪着他编。结果，在南边山坡上那棵大榕树下编故事，成了两人的常备节目。
　　这种事情，是苏姝不可想象的。她无法想象一个菩萨一样冷脸的人，眉飞色舞是个什么模样。就像顾影也无法想象，苏姝怎么能在隔壁宿舍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回来还能满面笑容。
　　这就是顾影和苏姝的区别。顾影觉得，与男生有关的事，都特简单；而与女生有关的事，都特复杂——苏姝的想法恰恰相反。
　　两人和而不同。苏姝只能对顾影再一次表达崇拜之情。
　　没人认为顾影和尹簌然之间会发生点什么。苏姝没觉得，顾影也没觉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尹簌然默默地跟在了顾影后面。顾影去食堂，他坐在对面；顾影去自习，他跟在旁边。当然是苏姝不在的情况下。顾影不是个傲娇的人，既然跟前有人，而且是男生，她肯定要聊上几句。就这么一来二去，尹簌然取代了苏姝，变成了和顾影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顾影觉得和尹簌然在一起，更轻松。苏姝已经是一个非常省事的女生了，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有什么说什么，挺讲义气，还特崇拜顾影那恬不知耻无忧无虑的性格。可即便如此，顾影仍然觉得不好玩——当然事对比尹簌然来说——苏姝身上似乎缺点什么东西。
　　到底缺了什么呢？
　　跟尹簌然混久了之后，顾影明白了。
　　苏姝没有尹簌然身上那种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怕只要今天高兴就好了的自信和勇气。那是一种气质，多出现在男生身上；女生思虑比男生重；就算是顾影，也承认自己思虑比尹簌然重。顾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这样做了会怎样那样做了会怎样；何况她也算个学霸，万千事都以学习成绩为优先考虑，怎能思虑不重？
　　更不用说小女人心思的苏姝了。
　　尹簌然则完全不同。没什么比此时此刻开心更重要的事。这是尹簌然教给苏姝最重要的一课。他们俩在一起没完没了的做一些无聊事：斗嘴，打闹，逃课，逛街，上网，打电玩，边走边哼着变调的歌，变着法儿给对方送奇怪的礼物，恶作剧，编些无聊故事，在草丛里睡大觉，晒太阳，冒雨打篮球，打雪仗，在雪地里画画……
　　对于顾影来说，每一天都是惊喜，每一天都是放肆，每一天都是没完没了的快乐，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简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了。
　　再也没有了。
　　苏姝自然而然被顾影抛弃了。苏姝为此抱怨过。顾影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苏姝也拉进了两个人的圈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姝一在场，尹簌然就变得拘谨，气氛完全变了味。
　　苏姝本来就不是喜欢和男生打交道的人，自动退出了。后来顾影和尹簌然闹脾气，尹簌然主动在□□上找苏姝说合。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朋友。
　　不过他们的相处方式顾影很难理解。他们可以在□□上聊天，但现实中却是点头之交，几乎没有对话。
　　他们的关系，确实不那么好理解。
　　认真想象也能体谅。尹簌然是个冷面菩萨，对顾影以外的人，都是冷冰冰面无表情；而苏姝觉得男生是个复杂的物种，她根本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
　　就这么着，三个人保持着奇特的朋友关系。顾影和尹簌然如影随形，顾影和苏姝情同姐妹，尹簌然和苏姝是同学兼网友。
　　再后来，三人毕业，尹簌然不知所踪。
　　之前苏姝问过顾影，知不知道尹簌然去了哪里。顾影摇头。她早已抱定两人这辈子不再见面的打算。
　　没想到在广州见到尹簌然。三年过去了，尹簌然一点没变。除了那张恢复冷面菩萨的脸。

　　思索再三，顾影到底还是把见到尹簌然的事告诉了苏姝。那天晚上顾影回到家没多久，苏姝也回来了。顾影说看到尹簌然了。苏姝半晌才反应，然后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们都聊了些啥？”
　　“就临走的时候客套了两句。”
　　“没说别的？”
　　“没，胡浩在车上等着我呢。”
　　苏姝还想说点什么，正巧手机响了。苏姝接了个电话，出了门。
　　顾影想，毕业这么久，苏姝估计对尹簌然都没有印象了。苏姝再也不是那个见到帅哥就双眼发亮的花痴了。
　　大家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