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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剑问
万剑仙门。北洲。
裴长庚在第四天清晨到了万剑仙门的山门。
山门很旧——千年的风吹日晒,石门上的"万剑"二字磨得模糊了。山门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无数断剑——万剑仙门的传统,弟子陨落后佩剑嵌于山门,以示"剑在人亡,锋芒不灭"。
裴长庚站在山门前。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在等。
不是等人——是等自己。
从苍梧书院到万剑仙门,四天。四天里他反复想过那句话怎么说。最后发现——怎么说都不对。因为那句话不需要修饰。
他走进了山门。
——
万剑仙门正殿。演武堂。
剑痴真人在等他。
不是听到了消息才来等——是他一直在等。从裴长庚离开怨灵幽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弟子会回来。带着问题回来。
剑痴真人。万剑仙门掌门。金丹巅峰。百年剑修。
他坐在演武堂的中央。没有穿掌门法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裴长庚在对面坐下了。剑痴真人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不是从来不让我喝酒?"
"你回来了。可以喝。"
"——你等我回来才开酒。"
"嗯。"
裴长庚看着那杯酒。酒是青色的——万剑仙门自酿的"剑意酒"。用剑修的灵力催酿,酒中有极淡的剑意。入口辛辣,回甘清冽。
他没有喝。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卷轴。
"师父。这是苍梧书院文渊先生公开的千年旧案原始卷宗的完整副本。"
剑痴真人看着那卷轴。他的手——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看过。"
"——嗯。"
"看。"
剑痴真人看着那卷轴。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了卷轴。
展开。
竹简上的墨迹千年未褪。一卷一卷——围杀令、阵法图、灵力签名、太初仙宗弟子名册、死亡记录。
他看得很慢。
每看一卷,手就更抖一分。看到太初仙宗弟子名册时——他的手停住了。
名册上有一个名字。
"周楚河。"
裴长庚凑过去看。名册上写着——"太初仙宗外门弟子·周楚河·筑基中期·围杀中陨落。"
"——周师叔?"裴长庚抬头。
"你周师叔——原来是太初仙宗的弟子。"剑痴真人的声音哑了,"他跟我说——他是散修入宗的。我不知道——他原来是太初的人。"
"周师叔——他来万剑仙门时——"
"三百年来。他是万剑仙门最好的剑修。比我好。但他不肯当掌门——只做外门长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掌门要管的事太多。我只想练剑。'"
"他——是太初旧人。"裴长庚说,"他来万剑仙门——不是为了当弟子。是为了——"
"为了看着围杀太初的人。"剑痴真人闭上了眼,"他来——是看着我的。看了三百年。看我是不是——有悔。"
演武堂里安静了。
酒壶里的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剑意酒的香在空气中飘散。
裴长庚没有说话。他在等师父看完。
过了很久。剑痴真人将卷轴合上。
"看完了。"
"师父。"
"你问吧。"
裴长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然后松开。
"千年前——你举剑的时候,知道他是无辜的吗?"
这个问题——在裴长庚心中压了一路。从怨灵幽谷到苍梧书院。从苍梧书院到万剑仙门。四天。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问。最后发现——就是这么直白。
剑痴真人看着前方。演武堂的墙上挂着一排剑——历代掌门的佩剑。他的那柄挂在最末。
"知道。"
裴长庚的呼吸停了。
"你——知道?"
"知道。"剑痴真人的声音很轻,"千年前——仙廷下了围杀令。万剑仙门收到令时——令上写着'太初仙尊谢怀珉勾结邪修,意图颠覆仙廷,着六宗围杀'。"
"令上写的是'勾结邪修'——但你知道不是?"
"周楚河。"剑痴真人说,"你周师叔——那时还在太初仙宗。他来万剑仙门之前——我见过他一次。在太初仙宗做客时——他给我倒茶。一个筑基中期的外门弟子给一个金丹掌门倒茶——他笑得像普通人。"
"然后——"
"然后太初仙宗被灭了。我收到了围杀令。令上写'勾结邪修'。但——我刚在太初仙宗喝过茶。那个人——谢怀珉——给我倒茶的是他。不是邪修。是仙尊。"
"你知道——但你还去了。"
"去了。"剑痴真人的手攥紧了酒杯,"不去——仙廷会灭万剑仙门。'通敌罪'——整个宗门三千弟子。"
"所以你选了——保宗门。"
"嗯。"
"然后——三千年弟子里有一个叫周楚河的太初旧人。看了你三百年。"
"嗯。"
"你——有悔吗?"
剑痴真人将酒杯放下。酒洒了——手在抖。
"悔。三百年。"
"三百年——从周师叔来万剑仙门算?"
"嗯。他来之前——我以为自己可以忘。他来之后——我忘不掉了。"
"忘不掉——为什么不说?"
"说了——三千弟子怎么办?"
"你一辈子——拿三千弟子当借口。"
"——嗯。"
裴长庚站了起来。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看着师父——一个金丹巅峰的百年剑修,此刻坐在演武堂中央,弯着背,手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师父。"
"嗯。"
"千年前你选了——保宗门。保住了。三千弟子活了千年。"
"嗯。"
"但太初仙宗——死了。"
"——嗯。"
"你用三千弟子的命——换了太初仙宗的命。"
"不是换——"
"是换。"裴长庚说,"你选了三千,弃了太初。不管你叫它'保宗门'还是'被逼'——你做了一个选择。三千活,太初死。"
剑痴真人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裴长庚说,"你说得对——三千弟子不能死。你保住他们是对的。"
"但——"
"但——你不能用'被逼'三个字替自己洗千年。"裴长庚说,"你知道他是无辜的。你举剑了。你杀了人。你活下来了。你活了千年。周师叔也活了千年。他看了你三百年。"
"——你欠他的。"
"我欠他。"
"你欠太初仙宗的。"
"我欠。"
"你不是被逼的。你是——选了。然后——不敢认。"
剑痴真人的肩膀塌了。
"——不敢认。"
"师父。"
"嗯。"
"我不认你千年来的'被逼'。但我认你今日的'不敢认'。"
裴长庚走到演武堂门口。他回过头。
"你有悔。好。有悔——就还。"
"怎么还?"
"千年旧案的原始卷宗已经公开了。六宗共议——迟早要开。到时候——你站出来。认。"
"认——万剑仙门怎么办?"
"万剑仙门三千弟子——不会因为你认了一个千年前的罪就散了。"裴长庚说,"剑修——认死理。你认了罪——弟子会理解。你不认——弟子会替你认。"
"——替我认?"
"我已经站在宋歌那边了。"裴长庚说,"我没表态——是因为等你说。但如果你不说——我说。"
剑痴真人站了起来。
"你——"
"师父。"裴长庚看着他,"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是——来替你做你不敢做的选择。"
"千年前你不敢选——现在我来选。"
"认罪。还恩。了结。"
"——好。"
一个字。从剑痴真人口中说出来——像是千年的重担终于——卸了一半。
不是卸完。是——卸了一半。另一半——要等六宗共议时,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卸。
"酒。"剑痴真人端起了酒杯,"喝了这杯——你去办你的事。我来办我的。"
"你的事——"
"我去准备认罪书。"剑痴真人说,"千年前杀了人——千年后认。不晚。"
"不晚。"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裴长庚转身走出了演武堂。
走到山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剑痴真人站在演武堂门口。背还是弯的。但——比刚才直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裴长庚没有再回头。
他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