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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_阿莺 老纸匠道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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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_阿莺
老纸匠的名字叫陈七。
他在这镇上做了四十年纸。手艺好,性子实诚,镇里人家要糊窗纸、写对联、扎灯笼,都找他。他一辈子没娶妻,四十岁时在镇外捡到一个女婴,抱回来养了,取名阿莺。
"阿莺那孩子,打小就乖。"陈七的眼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扎了一半的纸人,"不吵不闹,帮我晒纸、磨浆、编竹篾。手巧,学什么都快。镇里的人都说,陈七捡了个好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三年前,镇上的灵脉忽然枯了。"
宋歌静静地听着。
"纸鸢镇靠灵脉养竹子,灵脉一枯,竹子枯了大半,纸坊没了原料。更糟的是,灵脉枯了之后,地气变了,镇上开始闹瘟疫。不是普通的瘟——是修真界的灵瘟,凡人沾上就倒,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镇上死了人。先是老人小孩,后来壮年人也倒下了。镇里的赵长老急了,到处找人想办法。后来不知从哪请来了一个修士。"
陈七的手攥紧了纸人。
"那修士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说他是太虚仙宗的外门弟子,能解灵脉枯竭之厄。赵长老信了。可那修士说,解厄需要一个条件——一个纯阴命格的活人,做祭品。"
宋歌的心沉了下去。
"镇里纯阴命格的人只有一个。"
陈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阿莺。"
他低下头,泪水滴在纸人的脸上,洇开一小片。
"赵长老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阿莺是我的命,求求你们换个人。赵长老说,镇上纯阴命格只有阿莺一个,换不了。我说那就让瘟疫继续闹好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赵长老说——"
他停了很久。
"他说,'陈七,你一个人的命和全镇一百三十七条命,你选哪个?'"
宋歌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因为她认同那个答案。而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个处境下,绝大多数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百三十七条命对一条命。
数字上很简单。简单到残忍。
"我不答应。"陈七的声音嘶哑,"可我挡不住。赵长老联合了镇上几户人家,趁我出门买竹料的时候……把阿莺带走了。"
他全身都在发抖。
"等我回来的时候,阿莺已经……已经没了。那修士用她的命做了法事,灵脉恢复了,瘟疫也止了。镇上的人都说阿莺是英雄,是菩萨,是救了全镇的恩人。"
"可她才十六岁。"陈七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她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宋歌沉默了很久。
"阿莺的魂魄……"
"碎了一部分。"陈七说,"那修士施法的时候,她的魂魄被强行抽离,碎成了几片。大部分入了轮回,但有几片碎片太执拗,留在了镇上。附在我扎的纸人上,每到夜里就出来。"
"她不伤人。"宋歌说。
"不伤。"陈七摇头,"她只是出来走。走一夜,天亮了就回去。有时候走到镇口牌坊那边,有时候走到灵脉的那口井旁边。我看着她……我知道是她。她在找回家的路。"
宋歌的鼻子一酸。
"可她找不到。"陈七哽咽道,"她的魂魄碎片太少了,记不清回家的路了。她只能在我扎的纸人里待着,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找。"
他看着手中那只半成品的纸人。
"我就一直扎。扎新的纸人,给她住,给她走。我在纸人脸上画笑脸,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可她附上去之后,笑脸就变成哭脸……"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无声地恸哭。
宋歌在他身旁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鬼不过是人留下的执念,而人心……有时候比鬼更冷。"
一百三十七条命和一条命。
赵长老错了吗?镇上的人错了吗?他们只是想活。可阿莺呢?阿莺也想活。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恰好生了一个纯阴命格。
宋歌站起身来。
"陈伯,我想去看看阿莺被祭掉的地方。"
陈七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泪,点了点头。
"灵脉那口井。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
宋歌和阿箬一起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半山腰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被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几道符文——是封印的痕迹。井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
阿箬在井边感应了一会儿,皱起了眉。
"这封印不对。"她说,"这不是普通的镇邪封印。这是……提取阵。"
"提取阵?"
"用来提取魂魄的阵法。"阿箬的脸色很难看,"那个修士不是在'解厄'。他是在借解厄之名,收集纯阴命格的魂魄。"
宋歌的心猛地一沉。
"收集魂魄做什么?"
"你还记得醉仙居吗?"阿箬看着她,"噬魂蛊抽魂炼丹。纯阴命格的魂魄……是炼制高阶魂丹的材料。"
宋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虚仙宗外门腰牌。醉仙居。噬魂蛊。魂丹。
纸鸢镇。阿莺。纯阴命格。祭品。
这些事情——全部串起来了。
那个穿灰白道袍、自称太虚外门弟子的修士,不是来"解厄"的。他是来"收割"的。灵脉枯竭和灵瘟,很可能就是他暗中制造的——先制造灾难,再以救世者的身份出现,索要祭品。
而阿莺的纯阴魂魄,只是他众多"收割"中的一笔。
宋歌蹲在井边,将掌心按在石板上。
净世灵根催动。金色的光芒渗入石板,沿着封印纹路流淌。石板上的提取阵纹路在光芒中一寸寸消融,被封印压抑了三年的阴寒气息缓缓散去。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魂魄碎片从石板缝隙中飘出。
那碎片比纸人里的更微弱,像是一缕将散的烟。它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轮廓。
少女没有面目,只是一个轮廓。但宋歌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阿莺。"宋歌轻声说。
魂魄碎片轻轻颤动了一下。
"疼吗?"
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疼了。
宋歌的眼眶湿了。
"我送你走。"她说,"去找你爹扎给你的纸人,在里面好好待着。我会让他给你扎一只最好看的纸鸢,让你飞起来。"
魂魄碎片在金光中缓缓飘起,像一片羽毛,飘向镇子的方向。
宋歌站起身,看着那缕碎片远去。
"宋歌。"阿箬在旁边轻声说,"如果这背后真的是太虚仙宗的人……我们一个引气初期一个筑基初期,查不了的。"
"我知道。"宋歌说。
她看着井口残余的封印纹路。纹路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有一小片残留的符纸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标记——
和太虚仙宗外门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宋歌没有说话。
她将那片残符小心收好,站起身来。
"查不了太虚仙宗,但能查这个修士。"她说,"纸鸢镇不是他唯一的手笔。灵脉枯竭、灵瘟、解厄、祭品——这是一套流程,他一定在别处也做过。"
阿箬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要查?"
"有人用阿莺的命换了全镇的安宁。可那个修士用全镇的灾难换了阿莺的魂魄。"宋歌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冷意,"前者是无奈,后者是恶。无奈可以原谅,恶不行。"
她将残符收入袖中。
"走吧。回去帮陈伯给阿莺扎一只纸鸢。"
阿箬叹了口气,跟上了她的脚步。
身后,后山的风吹过井口,发出一声轻柔的呜咽。
像是有人在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