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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_纸鸢飞 宋歌帮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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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_纸鸢飞
宋歌花了一天时间学扎纸鸢。
陈七教她。老纸匠的手很稳,扎了一辈子纸,竹篾在他指间像是听话的活物,弯、折、绕、绑,三两下就成了一副骨架。宋歌学得慢,竹篾在她手里不是折了就是散了,但她不急,一遍一遍地试。
阿箬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倒忙,被陈七嫌弃了两次后便老老实实去煮茶了。
到傍晚时分,一只三尺宽的纸鸢扎好了。
纸鸢的形状是一只燕子——陈七说阿莺最喜欢燕子,每年春天燕子飞回镇子,她都高兴得不行,追着跑半条街。
宋歌在纸鸢上画了眉眼。不是笑脸,也不是哭脸,而是一种很平和的表情——眼睛半阖,嘴角微弯,像是午后在檐下打了个盹,刚好被风唤醒。
"好看。"陈七看着纸鸢上的眉眼,嘴唇抖了抖,"像阿莺。"
入夜后,宋歌没有回客栈。她坐在陈七的纸坊里,将掌心覆在纸鸢上,缓缓催动净世灵根。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沿着纸鸢的竹骨流淌,浸润每一寸纸面。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
镇子里的纸人开始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跌跌撞撞、充满怨意的游荡。这一次,纸人们缓缓走出各自的纸坊,朝着陈七的纸坊走来。它们走得很慢,很安静,像是一群被灯光吸引的飞蛾。
宋歌感觉到——每一只纸人体内残留的魂魄碎片,都在回应她的净世之力。
那些碎片太少了。少到几乎不构成一个完整的意识。但它们记得一件事——回家。
它们走到纸坊门口,便不再往前了。碎片从纸人体内飘出,化作一缕缕极淡的光丝,汇入纸鸢上的金色光芒中。
宋歌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但她没有停。
一缕、两缕、三缕……越来越多的碎片汇入纸鸢。纸鸢上的纸面开始微微发光,光芒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暖金,再从暖金变成柔和的白。
到最后一缕碎片汇入时,纸鸢上的光芒骤然一盛。
然后,宋歌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疼"。不是哭泣。不是叹息。
是——
"爹。"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陈七听到了。
老纸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着纸鸢上的白光。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爹……不哭。"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些,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软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趴在纸坊门口,笑嘻嘻地喊"爹,我回来啦"。
陈七终于哭出了声。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几十年的风霜、三年的悲恸、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全部在这一刻决了堤。
宋歌轻轻将纸鸢捧起,走出纸坊。
夜空中星光点点,山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香。
她举起纸鸢,松开了手。
山风托住了纸鸢。它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升了起来。
纸鸢越飞越高,白光在夜空中拉出一条柔和的光尾。它飘过镇子的屋顶,飘过纸坊的晾纸架,飘过镇口的牌坊,飘过后山那口封了三年的井。
纸鸢在小镇上空盘旋了一圈。
像是阿莺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她出生、长大、死去的地方。
然后,纸鸢上的白光开始消散。碎片一缕一缕地融入夜风,化作点点微光,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
微光散尽。纸鸢失去了光芒,在风中飘摇了几下,缓缓落下。
陈七跑出来,接住了纸鸢。
纸鸢上的眉眼还是那副平和的表情——半阖的眼,微弯的嘴角。
但不知为什么,陈七觉得她在笑。
真的在笑。
"走了。"陈七抱着纸鸢,声音沙哑,"阿莺走了。"
宋歌站在他身旁,看着夜空中最后一缕微光消散。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心里很平静。
不是那种"做完了"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安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有什么执念被解开了。
阿莺走了。不是被灭的,是被渡的。
"你的力量不是用来灭的。"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宋歌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是用来渡的。"
谢怀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照在他的旧袍上,照出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几处细小的补丁。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但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灭一字,是斩。渡一字,是化。"他说,"斩容易,化难。你选了难的路。"
"我没有选。"宋歌转过身,看着他,"它自己就是这样。"
谢怀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是。"他说,"所以它选了你。"
宋歌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谢怀珉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向夜色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纸鸢镇的事,那个修士……"
"我知道。"宋歌说,"和太虚仙宗有关。我会查的。"
"不要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了过来,"你现在的修为,查不了太虚仙宗。先去雾隐渡口。"
宋歌一愣:"雾隐渡口?为什么?"
"你手里的碎玉,引路阵残阵缺的那一块——雾隐渡口有。"
宋歌的眼睛一亮。
她一直在寻找引路阵缺失的那一部分。碎玉、子玉、断簪,三件器物拼出的阵图残缺大半,她怎么推都推不出来。原来缺失的部分在雾隐渡口。
"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她已经发现谢怀珉不见了。
月光下的石板路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卷着几片碎纸在打转。
宋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她轻声说,"碎玉、引路阵、太虚仙宗、我的力量……你知道我的来历,知道这些器物的秘密,知道我应该去哪里。"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夜风没有回答她。
宋歌收回目光,回到纸坊。
陈七还抱着纸鸢坐在门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神情却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姑娘。"他叫住正要回客栈的宋歌,"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纸鸢,巴掌大小,糊着白色的纸,画着平和的眉眼。
"我扎的。"陈七说,"你拿着。阿莺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很开心。这份开心……我想给你。"
宋歌接过小纸鸢,掌心微微一暖。
"谢谢陈伯。"
"谢什么。"陈七摆摆手,"该谢你的是我。三年了……三年了,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走进了纸坊。
宋歌握着小纸鸢,走在月下的石板路上。
阿箬在客栈门口等她,见她回来,递了杯热茶。
"搞定了?"
"搞定了。"
"那个旧袍客又来了?"
宋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阿箬翻了个白眼,"他每次出现你脸上就一种表情——明明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
宋歌端起茶杯,没有反驳。
"他说让我们去雾隐渡口。"
"雾隐渡口?"阿箬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在东洲和南洲的交界处,是个渡口。怎么了?"
"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引路阵的缺失部分。"
阿箬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信他?一个来路不明的旧袍客,你凭什么信他?"
宋歌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纸鸢。纸鸢上的平和眉眼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暖色。
"他不害我。"她说,"从井底到旧物摊到悬赏阁到醉仙居到纸鸢镇——他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帮我。"
"也许他在利用你。"
"也许。"宋歌笑了笑,"但如果一个人宁愿暴露自己也要帮你,那他至少不是坏人。"
阿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随你吧。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
宋歌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握着那枚小纸鸢,闭上了眼。
梦里没有金光坠落。
只有一只纸鸢在夜空中飞。
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万家灯火,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