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复加》茹子

3、转折

　　小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才悠悠地溜回她的地盘再会她的周公。
　　我有些无辜地看向那角落处的肉团，卷缩在柔软的碎布窝里，闭着眼睛，嘴边噙着丝满意笑容。
　　对，是笑容。尽管瞎子常说小茹嘴边的这种弧度是每一只猫都会有的天生弧度，可是我还是执拗的觉得这是一个笑容。
　　唯独我看得明白的笑容。
　　瞎子端了一大碗热烟袅袅的面条出来。在我家，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本不需要探路棒了。瞎子，没错，我喜欢直称呼他作瞎子。我在这个城市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的邻居，更是我家小茹的私家看护。
　　清淡淡的汤底，浸润着下面的蛋面，汤面上几颗细碎的葱花静静的浮着。我已经饿过了头，但是仍然大块朵颐。
　　“慢点吧，吃东西太快是要患胃病的。加班怎么不会叫个外卖？小公司总不会忙到连打电话都没有时间吧！”瞎子摸到了纸巾盒，递给我一张。
　　我伸长了手一点才能接住那纸巾。拿住纸巾那一刻，看进了他的瞳孔里。把手放到他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他的眼瞳动也没动。很可惜。这是每一次我看他眼睛的时候想得最多的三个字。
　　瞎子是个很温和的人。而且聪明。即使在他失去看事物的能力后，他依然是一个能力很好的人。他懂得贝多芬的全名是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他懂得乌兰诺娃的国籍是苏联；他懂得李煜《相见欢》里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懂得修补桌椅；他懂得做红烧鸡肉；甚至，他还懂得在琴键上弹出周杰伦的《回到过去》...
　　我在想，如果上天留给他看事物的能力，他会不会就是个超能的人呢？
　　瞎子在街口那个残疾学校担任教书育人一职。
　　“你能不能管一管你的手呢？”瞎子微微向我这一边侧过了头。
　　我笑笑，放下手，吮了口汤。清香留于齿间。
　　“明天好像应该轮到你休息。”
　　我点了点头。
　　我跟瞎子认识了四年，默契已经纯青炉火。他看不到我点头，但是他能够知道我点头。
　　“下午五点在街口的公车站等我吧。”
　　点了点头。夹住了最后一口面放进嘴里。
　　“五点过二还没有等到我就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又点了点头。嗝的一声，我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摸摸肚子。明天的早餐应该也可以省下了吧。
　　瞎子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一节一节收理好探路棒，走向门口。举手投足儒雅斯文。眉宇间散发的气质与这幢外墙内墙都破落的公寓楼有鲜明的对比，却是如此的安然相融。
　　他临走前，却突然语气一冷，警告性的：“明天别睡懒觉赖掉早餐，对身体不好。七点到我那边吃！”
　　而后又恢复温和的语气：“早点睡吧，哑女。”
　　门被关上了。
　　忽然就记起了我的小学老师，那个中年妇女总是很喜欢前一刻厉声厉色地批评我们“谁让你晚上没完成作业的？谁让你两首古诗都背成口吃的样子？给我罚跑五圈再上来抄写这两首古诗五十次！然后再抄下‘我以后背古诗不口吃’一百次！知道不？！”间或，中年妇女又恢复了常色“老师这样子做也是为你们好啊...”
　　于是，那个夜晚直到好久好久，耳边还是萦绕着：
　　“老师这样子做也是为你们好啊...”
　　“早点睡吧，哑女。”
　　...
　　躺在床上，看向窗外的夜空。好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月亮了。还是说，这座城市的夜空，是没有月亮的。如果是没有月亮的话，那么在我心头那个亮黄的月亮影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闭上了眼，金亮的光晕愈发清晰，却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