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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  “以后你 ...


  •   思安年,云清淡,心念惘然。
      元治元年五月

      低矮竹篱上的浅青色藤蔓残存了清晨露珠,半开的白色小花在和风中轻轻摇曳,空气微凉间一丝恬淡的清香。
      树影疏疏的庭院里弥漫着静谧的气息。
      “家茂公的密令?”
      接过近藤递来的密函,土方不禁凝眉,究竟何事能劳这位将军大人这般费心,可见非同一般的蹊跷。
      “家茂公的意思是让我们保护好樱田未来,同时还要密切留意她和那把刀,出现任何情况马上汇报。”
      静静阅着函纸上的字句,眉宇间的疑惑渐浓,“果然是和那把刀有关系吗?”
      将阅完的密函随手烧毁,平静的眸光也被窜动不安的火苗带得有些飘摇闪烁。
      火光一点点陨落,室内再度被透过纸门的金色晨光铺满,阖上眼帘沉思片刻,随后那双紫色的眸子蓦地睁开,“刀还是交回给她,兴许哪天就拔-出来了,另外还需再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目前也只有这样做了。”半天不作声的近藤点点头,顿了顿,他又摸着下巴沉声问道,“这么说来的话,那她应该和长州那帮人毫无关系了吧?”
      “在得到家茂公的认可后,我便更加确信了这一点。”笃定的自信在茶汤面上晕开来,土方垂下眼睑,吹了吹茶汤,温热缓缓入口,那清新的茶香便逗留在舌齿间,萦绕回转。
      “原来如此,阿岁你其实一早就已经知晓她并非探子了吧?”
      “嗯,虽然她的真实身份到现今还是个谜,尤其是她讲述的亲身经历甚为荒诞可疑,但是单从她的眼神以及表现来看,是探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就说嘛,这孩子看起来真的挺单纯的,没想到总司看人的眼光很准呐!”
      闻言,心一颤,手一抖,茶汤险些溅洒出碗,土方见近藤满面春风的憨笑,不由得蹙紧眉头,“我说,近藤兄,你是不是该好好劝说总司,让他稍微收敛收敛。最近他实在太乱来了。”
      “哦呀?他又闯祸了?”
      “比闯祸更一言难尽…哎,招惹了不该惹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一番别有深意的说辞近藤听得是一头雾水的迷糊,揣摩了半天也毫无头绪,正想开口问,话头便被庭院深处突然迸发的一声嚎叫给劫走。
      “冲、田、总、司、你混蛋!!”
      “真是的,又来了!”极其不耐烦地搁下茶碗,土方起身拉开纸门,正巧迎上欲前往察看案发现场的斋藤一,“斋藤,今天先由你替总司看一会樱田,顺道让雪村过来一趟。”
      “是,副长。”

      满是无奈地又盘腿坐回榻榻米上,土方直摇头叹气,“近藤兄,这便是我方才指的‘祸’。”
      “噢,原来是这样啊!”豁然大悟地拍了下后脑勺,近藤转而笑呵呵地宽心劝慰,“嘛嘛,年轻人有活力不是挺不错的嘛,你也知晓总司的脾性,只是疯玩打闹,无妨。”
      “我这也是为他好,若是让队士们瞧见这一幕,影响不好不说,甚至还有可能暴露樱田未来的身份!”
      “这样一说果真如此呢,难为你还考虑了这么多……”
      提到关于组里纪律法规的问题,近藤也面色凝重了几分,土方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只是世事难料,过早地下这种主观的臆断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再瞧某人那一副操碎心的焦躁模样,嘴里唠唠叨叨念着的都是这些不省心的孩子如何如何,颇有一番‘人-妻’的派头,让人不自觉想象到某些荒唐的画面:
      皱着眉头黑着脸的魔鬼副长一身妇人打扮,左肩上趴着一只迷你版的总司,右肩上坐着同样迷你版的斋藤,身旁还有迷你三人组在吵闹不休,而这位‘人-妻’却还得不厌其烦地洗衣服做饭,照顾孩子,伺候丈夫……等等,哪来的丈夫?!
      不忍直视这般诡异的画风,近藤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好在这等毁三观的画面转瞬间被划破,千鹤细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分外适时。
      “土方先生,我是雪村千鹤。”
      “进来吧。”

      轻抬脚步,千鹤推门踏入和室,端正坐下后便被土方问及刚刚那场‘祸’事的端由。
      迅速整理了神思,生动跃然的情景如同一幅缓慢推开的画卷,随着千鹤细致而详尽的描述,一寸一寸形象地铺展在两人的眼前……

      早膳过后,少女趴在榻榻米上,一手扶着腮,另一手则执起毛笔,像模像样地在和纸上不知是写还是画着什么,嘟起的小嘴里还哼着旁人听不懂的调调。
      “ショ一トケ一キふわり,キャンディ一ペロペロ……ァィスクリ一ムと,プリンのお城で……”
      “诶?未来,你是在唱歌吗?”
      “哼哼,看看,我画的——蒙布朗!”
      正低头专注叠衣服的千鹤被这聒噪的声音生生将目光拽了去,只见纸张上黑乎乎的一团,未干的墨汁洇染开来,已无法看清纹路,“那个…未来酱,蒙布朗是什么?”
      这种温柔派的转移话题,用在天然呆的某人身上,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一款非常美味的甜品喔!有着栗子的香甜,搭上细腻绵软的果酱蛋糕,口感超级棒呢!”
      “还有还有,我最喜欢的冰激凌,冰冰凉凉的,入口即化,尤其是香草口味,夏日最受女生欢迎系列呢~~”
      明朗悦然地补上一句,未来捧住脸蛋,视线放向窗外远处天边,思绪亦随之飘向了不知名的何方。
      仿佛看到少女的黑瞳里有种惦念的光芒在弥散,千鹤很是善解人意地安慰,“听起来好像很好吃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尝一尝呢!未来酱家乡的味道!”
      失落从心底涌上来,整颗心都浸在酸涩里,未来忽然垂下眼帘,“确实是…很好吃呢……”
      “一定能回去的!未来酱,你一定能回到家人身边的!”
      错愕抬眸的瞬间,她看到千鹤脸上的明净笑容,婷婷绽放在这个夏天的晨曦里,一如初见时的暖洋洋,于是她便回以一个心安的微笑,“谢谢你!千鹤酱!”
      初夏的阳光静静透过花树,穿过窗棂,蜿蜒一地细碎的光斑点。
      此时已是五月末,耳畔隐隐有低低的蝉鸣声,惹得未来一时内心烦躁,嘴里不停嘟囔着,“好热啊~”
      “我感觉还好啦,可能你刚来还不太习惯这边的生活吧。”千鹤依旧埋头在那一大堆衣服间,随随地应着,连侧头的空隙时间都没有。
      怪无聊地又翻了下身,未来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陷进榻榻米里去,可还是一丝燥热难耐,瞥见角落里叠放整齐的制服,她试着提议道,“要不,我还是穿回原来的衣服吧,裙子和衬衫也比现在这身凉快很多啊!”
      星星眼地期盼千鹤能答允,恰在此时有声音软绵绵地飘进耳朵里。
      “啊咧咧,你打算再穿上那种很暴露的衣服?”
      这样的懒洋洋,除了某人,还会有谁?
      身子探出窗外,果不其然,那狐狸正倚着墙坐在门边,微侧了头向她打招呼。
      无力地皱眉,竟然忘记这家伙的存在了,未来扔给他一个恶声恶气的警告,“喂,你可不可以不要偷听女生之间的悄悄话,这可是隐私!”
      唇角的浅笑是满不在乎的毫无歉意,“嘛,我可没打算偷听,是你自己大嗓门,何况还不止我一人听见呐~”
      循着总司的目光望去,未来转头就瞧见小平助尴尬地冲她一笑,接着便是编个理由要开溜,却被她一句话砸得杵在原地,走不动,“平助君,你这么着急要去哪?”
      “不…我…我是来找千鹤的……”
      “所以说,刚刚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其实也没听到什么…就听见你说裙子衬衫什么的……”原本那些话并没有值得在意的地方,只不过某人前话里暗指的意思太引人遐想,连一向单纯的平助也很直接地联想到新八那次掀开未来裙子的画面,脸颊上不觉泛过一场红晕,遂低了头,不敢再直视那位当事人。
      “ほら,你穿上那个还是很好看的呦~~尤其是抬腿踢人的时候~~”
      拖长的尾音是不以为意的轻佻,某人还要刻意在某两字上加重音,另一边的平助心思也极其简单的直白,“好狡猾啊,总司!原来你早就看过了!”
      “又不是我想看,是她自己非要抬腿让人看呐~~”
      再次有意识地重复那两字,千鹤与反应慢半拍的平助眼睁睁看着一片乌云笼罩在少女的头顶上,连带着一阵风刮来时也携了几分阴冷气息,十足的怨念骤然爆发……

      “嗯,整个事件大概就是这样,之后冲田先生见情况不对也赶紧离开了……”
      一切真相大白了,近藤算是彻底体会到身为副长的这份用心良苦,不由扶住额头,一身黑线。
      不动声色的是土方,“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只听见弱弱的一声回应,却察觉到少女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他有些不悦,半沉了脸问,“还有其他情况没汇报?”
      “没…没有,是…”忙摇了摇头,千鹤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土方先生…请您不要责罚未来,这几天她总是很想念家乡,所以才会心情差的…”
      “放心好了,我难道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说到这里,凌厉的目光刹那间也柔了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温软笑意,她看呆一瞬,忽又红了脸细声答道,“当然不是,谢谢您!”
      低头退离了房间,千鹤揣着隐秘的小小心思,欢喜的雀跃,可惜这种少女情怀全被两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破坏,“千鹤,我和总司要去巡街了,快来!”
      “来了!”
      再回望一眼那一抹紫绀色,她轻声念着,有一个人,埋在心底就好,愿他此生安好……

      这一厢,未来躺在榻榻米上生闷气,想想又觉得不值,便无聊地偏过头闲看庭院悠然飞舞的落花。
      眼角隐约瞥见纸门上一抹黑影,被静默的气息裹着,笔直而清冷。
      大抵猜出门外的人是谁,未来单手撑起头,静静等着那人推开门扉的一刻。
      盯了许久,那一笔清瘦的身影依然立在那,似乎在纠结什么,她偶尔辨出影子主人那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又落下,而后再是冗长的静默,时光仿佛无声无息间静止了一切。
      睫毛扑朔几下,未来露出个无奈的苦笑——他这是把我当怪物了吗?
      不声不响地起身躲在门边,在心里默默倒念三数,她猛地一把拉开纸门,仰起小脸,恰好撞见那张木然脸有一丝愕然的愣怔,后又迅速挪开视线,薄唇微微启开。
      强忍住笑意,未来故意板起脸没好气地问,“有事?”
      “嗯,副长让你过去。”淡然地答着,男子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等了一阵,未等到少女的回答,忽地噗嗤一声,视线望去,原来是她捂着嘴笑弯了腰。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只是很奇怪你怎么会那么怕我……”笑着笑着,未来就笑不出了,被那清寒逼人的眼神直直盯着,她立即识趣地闭上嘴巴。
      微曲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来回摩挲好几圈,微张的唇又紧紧抿上,男子旋即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留下的只有那直挺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冰墙,阻绝了试图靠近他的一切,这样的冷漫开一种不可言说的淡漠。
      所有的言语全在这份冰冷间沉默,未来无言以对,要说那时被打晕的痛感还历历在触,她没要求对方道歉已是天地良心,结果还尝到被人活活无视到底的郁闷,简直倒霉透顶。
      懊恼地跟在他身后,少女只顾着在心里不满地数落,未留意前方的路,突然撞上某人的脊背,也忘了揉撞疼的脑门,骇得张口就是各种心虚的假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弯下的腰却是十分的诚恳,她暗骂自己笨的同时,错过了谁的唇角一丝浅笑延绵,只听到清淡一声,无一丝波澜,“你没事吧?”
      懵然抬头,阳光轻忽忽地飘落在男子的眼角眉梢,晕出一圈圈茸茸的光芒,不知是否逆光的缘故,那张冰冷的俊颜好似被融化了般,意外的柔和如水。
      困惑地眨眨眼,她刚想解释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闯了进来,“樱田,你怎么总是这般莽撞?走路为何也不小心一些?”
      ‘副长大人您未免管的也太宽了吧’这样的话她只能放在心里说说,表面上还要傻呵呵地一笑而过,活在魔鬼的眼皮底下,该有的圆滑一丁点也不能少,不然受苦的只有她自己。
      一入室,未来便随意挑了处地方盘腿坐下,未料又遭了‘姑娘家坐姿礼仪也要多注意’的‘善意’提醒,她忙端正姿势,学着斋藤的正坐姿态以及举止。
      好不容易老老实实坐稳当了,土方开始了一番极其认真严肃的教育,无非是组织纪律的各种防微杜渐,防来防去,最后他的一句话又差点让少女跳脚,“如今这影响也已经造成了,只能顺水推舟,以后你就做总司的小姓。”
      “什么!!做他的小姓?!土方先生你还是杀了我吧……”望天无泪,未来一脸的生无可恋,虽然她并不明白小姓的意义究竟是怎样,但是和那个家伙频繁相处的心思也是极快地拒绝。
      “我话还没说完,只是名义上的关系,并非真正让你去做什么,而且……”谈话停格的一段空白里,画面翻转至前一刻与近藤探讨的一幕……

      千鹤离开不久,近藤苦思良久,终于想出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让樱田未来做总司名义上的小姓吧。”
      这一提议立刻遭到土方的反驳,理由不言而喻——避嫌,原本已经是乱作一团的糟,再绕上一圈麻,缠在一起,是解不开理还乱的大麻烦。
      “嘛,事情也不能全往坏处想,隐瞒她的身份不如伪装成另一个有实质的身份,更何况你也有放她自由的打算,这样她在组里才有一席立足之地不是吗?”
      不愧为新选组的局长,倒是有另立独到的见解,而且也正是他的某些精神与理想,绘就了组里这帮男人们的精神图腾,为这动荡的幕末舞台添一笔浓墨重彩的辉煌……

      “而且…唯独外出需获得我的准许,整个屯所你可以自由出入。当然如果你宁愿待在房间也不接受这一提议的话,我可以收回先前那番话……”
      已不等对方说完后话,未来连忙规规矩矩地伏地认错,“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要计较我这小人的过错,我当然很荣幸能成为冲田总司(这混蛋)的小姓。”
      才、怪!!
      当然那句骂人的以及最末两字她只敢内心咆哮,她死也不要再被变相地软禁在那四四方方的小世界,为了一份稀薄的自由,向来不薄的脸皮再厚上几层也照样可以人生坦荡荡。
      接受是必然的,这样的回答却是出乎土方的意料,但他也并未深究下去,结局的落脚点才最为重要,“先起来吧。另外,这把刀还是交还给你。”
      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冰凉,熟悉的质感真实传达在掌心,仿佛抓住了那一线飘渺希望的温暖,那是独属于她的阳光,她紧紧攥在手心里,一点也不要松开丢掉。
      “谢谢!”

      心情晴好的时候,仿若天空也染上了糖果的绀蓝色调。
      闭上双眼,呼吸这一刻清新的自由,怡然的夏风中一丝微甜的花香,混杂了泥土的芬芳,以及渐渐退至远方的悠长蝉鸣。
      廊道上落满了树叶清凉而斑驳的影子,微风摇送,那些树影便开始游走在少女的眼底。
      透过五指缝隙望向云絮搁浅的晴空,像记忆里谁的目光,冰雪般莹澈。
      ——小泽学长…大概已经毕业离校了吧……嗯…这样也好……
      倚着廊柱而坐,未来晃荡着两条腿,忽然思绪放空,来到这边的世界已有一段时日,她最挂念的还是爸爸妈妈,以及萤子…担心他们会没日没夜地疯狂寻她,会因为她的失踪而寝食难安……
      ——好想回家啊……
      满腹伤心地欲折回房间,转眉时正迎上一双泉水般甘美清冽的蓝眸,清澈的瞳仁里映出一位少女怪沮丧的愁容苦相。
      闷闷地叹了一气,未来这会懊恼着全天候被监视的厌恶,于是没好气地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停顿住回头,发现他还在身后,一步之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干脆也不走了,她转过身耐着性子探究地问,“还是有事?”
      “嗯。”低低地回了这一声便没了下句,半长的额发缓缓垂下,遮住了神色,仅能看到他温润的薄唇紧紧抿起。
      一时有些心急,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又惹人讨厌了,未来上前一步,倾了身子,凑近他的脸细细问道,“那个…究竟是什么事啊?”
      脸上一怔,男子盯了她几秒,愣愣地往后挪一步,“抱歉…我……”
      “嗯?”猜不出后话,怪好奇地扬起一边眉毛,她又再次无意识地靠近一步,结果对方还是退后,再逼近一步,最后相隔变成两步。
      近距离收获某人那张面瘫脸上写满了慌乱的无措,意外的单纯,未来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嗳,你不会是真的怕我吧?”
      猛地抬头,被她的笑声弄得更加无所适从,男子极不自然地别过头,淡淡绯色燃烧了整个瓷白的脸颊。
      不经意间抬头去看时,未来只看到他侧过的半边脸庞,以及唇上模糊的形状,“上次那件事…很抱歉……我……”
      倏尔一阵风声碎,树叶哗啦哗啦声未定,人声掩静,她依照对方的口型大抵判断出这几个字眼,然而后面的内容又被淹没在身后吵杂的声潮里,“未来酱,我回来啦!”
      “哈,千鹤酱!”兴奋地转过身,回廊转角处刚飘出一袂薄梅色的衣角,未来已小跑上前,一把握住少女的小手,“欢迎回来!!怎样?今天街道上热闹吗?有没有好玩的事件?有哪些好吃的……”
      被这一长串扰人的声音摧残了神思,千鹤不知先答哪一句好,心里正酝酿着答案时,恍惚瞥见未来身后一道清浅目光望向这里,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后又很快移开,最后掩进了那一抹玄墨的背影里。
      “斋藤先生?”
      神经大条的未来此时才想起被她晾在脑后的某人,再望去时,廊道上已是空空,她又摸不着头绪了,“诶?怎么走了?刚刚还说有事的……”
      “你真不简单呐!”格外熟悉的倦懒语调低徊在耳畔,总司不知何时从那转角处冒出来,故作一副沉思状,“这可是阿一君第一次主动跟姑娘搭话呢!”
      斜了他一眼,未来摆明了一脸的不信,却也无意去知晓答案,遂继续追问千鹤外面的情况究竟是怎样。
      “喂,小姐,我们可不是出去玩的,哪能像你这么悠闲。”被无视后的不爽,某人表示不悦地特意强调一遍。
      “我悠闲关你什么事啊!”说完,未来已牵起千鹤跑向中庭,生怕跑得迟了一步。
      两位少女坐在台阶上继续聊着外界的光鲜,全然不顾某人那秒速阴沉掉的俊脸,“虽然我现在可以随意进出房间,可是土方先生不准我离开屯所,不然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出去呢……”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一朵朵融在那碧波荡漾的眼眸里,如碧水中半透明的莹玉般泛着晶亮的微光。
      “呀咧呀咧,想要出去又不表现好一些的话,怎么能行呢?”
      悠悠地踱着步子,他从层叠的翠竹间穿梭而来,透过那一帘绿幽幽的影子,步入耀眼的阳光下,和那双水亮的碧玉眸子两相辉映。
      懒得再和他搭话,未来深刻记得每一次的戏弄,最后都是以自己的失败告终,白生那么多闷气不说,心力交瘁的无助感也让那份对家人的思念愈发强烈,深夜梦醒时常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当然这些积郁多日的怨念无人知晓,总司依旧如常地走近,随随地将两只手搭上千鹤细弱的肩膀,脸上笑得有够促狭。
      “至少也要像千鹤酱这样,乖乖做一些家务,将来才会嫁得出去呐~~”
      “喂喂,不许你对千鹤这么亲热,她是我的!”火速口扁(PIA)掉那两只讨厌的手,未来忿忿地冲他嚷嚷,甚至一把搂过千鹤的细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扁起的嘴巴是十足的挑衅,但是这一举动却是惹得千鹤有些不自在地抿唇,娇嫩的脸上霎时烧红了大半,“冲田先生,未来酱,你们两个别这样……”
      ——かわいい(ka wa ii),比萤子还要可爱呢……
      毫不示弱的某人也更加乐意奉陪,两人的战火一触即发,被突然而至的清冷一声浇得冰凉透顶。
      “樱田你若是想出去,必须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建议先学习一下剑道,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向副长申请出门的许可。”
      缓缓转脸看去时,那位有着拒人冷气的男子仍是那样,悄无声息的,不同于整个世界的喧嚣,他仿佛永远是一片清素的宁静。
      “为什么要学习剑道?我的空手道已经足够用了!”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未来对于自小学习了十几年的空手道,认为还是很值得拿出来炫耀一番的。
      “实战中,如果是一对一,你的近战技也许会占上一些优势,但若是遇到敌方人数众多的紧急情况,必定会吃亏,拉开一定距离的战斗才可以保持攻守兼备而不慌乱。况且,对方一般都会佩戴武器战斗,你认为你的胜算有多大?”
      头次听见他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未来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男子,蓦然想起第一次相遇时的画面,一丝念头倏然爬上心间,她转而俏皮一笑,“胜算多大?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已然松开搁在千鹤腰上的手,毫不犹豫地向对方攻去。

      轻巧躲开几个前踢,面对下一个侧方袭来的前回踢,男子矮身躲过后顺势闪到她身后,未及她反身的刹那,一道冷白寒光在风中尖啸,转眼化作无形之态,下一秒便抵在了某位不服气的少女的脖颈处。
      使出的手刀距离对方仅有几寸,未来不甘心就这样败北,俯身回转时的力道来不及收回,加之泥地上的青草湿滑,一个惯性的刹不住车,她就这样华丽丽地摔坐在地。
      “好痛……比试而已,你还真想杀了我啊?”
      咬牙吃力地爬起来,嘴里直发出嘶嘶声的少女撑住痛处,小步小步挪至廊下,没好气地撇嘴抱怨某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目睹那张小脸不停抽抽的囧相,男子想开口解释什么,被一旁看好戏的总司抢先一步,落井下石,“如何?小瞧剑道可是会吃很多苦头的哦,说不准下次真的就小命不保了呢~~”
      送他一记干干净净的卫生眼,未来斜倚着廊柱呐呐地说道,“我可从来没有小瞧过剑道,爸爸——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一名剑道师,我只是从小就不感兴趣而已……”
      “其实,你的身手真的很不错,只不过如今的世道太过险恶,有武器防身便是多了一重安全……”
      “所以,我来教你剑道吧~~”按照剧情的自然发展,接下来顺舟顺水的台词却被那漫不经心的声音抢去,男子轻轻抿起嘴角,兀自转身离开。
      “哎,谁让你教啊!”泼给自以为是的某人一桶凉水,未来反而起了一丝调侃的兴致,“你难道忘了自己曾经栽在我手里两次?就算我要学,也该由他来教!”
      不屑的微笑僵在脸上,手指方向的尽头只剩下空气,想不明白他为何又一言不发地走掉了,迈一步顿一步的少女忍着痛紧赶上他的脚步。
      “嗳,等等…那个…谁……啊,斋藤一!”谁听得那格外清晰的一声,心跳猝然停顿一拍,脚步也随之慢下一拍。
      怔怔地立在半路,男子低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出神一刻。
      下一刻衣袂一角猛地被谁拽住,他愣愣地回头盯住那只小手一秒,抬眸时意外看到少女的纯真笑容,映在明丽的暖阳里,像纯白的蝴蝶在繁花丛里捉迷藏,忽而调皮地垂落在他的头顶,微微颤动蝶翼,洒下一圈七彩斑斓的光晕。
      好像连同她的话语也闪烁着微妙的绚烂光芒,“斋藤君,可以请你教我剑道吗?”
      绵长的沉默里他也曾想过拒绝,可有时人的内心也很奇怪,踌躇的时间里看见那笑颜一点点浸染开落寞的色泽,有人便选择执笔再为之着添嫣然的光彩,“嗯,明天一早吧。”
      “太好了!那么,说定了!”
      发自内心的真情欢呼,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少女是因与某人赌气扳赢一局后的欣喜,而并非得到期许答案后的开心。

      翌日清晨,凉丝丝的淡薄雾气氤氲,京都大街小巷的模糊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起来。
      “剑道初学者先练习中段,按照刚刚我教你的姿势摆好步法。”
      紧紧握住刀柄,未来盯着手里的竹刀,怪没意思地挥两下,心思不在此的状态亦毫不掩饰地翻出来。
      站在一旁指导的斋藤也发觉到她对剑道的兴味太过寡淡,遂拾起另一把竹刀,摆好姿势让她随意攻来,当然是用竹刀。
      同他所意料的一样,少女非常‘听话’地举刀砍来。
      每一次挥刀的力道都欠缺些火候,并动作间连贯不上,破绽百出,接下她的每一招实在是再轻松不过。
      等到未来累得气喘吁吁拎着刀想放弃时,啪地一声,竹刀被打落在地,紧接着便是对方一脸严肃地示意她把刀捡起来。
      突然后悔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要求学这根本提不起兴趣的剑道,但半途而废的精神不能要,更何况还会被某人活脱脱看不起,从此踏上乖乖做人小姓的不归路……
      这样的人生,她才是主导,无论怎样也不该由临阵退缩的逃避来捣乱搞砸。
      有些奇怪少女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不过认真起来总不是坏事,除了那极其不上道的姿势。
      本着尽责的教导修养,斋藤俯身靠近了几分,凝眉注视她动作的每一处细节,语气也不知不觉地温软,“注意你的步法,身体略微向前倾,另外,竹刀握的高度也不对……”
      言语间轻轻握住了少女的手,浑然未觉,未来愣了一愣,仰头望去时,男子那两排微翘的睫毛沾染了晨间露珠,一根根分明地扑朔着,画下的剪影掩映两眸沉静的湖水。
      ——其实是位很帅的老师呢……
      不由看得呆住了,而后知后觉的斋藤也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秒速缩回了手,再一秒,人已在十步开外。
      整张脸俨然一颗熟透的红苹果,未来看着彼端男子那不知所措的慌张神色,思绪不由自主跳跃至曾经的一幕,莫名地笑了。
      同时意外发现他和小泽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清澈的蓝眸,对待事物同等的认真态度,所以,亲切感这种东西并不是无缘无故生有的,原来还是想念对那个人习惯性的依赖了。
      尤其是昨晚听千鹤提起那场比试,某人是翻转了刀面,那时抵在她脖颈处的其实是刀背时,她已经对这个男子有了全新的认识,厉狠的眼神不是坏人专属,只是生活在这样一个阴暗遍布的血色时代,完全出于防卫的本能罢了。
      “せんせい(老师)!你离那么远怎么教我啊?”原本还有些愣神的未来在看到他这般六神无主的反应后,嘴角的笑意是狡黠的戏谑。
      “抱…抱歉,是在下太过唐突了,真的非常抱歉。”茫然间不知说什么好,除了道歉还是道歉,而在她看来,那样恭敬的鞠躬实在有些承受不来。
      换作她慌了节奏地上前好生宽解,“嗳,你不用这样,真的没什么的!”
      “不光这次,还包括上次在岛原,那件事实在很抱歉。”
      “诶?是打晕我的那次吗?”
      “嗯。”
      终于知道昨天他欲言又止的原因,未来欣然一笑,“其实你不说我都已经忘了这事,而且,我明白你当时是在执行公务。所以,我并不会怪你,好人就是好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少女的声音漫过耳际,斋藤木木地望着她,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闪亮,如墨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目光单纯且坚强。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将少女的模样收纳进脑海里,甚至多年后想起,自己还曾经收过这么一位‘特殊’的徒弟……
      “老师,我们继续吧?”
      “换个称呼吧。”
      “啊咧?难道叫老师不好吗?”
      “原来那样就行。”
      “斋藤君?感觉不好呢,先辈吧,怎样?”
      “嗯。”
      “せんぱい…せんぱい……せんべい(仙贝)吧,这个好!”
      “这不是食物吗?”
      “一样一样!せんべい,请多指教呐!”
      “……”

      一轮下弦月慢哒哒地爬上深色天幕,朦胧月光在树梢间婉转了千百回,从木窗投进来,在水面上铺陈了清凉的白块。
      随着水纹的游动,那迷离的光便漾开在一片缥缈的水雾缭绕下。
      漾开的还有两位少女的欢笑声。
      “斋藤先生听到‘せんべい’这个词的时候,脸色一定很怪异吧!”
      实在难以想象某人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部再僵上一层后的惊悚程度,千鹤的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位少女玩得有点过头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认为他是接受了。”虽心底根本没有把握,未来依旧努力说瞎话,她的想法极其简单,改称呼不过是随口而来的事,更何况那时的斋藤似乎心情不差,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剑道学习前期很累吧?”
      “其实还好,和空手道差不多,除了…没有泡泡浴。”
      “泡泡浴?”
      “嗯呐,是一种在水里会出现很~多很~多小泡泡的沐浴,再滴上一点薰衣草的精油,香喷喷的,用来缓解疲劳再好不过啦!”
      “果然很新奇呢,难怪未来酱你的皮肤那么好。”
      “才没有呢,还是千鹤酱的比较滑哦。”
      说着,未来调皮地一下从身后抱住少女,指尖拂过之处,柔软贴上指腹,“手感很好呢,虽然小了一些,不过多揉揉就会长大了。”
      湿热的水雾扑腾在千鹤俏丽的脸蛋上,看上去粉扑扑的,格外可爱。
      微恼这少女怎么这么乱来,千鹤也不示弱地挠她的痒痒,两人疯笑的声音和着水声便在室内闹开了来,岁月安稳宁逸的感觉,也许就是这一刻和朋友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
      回家这件事急不来,将每一天过得充实,才不枉这一趟穿越时空之旅。
      神明或许正是看不上她对待历史的死不上进,特意安排这一出戏码,由她来见证历史年轮的轨迹。
      转过一圈一圈,停在这一圈,辗轧过的一痕烙印,是这一年夏天的一场惊心动魄。
      既来之,则安之,淡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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