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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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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起床,四门主就差人找我,我随意梳洗一下,跟着来人出了门。
兜兜转转经过不少相似的亭台楼阁,我转的眼花缭乱,忽然醒悟几个月来自己几乎没出过房门,这是头一回在医剑门内走动。桑离限制了行动不是主因,主要是我太懒,见有吃有喝,不大愿意废心思琢磨处境。
四门主年逾古稀,白眉毛白胡子白头发长长一把,坐在太师椅上打哈欠,我寻思着是不是该先跪下磕头喊师傅,他瞅我一眼,问:“怎么来的这么晚?”
我抓抓头发:“我赖床,早上起不来。”
他听了我的话,站起来抓我的手说:“我也是!”态度一下子亲切了许多,我脑袋里跳出金庸笔下的老顽童。
四门主摸摸胡子:“昨儿阿离跟我说让你跟着我学医术,医剑门里学医的本不多,我想想便应了,你给我说说你对什么有兴趣,咱们也好因材施教。”
我两眼放光,道:“致药——”
“致药?”老先生有些出乎意料。
“是。麻药、迷药、毒药……”我扳着手指,“当然了,我一切得从最基本的学起,不能说风就是雨,说想做药第二天就成功,这点我知道。”
“知道就好,孺子可教。”四门主哈哈一笑,“我看的出来,你不是急于求成的人。你回去收拾收拾,搬到二聪那屋跟他一起住——二聪是上个月刚进门的,你们俩先跟着几位师兄学学。”
我答应着,四门主又道:“阿离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有时候做事确实意气用事了些……”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突然扯到桑离身上去了,只听他说:“掳你回来不妥得很,只是医剑门的规矩定在那儿,你要想回去是不能了。谢家三公子的名字说大不到说小不小,我估摸着,应该给你换个名儿,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
“四门主说的是,从今天开始我名叫十九。”我说。
“十九?”
我信口开河:“我从小便想着十九岁之前一定娶一房漂亮媳妇儿。”
其实只是凭吊一下永远停驻的十九岁青春罢了,我悄悄抹了一把辛酸之泪。
“这孩子!”四门主笑得欢,胡子眉毛跟着一起抖啊抖,“好了,该叫师傅了。”
“是,师傅。”
师傅点点头:“我让人领你去见二聪,他也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们就一屋住了。”
丁二聪和我一般年纪,壮壮实实模样很是憨厚,他是附近农户的儿子,打小立志悬壶济世,只是如今世道上医馆当学徒也得有门有路,他婶子在医剑门内帮厨,好说歹说给带进了门,他那双爹娘高兴的直拜菩萨。
我倒没听出哪里值得高兴的,医剑门一个江湖门派,无端端糟蹋了人家老实孩子。
丁二聪道:“等我出师开了医馆,给人诊病定不收那么贵的银子,穷人来看病不收钱!”
我问他:“医馆的用度、药材不都要钱么?你不收钱去喝西北风?你倒下了,还能看几个人?”
他瓮声瓮气道:“能看几个看几个!”
我笑笑,不说话了。
他问我:“十九,你是你娘生的第十九个?前十八个都是女孩儿?”
“是啊是啊。”我抽抽嘴角,翻个身,“快睡吧。”
月明星稀,边上孩子梦里反复念叨着鸡腿,我瞪着窗子上的萧萧树影毫无睡意。
小朋友套话比较容易,一个晚上的信息抵得了同桑离打三个月交道。我也够没用的,穿越了近百天,才弄清楚如今处在宣隆王朝明帝二十四年光景,内无割据外无战争,百姓的日子不算难过。
而江湖上的事丁二聪小朋友弄不明白,我身为前谢家三公子,了解的情况不会比他多多少。
至于今后的日子……
不由苦笑一下。前世从小一个人一间房,和桑离一块儿的三个月一人一张床,现在和个睡觉打乎流口水的小男孩一张床……虽说人是容易习惯的生物,可一时半会儿我怕是没好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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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似箭水,本是不停踪。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白天习药学医,晚上看书练字,闲时望望天边浮云悠悠,偶尔叹一声白衣苍狗,不仔细留意,不会察觉时间在流逝。
十四岁起,每隔两个月的初二是我和二聪出门采办门内必需物资的日子。开始时颇为抗拒,怕被人认出谢铭寒的脸身份,好不容易习惯的生活又起波澜,时间一长倒不担心。好几年了,想谢府中人应该以为谢铭寒遭人毒手已不在人世,二来十二岁的容貌毕竟和十四岁有些差距,尤其是我夜夜睡不安稳又挑食,白惨惨的一张脸兼瘦骨伶仃,是谢铭寒亲娘都难一眼认出来。
这天又轮到我和二聪,心下免不了期待。医剑门的三大纪律八大规则里貌似有一条未出师的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门,二聪每个月能回家探望爹娘,我却只有借这个机会。
左手托着一盒绿豆糕,右手拎着一包芙蓉饼,嘴里咬一支冰糖葫芦,我抬腿往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里走,被在肉铺付完定金满头黑线的二聪拉走。
“你要买去讨好哪家姑娘我管不着。”他气道,“只管摸摸兜里有没有多余铜板。”
我讪笑:“我瞧着新鲜罢了。”
“男子汉大丈夫,看这些个小玩小意的,你要脸不要?”
我试图用无辜的眼神杀死他,心里委屈的很。
十九年的女性生涯啊……难得遇到天然绿色少污染化妆品,不能用不说,还不让瞧瞧成分回去制着玩么?止不定试验出个新品能给门里创收呢。
没等我伤春悲秋完毕,从高处突然掉下个东西,砸在我俩面前的凉棚顶上,落势极快,带着凉棚一起掉在地上,“砰”的一声,尘土飞扬。
我用眼角余光瞥瞥,对二聪说:“是个人。”
那人衣衫上一大片血迹,身下液体缓缓沿着路面把土黄洇成暗红。
“哄”的一下,好好一条热闹的街,一会儿跑得只剩三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躺在路上。
二聪急急忙忙撕衣摆给地上的人止血,一边冲我叫:“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帮忙!”
我张嘴咬下一大口冰糖葫芦:“我能帮什么忙?唯一会干的你已经做了。”
二聪手里不停,“跟你说没事少摆弄那些药啊草的,这会儿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且消停歇,这地方就我们三人,小心待会儿捕快来了拿我们去衙门。”
“去就去,他又没死,我是在救他。”
“救个鬼!”我从牙缝里哼出声,“他伤重快死了,哪里是你一点微末道行能救的,快点放下我们回去,晚了赶不上吃饭!”
江湖仇杀遍地开花,医剑门小小门派惹不起许多麻烦,这话不能当着二聪的面说,他这人,向来脾气犟得很。
可没料到我的话已经叫他拧不过来了:“我他X的就用一点微末道行把他救回来你信不信?”
我耸耸肩,信才怪!
“不信。”另一个声音替我开口,三分冷淡七分嘲讽,“我要他三更死,岂容你留他到五更?”
说的好!我感动的直打哆嗦,若不是两手抓了东西,绝对鼓掌赞叹自己的乌鸦嘴。说麻烦,麻烦来。
二聪的反应奇特,并非我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不是他已经从血气方刚进化到老成持重,而是他完全傻了。
我抬眼望着屋顶上那人,拼命往喉咙里回咽口水。小十九的眼力好,没近视没散光,唯一让我赚到的优点。
所谓美人,从来无关性别、时间、地点、出场方式等等其他。
我仰着头,清楚看到那人的灵秀五官。秋水明、黛眉轻、唇边一个弧度冰凉。
二月风似刀,宽大的水红衣裳猎猎作响,左手剑上鲜血滴滴不住地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