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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小无猜 立名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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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名抬头,正好撞上了那对微怒的小眼。
那是双极澄澈的眸子,短短的睫毛下似淌过两条清溪,灵光闪闪;瞳孔半含,眼角微微上挑;细长的眼线弯出了月牙的弧度,就像她那两片薄薄上挑的唇,虽秉着,却像在笑着说着话。略突出的眉骨上,两条短短的眉毛毫无章法的飞在那儿,看着有些滑稽;脑袋上的头发蓬松松的,从鬓前乱到了耳朵后面;鼻子小小的全是肉,看不出有鼻梁骨,跟那肉嘟嘟的脸颊和下巴刚好呼应;两个大招风耳像极了母亲的那对,只是长在她的脑袋上远没有母亲那般好看。身上的衣服是用青色的麻布做的,看着有些发黄,紧紧的裹住了那刚开始发育而有些臃肿的身子……
立名将眼前的这人儿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遍,一只手拿着香囊,另一只手本来负在身后,现在是彻底僵在了那儿:未施粉黛,未戴珠钗,穿着粗糙,长的这么随意,说话还毫无礼法……表姐这丫鬟挑的也太凑合了,和这园中的景色也太违和,舅舅府中难道没人了?只是那双眼睛倒挺有神采,像会说话,就跟那人一样……立名忽然想到了那个在心中都不愿提及的人,被自己也惊了一下,忙把这个念头闪了过去……
被当做丫鬟的那人看到这小孩儿杵着先是发呆后又蹙眉,第一个念头觉得他是个傻子,但看着这打扮不俗、长得猛一看还不错,也没好把他轰出去,便又不耐烦的开口:“你到底是谁?别在那儿装傻充愣!闯到院中何事?”
立名又被吼了一句,这才缓过神,一向过的知书达理、体面有序的他现在对这小丑姑娘的好感降到了冰点,但看在她是表姐房里的人也不好无礼。便缓和了表情,欠了欠身子:“小生袁立名,乃是汝家小姐的姑家表弟,今受母亲所托给表姐送点东西,烦请姑娘通报一声。”
“哦,原来是你啊!小表弟,来来来,快请进。这么多年没见,都认不出你了。哈哈哈!”那小丑姑娘听了立名的话突然变得神采奕奕,把门拉的大开,让立名往屋里去。
立名听了满头黑线,难道……刚想动下脚,却又被人伸手挡住了:“不对啊!你刚刚那话是把我当成丫鬟了!”话罢,瞪着小眼,像是要吃人。立名听完出了一身冷汗,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日里除了那些长辈和身边的丫鬟,他几乎没见过别的异性,更别说这个别致的表姐……被她这一说,自己是彻底乱了手脚,想张嘴解释,又不知说什么好,急得脸都有些红了……
好一会儿才定住神,抬手作揖:“岂敢岂敢,既然已经见到了表姐,立名也该送上母亲所托的礼物离开了,表姐的闺房岂是男子可以随意入内的……”说罢,顺势将手里的香囊递到某人面前。程曦一把拿走了香囊,表情又来了大转弯,咧开嘴笑了:“姑姑的手艺又好了!真漂亮!”说着把香囊塞进了胸前的衣襟里,把衣服撑的鼓鼓的。
立名看她这一系列动作,心中的不自在多了一分,脸更红了:“既如此,立名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要有,却又被拦住:“瞧把你吓得!不就是看错了嘛!丫鬟就丫鬟,表姐不怪你!还有,什么闺房不闺房的!这么点大的小孩儿,还是我表弟,怕什么!天这么闷,看样子还要下雨,你快先进来歇会儿吧!”说完小眼一眯,好像有种不容抗拒的魔力。立名听的不爽,堂堂一男儿竟被说做小孩儿?他抬头看看眼前的自己这个表姐,好像是比自己高了半头不止……哑言在心中默念:君子坦荡荡……然后抬脚进去了。某人见状得意的一笑,然后把门关上,跟了过去。
立名进去之后发现没有可以入坐的地方,有些尴尬的呆了一瞬。刚立住脚,身后突然出现兹兹啦啦的声音。他忙回过身去,只见自己的表姐变戏法一样,从一面墙里拉出来一张桌子,又从旁边拉出来两张凳子。立名还没缓过神儿来,那位便热乎的开口了:“表弟快过来!我倒茶给你喝!”立名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奇怪:自己的这个表姐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信步走过去坐下道了一声谢,某人又开口:“我不像你,能出门走走,也不常见人。就像你这个小表弟,上次见面是好多年前了。既然今日又见了,以后就熟络了。我就叫你立儿吧,显得亲!”立名点头,某人继续说,“我叫程曦,姑母应该告诉过你!你以后叫我曦儿?不成不成!这样就喊不出辈分了!叫我曦表姐好了,嘿嘿!”立名又点头不语。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的笔直,静静听了这么久,对这个表姐的自言自语功力也是服的彻底……
程曦一边叽叽歪歪说个不停,一边又变戏法的从在一面墙上敲了几下,一盘杯盏就慢慢的好像被推了出来。立名更好奇了:这墙到底有什么玄机?自己竟从来没见过如此悬秒的事儿!程曦可不管他是惊喜还是好奇,只管将杯盘端过来给立名沏茶。
她泡茶的手法很娴熟——烫壶、倒水、置茶、注水,一步接着一步,虽是最传统的泡茶法,但每一段的时间和水量都恰到好处。而且速度较快,不一会儿茶香便溢了出来。立名在心中暗暗赞叹:自己以貌取人实在是肤浅,单看这泡茶的技术,除了父亲之外,目前能让自己赞叹的,恐只有这眼前人了吧。而且,父亲泡茶讲究的是清心宁神,速度很慢,就像大帆过江,平静却不失恢宏;而程曦则像一只欢脱的小鹿,每一次都畅快自然,俏皮却不失水准。从这方面看,二人是各有千秋了……
立名正感慨着,程曦已泡好一壶了,她倒了一杯送到立名面前:“我平日里无事了,就爱泡泡茶,觉得特别有趣。一壶好茶,需要每个杯子每片茶叶和每滴热水的慢慢磨合才能泡出来。只是琢磨了这么久还是泡不出自己最满意的味道……今儿这是我父亲从贩里挑来的上好毛尖儿,立儿来尝尝!”立名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饶舌咂摸了一会儿,品的极细致,然后慢慢咽下,对程曦的不适应也随着这口茶被冲走了七分。
这茶味极浓,但入口香而不恶,过喉滑爽,确是好茶。平日里袁府经济吃紧,茶叶也多是自己制的,像这种茶叶儿立名确实没喝过几次,再加上泡的这么出彩!他感到什么愉悦,忍不住开口夸了几句,程曦听了特别开心:“平时他们不爱吃茶,我就自己鼓捣!没想到今日倒碰到了知己!”便赶忙给立名又续了一杯。
立名慢慢品着,听程曦眉飞色舞的说自己的泡茶心得,用余光慢慢瞟着表姐“闺房”的摆设——房间差不多和院子一样大,中间用帘子隔开。一边是自己待的这间,除了这张桌子,旁边还有两个一人高的纸屏风,上面画的是墨荷,手法很粗狂;别的就没了。另一边靠窗台的地方有一架琴,刚刚自己听到的曲子应该就是它发出来的;边儿上的木架上摆着两盆兰花,绿油油的,长得很好,然后也没了……立名感到疑惑,这偌大的房间,难道所有摆设都是从墙里拉出来的?
程曦又说了两杯茶的时间,像是说完了泡茶感悟,暂时停了。立名越想越觉得有趣,便放下茶杯,说了入屋来的第一句话:“曦表姐这茶泡的极好!只是,立名还有一事想要请教。”程曦一听又来劲了:“你说。”立名继续道:“刚刚我见这些东西都是表姐从那堵墙里拉出来的,立名实在是看不明白。还望赐教!”
程曦一听就乐了,小眼眯到了一块儿:“这个啊!你随我来看!”说着拉着立名走到墙角把一块墙“拆”了下来,“你看,这儿是空的!我平日里啊,喜欢在这边练舞,但碍于空间实在狭小,便让父亲找匠人在这做了一面假墙,里面大概有几尺的储物空间,这样把不用的东西推进去,再用这涂了色和砖块很像的木板把窟窿挡住,可以不影响我又能保证美观了!”
立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程曦见了又开心了几分:“还有更厉害的!刚开始往外拉桌子声音特别大,费力,而且容易给桌子拉扯了!我便想了一个主意,你看,每个桌腿上都有一个小木轮,地上凿出了两道合适的浅浅凹槽。这样可以保证桌子能容易的拉出来,而且还不会到处滑动了!”说罢,得意的抿抿嘴。立名听着程曦的解释,又观察了这些构造,啧啧赞叹,简直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忙追问:“那茶盏是?”程曦笑着:“这个比较麻烦咯,有个小小的机关。你去我琴边把笔墨拿来,我画来给你看。”立名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取来。程曦给他讲解了起来,立名边听边赞叹,顺便说出自己疑惑的地方等着解答……
俩小人儿就这样头对头说的热火朝天,全然不知这姿势在旁人看来有多亲昵。
窗外,冯氏的贴身丫鬟偷偷的看到了一幕,并回禀了主子。富贵和程氏听了笑盈盈的相视一笑,吩咐丫鬟再去探听……
这时候,乌云终于兜不住了,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