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不得语》艾怡君

6、 第五章

　　余姚，典型的江南小城，顾子衿生长于斯。她曾以为世界之大，也不过就是若干个余姚而已；小桥、流水、人家，是她对世界地理的概括；人人都说着吴侬软语。余姚，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也是在这里，顾子衿第一次遇上了林展颜。
　　暮色时分，夕阳西下。扎着羊角辫的顾子衿边蹦边跳地向家走去。谁料，刚到巷口，她就愣住了。
　　一群小男孩团团围住了另一个男孩，为首的正是他们这带的小霸王，赵刚，被围住的那个男孩，却看着眼生。
　　“偷的吧？你哪有钱买？给我交出来。”赵刚恶狠狠地说道，他长得又壮又高，在一群同龄的小孩中显得格外的人高马大。
　　对方回敬给他的却只是一个漠视的眼神，压根就没将手里的变形金刚拿出来的意思。在那个年代，变形金刚可是希罕物，几乎每个男孩都渴望拥有他。赵刚在这一带素来霸道惯了，还真是头一遭遇到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主。火气顿时冲了上来，“装什么装，以为大家不知道呢？爸妈不要的兔崽子，哪来的钱买？”
　　这话显然激怒了对方，“你胡说。我以前的家里玩具多了去了，我还希罕偷？”
　　“蒙谁呢？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兄弟们，给我抢。”赵刚一声令下，大伙蜂拥而上。男孩打架比不得女孩，是实打实的，拳头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赵刚，你妈来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群乌合之众吓得屁滚尿流，顿时散去。
　　“发什么呆啊？待会等他们发现上当了还会追过来的，跑啊！”顾子衿拉起摔倒在地却仍死死抱着变形金刚的小男孩，就跑。气喘吁吁地跑到护城河边，顾子衿这才松开手。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你刚搬来的吧？”因奔跑的原因，顾子衿的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亮，如黑葡萄般。
　　“恩，我和奶奶住一起，我爸妈在外地。”
　　“哦，你是林家奶奶的孙子吧？”
　　对方挑眉，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在巷子里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下次赵刚再欺负你，哦，刚带头的那个就是赵刚，你就回骂过去。”，顾子衿歪着脑袋说：“你就骂他，你个臭皮匠家的小瘪三，神气什么？他啊，最怕别人提他们家是做皮鞋的。”回过头，对上对方的眸子，发现澄清的眸子里明显得写着“不赞同。”顾子衿吐吐舌头，接着又说：“我妈也是这么说，可，只要能让他闭嘴，对付他这种霸王，管他什么方法呢？”她突然跳到石阶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话，你听过吗？”
　　“我叫林展颜，你呢？”对方突然笑了，顾子衿第一次发现，原来男生笑起来也会这么好看。
　　“哦，顾子衿。”
　　“顾子衿？好拗口啊，我叫你子衿吧。”
　　顾子衿点点头。此时，他们正是犹把青梅嗅的年龄。
　　就这样彼此熟悉起来，一块上学，一块结伴回家。聪明的林展颜故意算错题，陪遇到算术就心虚的顾子衿留校；不想写的作文丢给顾子衿，过几天，属于林展颜的作文本上就会出现一个醒目的“优”；抢着喝一罐健力宝；假日里去放风筝。形影不离，就像春草萌芽一样自然而然。
　　这天放学，顾子衿和林展颜一前一后地结伴回家，刚到巷子口就被人给堵上了，为首的又是“小霸王”赵刚。“看看，小兔崽子领着他的小媳妇回来了，羞、羞、羞！”
　　“你胡说什么呢？”顾子衿涨红了脸。
　　“你们一个是爸妈不要的野小子，一个是没爸的野丫头，倒真登对。羞、羞，不知羞！”
　　林展颜不声不响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赵刚的衣领，“你个臭皮匠家的小瘪三，再说一遍试试？”眼里闪过一道凛冽的光，让赵刚心头一惊，他仍嚷着：“我再说次怎么了？”语气却明显弱了下来。林展颜一拳打在赵刚脸上，才淡淡地说道：“你再满口胡说，我就打得你满脸开花。”赵刚哪受过这番挑衅，他的气顿时上了起来，冲着四周看热闹的小啰啰喊道：“愣着干吗？一起上，看他打得过来吗？”
　　“不怕明早进老师办公室的就打吧？赵刚，待会我就告你妈去。”顾子衿的脸仍红着，却是一点也不示弱。一句话就让周围的人退却了。
　　“你就会告刁状，野丫头。”赵刚忿忿地说。
　　“有本事你也告我去！林展颜，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下来，但风波之后渐渐地顾子衿与林展颜便疏远起来，她虽懵懂，但也明白被说成是“林展颜的媳妇儿”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她不太懂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就这样，他俩开启了中苏断交。不再在一块对题，也不一起回家，甚至，没有旁人在的时候，顾子衿都不搭理林展颜。
　　这天放学，顾子衿照例是一个人走，刚出校门，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给拦住了。
　　“子衿，怎么了？你怎么突然不理我了？你说话啊？”林展颜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知所然的委屈。
　　顾子衿抬头瞥了瞥林展颜，随即又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他俩谁也没出声，似乎是在较劲。僵持了几秒，顾子衿闷声不响地绕开林展颜，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急很快，仿佛怕有人要追赶她似的。春末夏初的日子，天已微微有些热，顾子衿连走带跑的，没多大功夫，她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她半倚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微仰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射下来，逆着光顾子衿看到枝头挂着清凌凌的、毛茸茸的果儿，煞是好看，她不由得瞧出了神。
　　“你喜欢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顾子衿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是我，来，你让开，我去给你摘下来。”林展颜拉起顾子衿的手，神色自若，手却微微发颤，深怕顾子衿会一手甩开，见她没反应，才加重了力度，紧紧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路旁。
　　“你等我！”话毕，便敏捷地爬上树。
　　树下的顾子衿仰望着树上的林展颜，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突然，林展颜纵身一跃，神奇般地跳到顾子衿面前，微笑着摊开手心，手掌上静静地躺着两颗泛青的梧桐果。顾子衿看到林展颜额头上的汗珠在初夏阳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
　　“给你。”他轻声说。
　　平淡的话语却致死地温柔。
　　顾子衿小心翼翼地接过，望着林展颜，眼角眉梢都是笑。看着笑妍如花的顾子衿，林展颜突然觉得哪怕顾子衿要的是天际上的星星，他也会帮她摘下来，在所不惜。
　　和好如初，把笑言欢。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林展颜久未露面的父母就将他接走了。林展颜走的那天，顾子衿躲在家里直到他离开巷子，都没出来。从来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碎。顾子衿读来，满嘴苦涩。

作者有话说

　　继续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