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谱》昧空

3、第三章 新月 明悦再睁

　　明悦再睁眼时，只觉得周身温暖如春，眼前竟是木质的车顶。
　　“醒了。”
　　明悦只觉得通身无力，竟连起身都做不到，堪堪侧了头看见阮梵岑正坐在车厢另一侧，膝上放着剑鞘，执了丝绢细细擦拭剑刃。
　　明悦张了张口，咽喉干燥疼痛，难以发声。
　　阮梵岑明白他心中所想，放好剑，端起冒着热气的药碗，道：“我们正往秦岭。”
　　“你中了唐睨的七叶醉，需得前往极寒之地压制。”
　　明悦这才恍然，之前与唐睨交手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一时之间头痛欲裂，竟又陷入沉眠。
　　这一觉不甚踏实，五脏六腑常像移了位一般的疼痛，但此时总有温热药汁入口，只消半柱香后便能压下。
　　如此一路意识浮沉，已过了半月有余。
　　路上隐隐可听见压抑的咳嗽声，不知是不是车夫染上了秦岭冬日的寒气。
　　至于阮梵岑，他可一点不担心，堂堂剑鬼，岂会被小小风寒上身？
　　睡得时日多了，肢体僵硬如木，但头脑却愈发清醒起来。
　　七叶醉？
　　唐睨？
　　不，不对！
　　七叶醉是巴蜀唐门不传外的绝密毒药，向来只有掌门的嫡亲继承人才能进入密库学习，且只能自己摸索，唐睨虽然有唐家血统，却只不过是个分家外戚，若不是其父无意救了唐家二长老的孙女，连姓唐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明悦侧了侧身子，转向车厢壁，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
　　唐家掌门三十有二，至今仍未有后，唐门密库就连当年名动天下的陈棠钰都不敢只身独闯，足见其守备之森严，断没有内门弟子偷学的机会。
　　那么天下就只有一个人了——唐嵇。
　　本来还有一个何睿的，但何睿是朝廷的人，当年沉剑入世的何睿要是有这份胆子，与陈棠钰退隐的，只怕就不是唐嵇了。
　　“铮——”
　　远处似乎有琴弦被谁用力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嘶吼。
　　明悦不作二想，利落地翻身而起，也顾不得头晕目眩，掀起车厢内一张木桌挡在刚才面对的那面车厢壁后，如此种种，不过一息之间。
　　无数黑铁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女子尖叫般的嘶声，挟带着秦岭初冬的寒风，射向了四指宽的车壁，能挡下砍刀大斧的车壁就像遇见火的冰，瞬间被洞穿成了筛子，黑铁箭矢去势不减，之后便是明悦挡箭的桌子。
　　桌子用的是剑鬼习惯用的麒麟木，极为坚硬，却仍是未能将箭挡下，不过黑铁箭矢也失了七分力气，明悦已能一一接下。
　　第二波箭矢转瞬便至，满目疮痍的桌子做不了两分抵抗，明悦尽力在窄小的空间内辗转挪腾，一个大意，躲避不及被一支箭矢洞穿了左边肋下，带了血槽的箭矢像不知满足的的放血。
　　周遭一片寂静。
　　“唐嵇……”明悦捂住伤处，即使痛，也不敢把箭拔出，压下胸口翻涌血气，步履艰难地走出车厢，才发现外面竟然在下雪。
　　止不住的血滴落在白色的雪上，格外好看，就似恣意绽放的红梅。
　　他抬起头，看见了万丈山崖上的唐嵇。
　　那一瞬间，他是诧异的。
　　那与他见过的唐嵇不同，唐嵇在他的印象中是英姿勃发的，脸上永远带着放荡不羁的笑容。
　　然而如今立在山崖上的唐嵇，面容憔悴，血气尽褪，眼中血丝密布，竟有了走火入魔的模样。
　　唐嵇招手唤过一名黑衣弓箭手，说了句什么，开始剧烈地咳嗽，身后立刻就有人端上了椅子。
　　“明悦，交代出桃源观上清真人心法所藏之处，我便放你一条生路。”黑衣人代为传话，饱含威胁之意在寂静的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突兀。
　　明悦不怒反笑，笑得血气上涌，又是一口殷红鲜血吐在白雪上，这才停下，启唇道：“唐嵇！你疯魔了不成？！”他身无内力，怒吼般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山崖之上。
　　好在唐嵇身边能人众多，能通唇语者虽少，但仍是有的，当即便有个道士打扮的人说与他听。
　　“明悦，你与阮梵岑交情匪浅，你可知他弃你而去？”
　　“唐嵇，你与陈楼主相交甚笃，你可知他为何不辞而别？”明悦毫不在意，以袖擦拭嘴角鲜血冷冷回道。
　　那懂唇语的道人脸色一变，低下头不知说了什么。
　　“你就丝毫不担心阮梵岑性命？”
　　“堂堂剑鬼，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天生经脉滞涩的人担心？”
　　唐嵇见交涉不能，眉头紧皱，坐立不安，似是极为焦虑。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且问你，桃源观云英仙子现在何处？”
　　明悦听得，冷笑一声，之前那两波箭雨丝毫不留余地，此时倒说起各退一步来？勾了唇角，轻声问道：“唐嵇，陈棠钰可知你今日作为？”
　　即使这句话极轻极柔好似情人低语，唐嵇绝无可能听见，却依旧睚眦欲裂。
　　陈棠钰。
　　唇语中他只识得这三个字，只因为他十余年前把这三个字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分分秒秒都在口中翻嚼，只恨不得把这人也一并嚼碎了吞下去。
　　“明悦！我要杀了你！”唐嵇竟从轮椅上骤然起身，抽了刀翻身而下。
　　明悦目力极好，那刀薄如蝉翼，弯如新月，在空中划过，阳光照耀下好似融化的玉汁。
　　这便是新月如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