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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闹聚义堂 闹乌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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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他身边,问些细琐无关的事,调节着气氛。
他渐渐不再扭捏,也问我喜好,打听我身世。
记忆里,那送我到青楼的女人的容貌都已模糊,我怎会记得清自己的身世?我沉默,等着他向我施与慰藉——这将是他倾吐真话的开端。
“我嘴笨!不该提你伤心事。”
“少爷不怪就好。”
“叫我临!”
“絮娘不敢。”
“我没有看低你。我和你一样,都是被世人瞧不起的。絮,不要在乎身世,也别在乎旁人的眼光。有人轻贱你,是因为你太美好,想用恶毒毁灭你。”
真动人。这应是爹爹所谓的骗子吧?
“少爷抬举。”我想岔开话题,引他上钓,否则这般扯下去,我今日心血便要白费。
“寨里有喜事么?一路挂着红绸,贴着双喜,是谁要迎亲吗?”
“是我。”他看看我,竟是望着我说出的。
男人啊,能不能别吃着碗里想着锅里?深闺待嫁的新婚妻子,她可是在一心一意地等着你。
“絮,如果我早些时遇到你……”
“少爷错爱,絮娘身份低贱,配不上少爷……”
“絮,不要这样说自己!你配得上比我更好的,正因如此,爹让我娶你,我才那么害怕,怕你不喜欢我,怕你委屈。”
娶我?等等,唐四哥让曹临娶我?娶我?
“絮?”
“絮娘一介风尘烟花女,能容身在此为婢,已是满足,并不敢高攀少爷。请少爷代絮娘向大当家陈明,絮娘尘心已死,唯愿独过此生。”
“絮!”
我丢下他转身回走,空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讨厌听人叫我絮。飘絮、柳絮、飞絮……都那么低贱!我用它做雅名,是为时刻提醒自己,身份卑贱,不要迷失。
见惯人性的丑陋,会迷失在七色流光的一面,只见美好,逃避真相。我不会逃避,便要深深记住,记住这伤人的现实,烙下印迹。
走过聚义堂,我怒气未平,任着性子,直冲进去。想是因我作的男装,堂外喽啰并未拦阻。
“唐靖!唐靖!”
我直呼名讳,已不管是否会被他遣下山。不问我意思,便将我嫁人,这有道侠士同何妈到底有何分别?这样的地方,不留也罢!
姓姜的闻声出来,见了我,脸色顿时难看。
“唐靖呢?叫他出来!”
“大当家的名讳是你叫的?”他摆着威风呵斥我。
我睨向他,不再忍让:“你落草为寇,我青楼卖艺,都为世人所诟,你比我好哪儿去?你在我跟前做着清高,算什么?我若能使刀弄棒,你还做这副嘴脸?”
“道不修,德不齐,管你皇帝小儿,或是刀剑高手,我也是这般!”
“不问我意,便将我强娶强嫁,这可是有德、有道?”
“大当家把你看作妹子,将你嫁给阿临,可还是委屈了你?”
“哪家的哥哥嫁妹子,事前不吱声?若是临到头时,我不愿,可要捆了我往花轿里塞?”
“那日问你八字,你给了答复,今日却来耍泼放刁……”
“我知你问来何用?”
“问你八字,除了卜男女有无姻缘,难不成还替你算命?”
“话说清楚些,你会死啊?”
“如今可听明了?”
“我听明了。你也给我听明白:我不愿意!宁愿下山,宁愿被交给官府,也不愿意!”
“不识抬举!”姓姜的冲我咆哮,直走前两步,似乎想扇我。
“二爹!”曹临不知何时走来,“既然是场误会,这事就让它过去,二爹不要再逼絮姑娘。”
“阿临,大哥的意思……”
“其实,孩儿,另有所爱。”
“好男儿,有志气!”姓姜的拍着曹临的肩,向我投来鄙夷:“这样的女人,娶来也是祸害!”
我冷笑着,扭头就走。
这破山寨,谁稀罕?
我没有回住的院子,而是大咧咧地出了山门,往山下走去。
虽然前路迷茫,倒觉万分自在。
天宽地广,任我随心闯。
命短蜉蝣江上往,蝼蚁贪生遁壤。
舟一叶水涓涓,蓑和笠雨烟烟。
我非菊不惧践,何需去寄篱边?
一曲《清平乐》,当抒我怀中抑闷,为何却觉怅然?
我坐在崖边,前思后想,妄图理清这惆怅何来,却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再无知觉。
梦里,似乎有张宽厚的肩膀,有点臭臭的却让人依恋的汗味。
这味道,好熟悉。仿佛,是爹爹的味道。
那几年,我趴在爹背上,被他带着四处躲避。他汗流浃背,我不哭不闹,藏在黑黢黢的山洞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感受着从他脖颈处传来沉重有力的搏动。
爹在躲什么人,我不知道。那些人,提刀带剑,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的,叫人害怕。
爹死的那晚,他把我藏在田间未收的秸秆里,我听见他与那群人模糊不清的对话,知道他们追着爹,是在寻找一件贵重物什。
我躲在秸秆堆里,看着他们烧掉了住进不到一月的家,看着横尸田野的爹爹被野狗咬得血肉模糊,看着他的尸骨爬满蚁虫……
本是身负仇恨,可我不恨。真要说恨,我只恨不曾问过爹,他是谁,他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害得我飘零无所、家破人亡!
听豫说,何妈曾让人查过我——养在青楼的女子身份虽然低贱,却不能牵扯官司命案。关于那晚的事,官府当作谋财害命结了案,动了文书寻我下落。何妈本要将我交出去,可卖我的农妇早不见了影,何妈怕洗不清干系吃上官司,编出故事将这事牢牢瞒住,甚至对我,也一再灌输:是我爹缺钱使,亲自领我进了青楼。
我并没忘。只是乖巧听话地复述何妈想听的故事。
之后的十一年,记忆虽已淡去,我仍会梦到那夜的情景,梦到那群杀人放火的男子,和爹吐血惨叫的样子。
如果,那夜爹没丢下我,我会随他一起死。死了,便不会被那农妇牵回家中,被那满脸横肉的农夫一鞭一鞭抽打。如果我是死了,就不会被卖到青楼,沦落风尘,遭人歧视……
可是人生,哪由得选?
前面是路,只能走,向前走。走过后,来时的路消失了,退也无从退,还得往前走。对这生活,厌透了,却无胆去结束。好听,是坚强,难听,是贱命苟延。
身飘如絮,命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