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飘如絮，命如萍》吉景

4、上山

　　我醒来，是在破庙。
　　这男人，一点不温柔！不知一路怎生颠簸，我身上骨头像散架般疼痛。
　　身边无人，只有一袋金银。恁大一只布袋，显得万数之财也区区无多。
　　我揉揉酸处，合拢布袋。正想他是否怜我不易，留下金银，便被一件事实戳破了痴想――敢情昨夜他是把我装在这布袋里带走的？
　　落此待遇，便预示着我从狼窝掉到了虎穴。不趁此溜走，更待何时？
　　我抓起布袋，吃力地背在肩上，作贼般向四处瞅，正瞅着石头雕像似的唐四。
　　“背得动，倒也非一无是处。”
　　他转身就走，当然，我也必须跟着走。就算舍了钱财不要，我也跑不过他腰上尖刀。不过，跑不了，不见得不能使些手段让他放我。
　　“你不怕我是官府的暗人，故意出现在临风院，借机赖在你身边，趁你不备时对付你？”话说到一半，我才发现我漏了件极重要的事：他怎会知道有公人冒用他的名号，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一个他绝不会去的地方？
　　“你是吗？”
　　这直肠子的粗人，老实巴交地反问，没揪我话里的漏洞多问。要搅得他昏头转向，放我离去，简直容易过吃饭、喝水！
　　“你不担心？”我开始装出神秘。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孤男寡女，还能发生什么？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只能任它发生，多问干嘛？
　　见我不语，他继续说道：“官府连夜贴了告示，要追究真凶。”
　　那真凶，不会是我吧？
　　“你是跟我回山寨，还是自谋生路？”
　　有得选么？昨夜我是哪根筋没搭对，竟要他带我走？背这黑锅，招这嫌疑，一辈子都洗不掉。比沦落风尘，还惨！
　　可是，如果不走，我往后的日子也是惨淡。昨夜一场工夫白做，眼红的、怀恨的，人人都可践踏我。何妈面慈心不善，我没了权贵捧着、争着，替她赚不了钱，谁知她会怎样糟蹋我？
　　我负着重物，朝唐四福了福：“唐大侠救奴家脱离苦海，又给奴家栖身之所，这银财，便算奴家孝敬给山寨头目们的，唐大侠万勿嫌少。”
　　“这钱，是带你逃走的酬金。至于收容你的谢仪……”
　　“唐大侠不嫌奴家低贱，奴家愿伺候唐大侠！”跟这一个男人，远好过被一寨子男人分享。
　　他斜我一眼，似乎还未看上。
　　我小心地闭紧了嘴。这种时候，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叽喳。一开口，准要误事。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话：“寨子里，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只要你不撩拨，没人会动你。至于谢仪，便是替我顾一顾孩儿。”
　　我侧首，望向这年近不惑的男子，突然觉他脸上刀疤也并不骇人。
　　“以后别叫我大侠，我不过一介山民，担不起大侠之名。”
　　“嗯。”
　　他快步向前，我努力撵在他身后。
　　累了一天，他总算添了马匹，因我不会骑马，只能同他打挤。可他不许我坐在他前面，只能环抱着他挤在马屁股上。这样颠簸了两天，终于到了卧虎山。
　　原来卧虎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带绵延山群，形似卧虎，故有此名。其中一座地势高翘的山中之山，便是卧虎寨的所在。
　　马儿跑上主峰，我绝顶观望，果有众山皆小的开阔感。四面险峰绝壁，寸步难上，难怪官兵屡战不利。
　　叫开寨门，唐四带我奔进营寨。
　　小喽啰飞跑进大堂报信，未看真切被唐四宽阔身躯遮挡住的我。
　　“大哥！事情办得咋样？”堂内迎出位三十出头的头目，见到我，发愣过后，竟是一脸阴沉。“她是谁？”
　　这里男人真怪事！外面男人见了我，一个个眼直脚重，便是沉得住气的正人君子，也是温和殷勤，绝无这般冷淡。果是绿林中人，不沾女色？
　　唐四跳下马，解下马鞍上的钱袋丢给那人：“看孩子的老妈子。”
　　那人带着敌意扫了我一眼，跟着唐四进了大堂。
　　我还坐在马上，两个男人，竟皆当我不存在，扶也不扶一下。周围喽啰偷着瞧我几眼，也避得老远。
　　没办法，硬着头皮跳吧，我也没多娇贵。
　　刚一着地，脚便给石头碰了下，崴了脚跟。我踮着脚，一瘸一拐地准备走进大堂。
　　刚才那不知姓名的头目拦住我，“本寨的聚义堂，女人进来不吉利！”
　　我等着他指路，他却唤了个喽啰领我回屋。
　　呵，待遇还不错。是间小院的上房，陈设虽然简陋，可我已非常满足。听说寨里没有女人，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我一人独住。直到傍晚，听到院子里吵嚷鬼叫，我才知道这是唐四儿子们的住处，我只是借光挤在这里。
　　“是个跛子！”
　　说这话的孩子，一定是里面最淘气的一个。不过没关系，我最爱拾掇。花草、鱼鸟、屋子，我都收拾得让人“趁心”。小孩，我虽没领教过，但生命力强，不怕，放心给我试试。
　　“二弟说你崴了脚，这药，拿去擦上。”
　　他给了我一瓶药，我坦然接下。
　　“谢唐四哥。”
　　我改了称呼，因为我敬他是条真好汉。
　　他似乎很意外，却没有多说。
　　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围着他，亲切地喊着爹，要他抱，要他陪，我陪在旁看着，学着做他们的老妈子。
　　“爹。”院外站着个弱冠男子，低着头，脸有些微红。
　　唐四向他看去，如鹰隼般税利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了停，抬脚同儿子离去。
　　我带着孩子，答着他们一个个没完没了的问题，心里始终想着唐四临走那眼，折磨得我惶惶难安。
　　前两日为了不进山寨，做的好算计，如今可好，遇着个安身之所，却毁得一蹋胡涂！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事到如今，只能想想法子，洗清嫌疑，别叫他撵我下山。
　　我计较着，心思都已不在，这群熊孩子还缠着我问这问那。我抱起最小的一个，坐到矮墙边，孩子们跟着围过来。
　　“老是你们问，不公平！我也有许多事想问，你们也得答我。这样，我问一个，便许你们问一个，不然，我不答了！”
　　孩子们乌黑发亮的眼瞳反射着光，比那海边的黑珍珠还好看。
　　“我问了哦！”我拽住身后扯我挽发荆条的顽童，“寨里的二当家叫什么？”
　　“想知我名字，当我面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