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顾北隅

5、第五章 星图 打开的不是

　　“最近大家没有紧要的事尽量不要出门，儒家恐怕有大麻烦了，你们也要有个准备。有门路能离开的就离开，不想离开的就要有死的觉悟。”

　　众多弟子还有大半是十几岁的少年，乍然听到这话，都有些茫然失措惊慌不已，对前路还处于一种无所谓的虚度中，怎么还没有干出一番大事业，就被判了死刑呢。

　　有人问：“三师公，我们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犹自愤愤不平的喊道：“就是说啊，三师公，我们不走，凭什么没有罪的人也要死呢。”

　　张良讽刺的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必须有因果的，因果之说只是说给我等凡人听的。穹顶在上，被高高捧起的人习惯了掌有生杀大权的快意，思想往往极端残忍。又哪里会在杀人之前想出个发人深思三叹七嘘的缘由呢。他默默的想。
　　君让臣死，臣千言万言也不得不死。

　　“我们的理念与帝国不符罢了。”他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众弟子兀自不肯罢休，非要引经据典的将此事讨论出个一清二白从头至尾的子丑寅卯来。

　　***
　　卫庄从海边小筑那次见他便觉得有些蹊跷，今晚张良出乎他意料的知觉过人他便坐实了猜
　　测。不知什么时候张良身上总是淡淡围绕着一股草叶的土腥味，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吗。那是他们辞别韩非后，张良不顾他的劝阻硬是一头热的要去秦国，之后再没主动找过他，这中间有一段空白期，他的探子跟丢了，一个月他再次出现，看似毫无异样。

　　现在想来，那段期间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他不得不藏匿行踪不与他相见。这事也与阴阳家有关？那少司命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他边想边已经到了藏书阁。

　　顶端的七颗夜明珠在暗沉沉的夜里熠熠生辉，静静守护着空荡寂静的阁。
　　颜路并没有在这里。

　　卫庄却嗅到了一股陈旧发霉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开启的藏隔，突然见了天日的那种灰尘扑面的味道。
　　可是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能够打开的暗门。

　　正在这时，张良推门进来。
　　“怎么，师兄没在这里？”

　　“你知道这里有暗门藏隔或者暗道之类的吗。”

　　张良摇头，他进来就闻到了一股与常日不同的尘土漫天的呛人气味。他不知为何卫庄有此一问，心下却满满相信了七八分，知道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可这阁里七层全部打通，一目了然，层层叠叠堆满了上古贤者的经文或野史，满打满算有一个议事阁，就安置在一楼的看桌后，没有伏念大师兄，谁也进不去。

　　张良仔仔细细将七层书籍加上摆设琢磨了一遍，突然福至心灵的抬头，打量起那按北斗七星排列的七颗珠子来。

　　从小圣贤庄开庄讲座，来去匆匆少说也有百年的光阴了，藏书阁从那时起就用这七颗珠子照明，从未换过，他们怎么会如此锃亮，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挨上。

　　卫庄注意到他留意那几颗珠子，遂翻身而上，直接就用手触摸几下，连着将七颗都按了按，什么反应都没有。

　　张良默默算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为魁，组成北斗七星的"斗"，柄状三星分别是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中，“玉衡”最亮，亮度几乎接近一等星。“天权”最暗，是一颗三等星。其他五颗都是二等星。

　　“卫庄，你试着按他们各自的亮度来。”
　　玉衡为一，天权为三，其余均为二。

　　仍旧没有反应。
　　张良皱眉，不由长长的思考起来。

　　卫庄见他想的专注，便静静的坐在了看桌配的木椅上，斜斜的支着头，姿态自在，嘴角带笑。
　　从他们十七邂逅至今，张良这般模样最是让他着迷。

　　他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习惯性的缓缓抚摸着自己的佩剑，那玄铁加身，齿齿分明的妖剑剑柄处，以韩国的文字刻了一个清晰小巧的“良”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笔痕迹都被摩挲的没了棱角，可见是有人时时的顺着笔画一遍遍的雕琢过。

　　张良望着阁顶，珠子百年如一日，饱满的光晕齐齐耀动着。他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飞身上前，他抬手以真气抽出五本厚重一样的书简，打向夜明珠，同时双手打出两道内劲，

　　七颗珠子在同一时刻被真气触动，竟然齐齐陷进阁顶的装饰圆洞里。

　　磕啦磕啦——一阵微微的响动，只见那阁顶从中间分作两半，渐渐洞开，机关声咕噜噜的转动着，缓缓露出“秘密”冰山一角的面纱来。

　　有些许轻微的灰尘洒落下来，张良躲过，与卫庄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都看出了此事的凝重和即将解密的欣喜。

　　打开的不是阁楼的屋顶，却也是一片星空。

　　藏书阁檐角的“安魂铃”经风而过，叮叮——的响彻空灵，这“秘密”仿佛穿越了春秋战国的战火纷乱，穿越了帝国统一时的国破家恨，穿越了一切浮生虚幻，影影绰绰的人间百年，这里静静的存在着这么一片“净土”，未曾有过血流成河的侵染，它显得那么澄澈干净，看一眼，便洗涤了两人身上铮铮的创伤，滤净了他们久未放下的心防。

　　两人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连肺腑都仿佛净化了一番，那些顾虑和算计被清风化雨的一笑泯恩怨，带着阁楼里经年书简的残墨香痕，游走于他们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片以假乱真的星空，星宿点点，让人身处其中好似到了太虚幻境，什么长生不老的仙术，御风坐化的修行不值一提，置身其中就能参破世间万事，空空归于虚无。

　　“星图……”
　　张良轻声低语，恐再大一点声就嚷坏这莽莽苍苍的另一片天空。

　　“苍龙七宿的秘密，在小圣贤庄竟演化成一片星图。”卫庄不敢置信的想要用手触碰那些星象，却发现这里的空间实在是想象不到的庞大，近在咫尺的星子，伸手却永远摸不到，这是空间幻相，此时的他们早已经不在小圣贤庄了，这里不存在于人间，不存在于天地，只在这方寸之中。

　　张良一脸沉迷的样子，定定的扫过这片星图，博闻强记的他早练就一身过目不忘的瞬时记忆，他正努力的消化着“秘密”带来的零星半点的“真相”，入定一般痴痴的看着。

　　早年了解过这人骨子里的执拗，卫庄便一言不发的抱臂静观。

　　自他们飞上来后那机关便自动关上了，卫庄注意到脚下也幻化成了星海，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没有出路了。
　　怎么出去……

　　他想着出路，又转念想到盗跖和白凤他们此刻在何处。

　　突然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传来盗跖吵吵嚷嚷的叫闹声：“哎呀我说，子房叫咱们把这孩子扔下，你叫我放到哪里啊，只能扔在这没人的大街上了，难到你想让我把他还给阴阳家的，把他寄成包裹，扔到蜃楼上不成。”
　　白凤没出声，估计喂了这痞子一个白眼。

　　张良和卫庄一时颇为震惊，这里竟能听人想听，想人所想吗。

　　“我知道阴阳家有一道秘术，以活人为祭，覆上这人鲜活的三魂七魄，能让人在千里之外的幻境中听到自己此刻所想的人的声音，名为魂音术。但由于魔道至极，早就列为禁术，没想到这里竟然被刻上了此术。但又是谁能进得这里，刻上只有阴阳家秘传的禁术呢。”张良心里发憷，这种阴狠邪恶，世所不容的邪门歪道，怎会出现在小圣贤庄不为外人所知的密阁里，这还是标榜师人师，严于己的儒家吗。

　　不对，不是儒家的人，是有什么人进到这里，出于某种不便露面的目的，躲在这里探听着别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冷汗直冒，心里恐慌不已。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与儒家和阴阳家各有联系，这样的人，想要听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入一个怪圈，这个事情还没解决，下一件事又自动找上门来，无休无止，层层递进，将他搅成一丛烂芦苇，在水波下晃着空空如也千疮百孔的杆子，就等一只麻雀来揪掉他，吞食下肚。

　　卫庄听见空间里一会水波荡漾的声音，一会麻雀叽喳的声音，哭笑不得。

　　他将手搭在张良瘦削的骨骼分明的肩膀上，眼神里透着泰山般厚重的坚定，“不论怎样，子房，我一直都在。”

　　仿佛一个人迷路在茫茫无边的大漠中，风沙席卷，烈日烤炽，行将就木的绝望之中，突然发现了一片绿洲，不管是不是头昏眼花的海市蜃楼，还是一念之间的幻相骗术，他都会虔诚的感念上苍，这是希望，不论是大是小，是实是虚，都会成为这个人一生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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