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顾北隅

3、第三章 救赎 张良看着卫

　　张良看着卫庄提着鲨齿剑一步一步踱过来，浑身戾气，充满杀戮，却奇迹的有光线从他背后透出来，矛盾又似乎理所当然。

　　那人扬起的银发划过秦兵的双眼，一道道血气喷出，划过了张良迷惘痛苦的海天景色。
　　他一瞬间得到了救赎。
　　张良心下虔诚的信了那句话，冥冥中自有天定。

　　那人抬眸，牢牢锁定住张良，那眼睛里有着不为所动的坚定和不为人知的点点碎屑。
　　白凤无声无息的飘落在屋顶的飞檐上，肩膀上的羽饰波动着吹向天边。

　　张良顺着白凤看去，他背后无尽苍穹，天阔海广，他觉得一下子释然了。
　　不论他做什么，这人总会帮他补缺。
　　不论他如何任性，这人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张良抓住机会，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秦兵了，对盗跖和高渐离说：“秦兵一死，马上会有人上报给蒙恬或者李斯，那少年不会有人注意了。盗跖，你去救那孩子。小高，我们先行撤离。”

　　盗跖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茫茫澄空，一只鸟哪里找得到。
　　柏衣拿喙叼了叼他的头发，扇着小翅膀，“美人灰走了~美人灰走了……”
　　盗跖面无表情的赏了它一巴掌。
　　***
　　白凤漠然的扫向远方，总是停在高处的人久而久之就会远离人烟市侩和喧嚣。他本来就生得寡淡，现在就快要羽化成仙了。

　　赤练聘聘袅袅的走过来，讥笑道：“子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了。”
　　白凤冷眼看向她，“我认为他做的是对的，招摇过市总没有好下场。我们这么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本来也没什么退路。”卫庄淡定的说道。
　　“那接下来怎么向李斯解释。”

　　“哼，我们暂时没有见面的必要。”卫庄微微牵起唇角，勾勒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有人要倒霉了……

　　赤练和白凤齐齐打了个冷颤。
　　“听闻桑海小圣贤庄汇集天下名师，有幸听道的人都或多或少参悟出些许天机，我们是时候去拜会了。”

　　***
　　张良和高渐离快速穿过街道，通缉榜上明晃晃的头像印着墨家众人并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就是天明和少羽吧。”张良问。

　　“是我们墨家新的巨子和项氏一族的少主。”高渐离想起自家不靠谱的巨子，抽了抽眼角。
　　“我倒觉得，这孩子大有可为。”

　　“你是说少羽？确实，小小年纪便心智成熟，稳妥懂事，堪成大器。”
　　“哦，那孩子确实少见的早慧，可以理解，因为家破国亡，过早的成熟了。但我说的是天明。”

　　“天明？”高渐离惊讶的问道：“子房，天明自小顽劣，不肯下功夫学习，还自大的很，就算长大会改变，现在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吧。”
　　张良笑的天机不可泄露，“小高，你可不要忘了他是谁的孩子，”
　　高渐离怔住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盗跖躲开拥杂的人群，抱了那孩子就是轻功一闪，想着就先把他带到墨家隐居的地方，再请颜路过来瞧瞧，这孩子受到的刺激太大，不知道有没有事。

　　那少年已经不像刚刚那样撕心裂肺的挣扎了，这会儿显得双眼呆滞，直挺挺的任他抱着。
　　盗跖却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声隐隐跟着。心下暗自谨慎起来。

　　“卫队长，刚刚那孩子还在的，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给我找。一群废物，一个小屁孩也看不住。”

　　盗跖看见一队秦兵四散开来，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这些秦狗的命就留下了。
　　那队秦兵搜查了半响，毫无所获。
　　盗跖电光神行步极致施展，缩地成寸，一溜烟的跑了。

　　“卫队长……”
　　“恩，走了是吧。”

　　“嘿嘿，那墨家叛逆打死也想不到那孩子只是个傀儡的。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那是，赵大人的妙招岂是那些叛逆分子消受得了的。”
　　秦兵得意洋洋的看着盗跖消失的方向。

　　“阿嚏——”
　　盗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心道，这又是哪个美人想我呢。

　　***
　　张良从偏门急匆匆的回到自己房间里，他耽误了服用凝神还魂草的时辰，这会儿头痛欲裂，喉咙焦苦，有无数道恍若来自地狱的鬼哭狼嚎声，像是要勾他一同轮回。
　　拿出玉瓶，张良仰头服下，清凉的液体顺着食道安抚了他每一寸濒死的血肉。

　　他散开头发，脱力的躺倒在床踏上。
　　“那少年不能就这么带回墨家的隐居地，不能向任何人泄露那个地方。看来只能先带回小圣贤庄了，幸亏这几天大师兄不在，也得想办法把那两个小家伙藏进来。”他想着。

　　“三师公，门外有几个人不顾劝阻闯进来了。”
　　“什么。”
　　对了，这时间二师兄应该正在藏书阁里，没办法了。

　　他推开门，对弟子道：“是什么人，你看清了没有。”
　　“是三个人，三师公，为首的那个眼神太吓人了，搞不好是来踢馆拆台的。”子慕心有余悸的说。

　　张良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急忙走过九曲蜿蜒的回廊，张良看见卫庄悠闲的靠在栏杆上，樵风乍起，吹得那人玄色的大氅呼呼摆动。

　　张良有一瞬间觉得凝神还魂草失效了，他又开始孜孜不倦的头疼起来。
　　“子房，难道不邀请我们这些老熟人进去吗？”赤练似笑非笑的说。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老熟人会一见面便给我出难题吗？”

　　“子房，这对你来说，会是难题？”卫庄语气带笑，话里带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信任和一丝宠溺。
　　张良悄悄咬了下唇，“你贸然出手，图一时痛快杀了那些秦兵，却没法向李斯解释，想躲进小圣贤庄赚个清净，顺便查一下我说得藏书阁的秘密。”他停顿了一下，“可是你不知道，近来小圣贤庄也不得宁静了。”

　　“怎么？”卫庄挑眉，大有一副祸我来当，你且安心的模样。
　　“李斯向我意会，嬴政大抵是下定决心，除了法家之外，其余百家，一个不留。”
　　赤练和白凤对视一眼。

　　“而且他想最先铲除的，便是儒家。罢黜百家，独尊帝术，以愚黔首。儒家好为人师，是他最恨之入骨的。”
　　“你有什么对策？”

　　“暂时还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我已经提醒大师兄了，不过他这人固执的很，我心里没有底。”
　　“恩。”
　　这“恩”是什么意思。张良思索不明。

　　张良带三人到小圣贤庄靠海的“鹿鸣轩”。
　　背靠扶摇山，从山脊架起立柱支撑起一片建筑楼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下方又搭上环山梯，环环而上，自下而上连接着小圣贤庄的“三省屋舍”和“鹿鸣轩”，清雅又隐秘。

　　“我去看看那个蠢货。”白凤纵身跃起，一只浑身雪白约有一丈之长的鸟儿鸣叫一声，接了他旋身飞起。
　　“顺便把那孩子带回来。”张良嘱咐他。
　　“知道了。”白凤一向听他的话。

　　“你们安顿好，便去藏书阁和我一同拜见二师兄吧。”

　　小圣贤庄的藏书阁，七层楼高，整座塔状，叠梁式，陶砖空心且绘有画像，瑰丽非常。有风过时，屋顶飞檐悬挂着的“安魂铃”叮铃叮铃的脆响，好似空谷回音，绵绵不绝。
　　此阁藏书十万卷，包罗万象，保存完好。

　　颜路一派散仙的气质，不争不立，无欲无求的端坐在阁里，正在闲闲的翻看竹简。
　　“二师兄。”张良轻声唤道。

　　颜路好似没听到般，入定一样没有答话。
　　张良刚想上前，却见颜路急速间灵活的御风而来，手中无形宝剑“含光”直直刺向卫庄。

　　张良不明所以惊慌的起身去挡，却被卫庄揽住送向身后。
　　卫庄拿剑相抵，两人须臾间便过了十几回合，剑影纷飞。

　　含光隐形无身，鲨齿霸道嗜血，两人不分上下的实力，内力散发的冲击力扫的周围竹简乱飞，颜路皱眉，收回剑势。

　　“流沙卫庄。”
　　“正是在下。”

　　卫庄还剑入鞘，不甚在意。
　　“久仰大名，不知阁下到小圣贤庄有何贵干。”

　　“在下这次前来拜会是子房的邀请。”
　　卫庄转身，眼带笑意的看向张良。

　　张良忍住抽搐的嘴角，绞尽脑汁的帮他圆谎：“二师兄，我与卫庄是昔年旧友，他此次来桑海，暂时没有去处，我便邀他前来同住。小圣贤庄的鹿鸣轩鲜少有人，我便想着安排他们到那里暂住一阵。”

　　“哦？是子房的旧友。”颜路温和的笑笑，“来即是客，子房，那你便自招待他们吧。只是儒家禁地，切莫相去。”说罢有些不知意味的看了张良片刻。
　　“是。”

　　卫庄不着痕迹的环视了书阁一圈，发现上上下下皆订满书隔，由下至上环绕着成堆的码的整整齐齐的书籍简谱，最顶上按着北斗七星的轨迹镶嵌着七颗圆润硕大的夜明珠，在傍晚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的通亮的光。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阿房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