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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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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的浪已然卷起。”
卫庄起身,深深望了张良一眼,“子房,不要逃避你该做的事。”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夷。”(《诗经·召南·草虫》
张良掸掸压皱的裙襦,也起身。
卫庄嗤笑一声,当他在开玩笑,转身走了。
张良想着,从初见到如今,整整十年。
时时刻刻的压抑,他对卫庄的感情已经化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水,成了他入骨的症,一动,便一痛。
那人却从未知晓。
张良挥掉这悲凉的念头,扬声道:“他走了,你还躲什么?”
一道鬼影电光火石般窜进来。
“哎呦酸死我了,过来美人,让我看看你的手~”
一道戏谑调戏的声音传来,没等张良反应,那人就抓住了他的手,两三下扯了块衣襟布,仔仔细细缠上那道伤口。
“这要不缠上,你还不得疼死。”
“哪有那么夸张。”
“美人、美人!疼死、疼死!”
一道尖细的略带卷舌音的声音聒噪起来,张良一怔,窗棱上停了一只探头探脑的黄翼蓝帽鹦鹉,通身翠绿,翅膀和头部英黄,脑袋上顶着一撮幽兰的毛。
正是早上来送消息的柏衣。
张良黑线,这鸟跟这人净学了些纨绔风流子的做派。
“滚边去,现在这良宵美景,没有你说话的分儿。”说完将那鸟拍一巴掌,糊到了窗纸上。
“……”
“这是今天的分。”盗跖收起调笑,递给张良一个冰裂纹路的精致玉瓶。
张良拿过,瓶身修长,触感冰凉。
“盖聂先生说,他在帝国的奇珍阁里见过凝神还魂丹。”
“哦?”
张良轻轻晃动瓶身,里面传来液体的声响。“凝神还魂草的提炼非常困难,稍不留神就会失败。二师兄妙手,也只是堪堪将它提炼成玉露,帝国还有何人,竟有本事将它做成药丹。”
“还有,”他顿了一下,“又是谁需要这丹药呢。”
盗跖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卷着额边的刘海,一圈圈的绕到手指上。被自己拽疼了才放开被折磨的七零八落的头发。“这我上哪知道去。这种费脑筋又吃力不讨好的事留给你们这些聪明人去想吧。我只负责……嘿嘿……只负责调戏美人就够了。”
这人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
“那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你的老相好告一状。”
“谁,我老相好实在是太多了,从墨家机关城掌管浣衣的碧青,到桑海城西街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豆腐西施,再到小圣贤庄名满天下的三当家张良先生,那是多如过江之卿,天上繁星……”
“区区不敢当,谁不知万叶丛中过,片叶不留身的风流子盗跖,有一个不能说的意中人,平日里总是装成浪荡成性的样子,其实比谁都情圣,是个不折不扣的苦情人。”
张良笑道。
“子房啊,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想我盗跖一生洒脱快活,自由自在,来无影去无踪,偷遍天下无敌手,怎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盗跖微晒,摊手得意的说。
“是吗,我也是才知道,连阴阳家堂堂的少司命竟也是你盗王之王的入幕之宾。”
“那那那,那不是……”盗跖嘟囔着,“明明是她死缠烂打的。”
张良不理他,柏衣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蹭过来,小爪子勾了勾张良的广袖。
满足的埋在美人的胸间,柏衣用脑袋磨了磨张良的下颌。
“我们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
夕阳晚间,林落斜照,有禅寺晚间的撞钟声,咚——咚——,一下一下在绕梁回荡。心也跟着沉静下来,天边云彩阻挡不住阳光的光芒万丈,在缝隙之中散落,道道光晕,瑞气千条。
两人一晌无话,柏衣在旁边叽叽喳喳:“美人,你的头发好香啊,比我闻过的藤萝还香~哎呦,美人性子好爆啊~”学某人学的惟妙惟肖。
“……咕咕咕……”差点露陷,盗跖卡住柏衣的脖子,这不知轻重的破鸟,差点都给他抖落出去了。
“噗……”张良失笑。
“你说你那点心思,还想瞒着谁啊,也就他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张良自己一愣,随机苦笑,我这不是自己没事找事吗,还笑话他。
可不是吗,张良抬头,被铺了一脸的阳光。
就他不知道。
盗跖想也不想的转移了话题:“嬴政最近行动较大,‘蜃楼’工期将满,择日就会起航了。”
“恩,我知道。道家人宗那边也有人过来了。还有蜀地……”
“公子扶苏应该只是先来肃清的,等一切就绪,嬴政必会亲自前来。”
“这不是下手的最佳时机。”张良斟酌,“阴阳家是我们最大的障碍。必须一一解决。”
正说话间,忽然前面传来尖叫哭喊声。
两人看见两队共12人的秦兵,铁甲披身,头戴钢盔,手执铜矛,围堵在一家百姓的门口。
张良低声说:“这是城东‘绿意’茶座的萧老板家,前日我与少司命见面便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我不好露面,你去看看。”
“没问题,看好这破鸟。”盗跖脚下生风,撇下柏衣,便挤到围观的百姓中去了。
张良隐去身形,听见那边乱哄哄闹成一片,心下不安。
哭叫声陡然拔高,只见秦兵从屋中托拉硬拽出一名少年,口中还不干不净的说着脏话,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品质不甚好的玉帛丢给少年的母亲,“这是帝国的命令,身为大秦的子民无所不从,你们藏匿这孩子不报,是要受法度的惩罚的,不过陛下心善,这玉帛送给你们,就当是这孩子的卖身钱。”
孩子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这是我的孩子啊,你们凭什么用这么一个东西就换了他啊……老天不公,苍天不开眼啊……”
“滚开。”秦兵一脚踹开母亲的手。
张良用拇指顶出凌虚剑。
一道虚影抓住他的肩膀,“别妄动。”
张良回头,发现这人竟是高渐离。
“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跟踪盗跖那家伙来的。”
张良挑眉,这冷性子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你知道秦兵在做什么吗?”
“貌似在强招少年。”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盗跖卷起一阵风似的跑回来,“这事儿咱们管不了。这些秦兵是在执行命令。”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的接着说道:“嬴政下旨,在桑海城内召集五百名相貌昳丽的少年少女,跟随他一同乘坐蜃楼,这些少年少女未经世事,有着返璞归真的气质,能够引导仙家慧眼,寻到海外仙山——蓬莱岛。”
“哼,我看那些孩子各个可爱漂亮,巴不得是嬴政想要……”
高渐离道,“并非如此,听说阴阳家的长老云中君善练丹丸,有绵延寿命,增强体魄的奇效,但炼制仙丹需要童男童女的心尖血来做引。”
“我们不能管,一旦帮助了他们引得秦兵追查,不但救不了这些孩子,反而会暴露我们的大计划。此时必须忍耐。走吧。”张良想起萧老板,这人好善乐施,性子和气,自打开了绿意,有了些积蓄,便把大半家财捐给了山上的寺庙,只为求个子嗣。求了整整七年,夫妻两个眼看着都四十不惑了,终于得偿所愿。对这孩子是掏心窝的好,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千恩万宠的养到现在,竟这样牲口的被强要了。
“死人啦……”
“这可出了人命了……”
张良回头,就看见萧夫人一头撞在家门口的墙上,血浆迸裂,竟将那石墙生生撞出了裂缝来,鲜红的颜色顺着墙面缓缓淌下来,染出一朵生命悲壮的毒花。
“娘……”
“夫人……”
嚎啕大哭的孩子,绝望的萧老板暴起与一名秦兵厮打起来。
另一名秦兵怒骂一声,一□□穿了萧老板的胸膛。喷溅而出的浓稠鲜血扑头盖脸的洒了那少年一脸。
他仿佛离魂了,用手抹着满脸的血迹,越抹越多,又哭又笑。
张良闭了闭眼睛,迎风而来的尖锐的血腥气涌入他鼻腔,疯魔了的少年,周围百姓惊恐的尖叫,对秦兵的做法敢怒不敢言,但张良定定的看着,他们的眼中是不共戴天的恨。
萧老板的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大爷,他颤颤巍巍的走过来,抱住了那个孩子,喃喃的低语:“造孽啊,造孽啊,孩子,你看看这些人,看看你父母,你要记住了,是他们不让人好好活啊。”
几个秦兵猝了几口唾沫,连骂晦气,扯开老人,拎着少年就要走。
盗跖几乎就要冲过去了,“他奶奶的,这些王八犊子……这可是活生生两条人命啊。”
高渐离紧紧皱着眉头。
张良哽住喉,深吸了一口气,他得把这血腥的气味牢牢记住,记住这些人的哭声,才能时刻鞭策自己,这人间正处在水深火热的炼狱中,没有时间去顾念自己,没有时间去追求幸福。
他安慰自己,快了,很快就会有人阻止这样的事发生了,这些牺牲是必须的,要让百姓知道,不反抗只一味的顺从,上位者是不会满意的,只会一点点逼退他们的底线,一点点压榨掉他们最后的血肉,蚕食殆尽。
只有一条路——拼死反抗。
他尽量不去看那孩子,尽量忽略他微弱的哭喊。
一声轻微的“扑——”,细小到张良都差点没扑捉到,待他去看时,有两个秦兵已经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捅穿了喉咙,凶器是两枚轻若飞絮的羽毛。
有翅膀的声音扑棱棱的飞向天际。
盗跖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