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顾北隅

21、第二十一章 来客 颜路一时没

　　颜路急匆匆的走到大门，朱漆的大门敞开着，象征迎贵客的一道迎宾门被小门童缓缓的推开，别扭的发出咔咔——轴钮的摩擦声。
　　这小圣贤庄真的是太老了，老得已经承受不起一点点岁月的摧残和人为的破坏。
　　他微晒一下，眼看着到门口了，便赶紧恢复了一副君子的端庄姿态。

　　伏念对他点了一下头，微微掸了掸下摆，整了整头上的束冠，面色严肃。
　　颜路好奇的瞄了他好几眼，大师兄如此注意自己的形象，这倒是让他感兴趣今天的贵客了，能让大师兄摸了三次头发，捋了五次胡子，整了两次衣服的人，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祖师爷吧？
　　他颇意犹未尽的吐槽。

　　没有叫弟子前来，门外迎客的只有两位掌门师兄。
　　颜路有些不解，这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若是在意，怎么不让弟子前来列队迎接，若是不在意……他又瞄了一眼，发现伏念正在抻袖子，一丝不苟务必抻的没有一丝褶皱。不不不，他想，肯定是在意的，那他的做法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从小到大，他这位师兄总是稳妥的简直到了一个人神共愤的地步，从襁褓时期起，伏念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经典模范，没有做过一件让长辈不顺心的事，任何功课都能好好的完成，那张脸从能理解话之后好像就没松开过，总是绷得紧紧的，在别的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时，他已经能担起各种责任了。

　　颜路其实挺愧疚，因为自己的性子，注定不能成为掌门，所有伏念担的一切，其实都有他的一半。
　　养成这样不苟言笑严于律己更律旁人的掌门师兄，他成长的每一步其实都预示了将来的结局。
　　人为的养成一棵树，总是过于修正，而忽略了原木本身的特性。

　　远远传来藏经阁外镇魂铃的铃铃空鸣，震颤的回音绵绵不绝，似在诉说什么未了的心愿。

　　伏念一震，低声道：“来了。”
　　颜路打起精神，气海向前一扫，什么都没有发现。暗自反省与师兄修为的差距，没能感觉到来人的气，他只好静静的等待。

　　突然，空——的一声像是踏碎了一池春水，涟漪阵阵，圈圈荡漾开来的波纹缓缓漫过颜路的脚下，向远处散去。
　　他感到通身的五行八脉齐齐叹了一口气，游走在气海的内力加速的流动，像是快要燃烧起来，灼的他心口一热。
　　这是被对方气海的强劲运作反作用慰藉的反应。

　　来人的功力可能尚在大师兄之上。
　　他警醒，转而又意识到，自己警醒也并没有什么用。

　　有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轻微的细响，来人好像能遁入无形无色的空气中，一步十丈，隐而秘之，瞬间就来到了眼前。

　　一步十瞬，处处即我。

　　颜路大致有了这个人的猜想，不过这却让他更加好奇了，什么时候大师兄竟然跟这样的人物熟识了？
　　他此次外出其实是去拜访这位前辈了吗？

　　“怎么还劳烦你出来迎接？”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在无人的前方传来。
　　伏念弯身行礼，语调颇为轻快：“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前辈请。”
　　他挥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像是演练了数百遍，娴熟无比。

　　颜路忙也道：“恭迎前辈。”
　　一杆拂尘将他虚抬起，没有受他的行礼，来客终于现了身形。

　　道家天宗掌门，持有名剑秋骊，无“讨厌”和“喜欢”的区分，不认同他人把生死看得太重。因辈分极高又年少有为且极其傲慢，对周围的人和事看似不屑一顾。

　　这是外界对她的评价，却看来并非如此。
　　颜路随着她的动作直起身子，但也保持着恭敬的态度微微错后了一步，没有与她并肩而立。

　　晓梦看清他的动作，清斥一句：“你们儒家果然规矩甚多。”
　　他连道：“不敢。”心里却微晒。

　　晓梦浅色的眼珠仿佛洞穿了一切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她没有在意颜路表里不一的言辞，却皱着眉，对他说了一句解语：“华严奥藏，法华秘髓，一切诸佛之心要，菩萨万行之指南，皆不出于此也。欲广叹述，穷劫莫尽，智者自当知之。”

　　颜路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在伏念带着疑惑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豁然领悟了——晓梦说的是他的心魔。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尽负，死生师友。（顾贞观《金缕曲》）

　　他不由怔住了，下意识避过了大师兄询问的眼神，那人是他一辈子仅有的心魔，仅剩的执念。若是能放下了，他也就不会是颜路了。

　　那个人曾经巧言轻语的不在意的问过他：“忘掉一个人很难吗？”
　　他手里转着一个竹茶杯，斜斜的依靠在柔软的靠垫里，连头都不抬的问。
　　“你戒过毒嘛？”他苦笑。
　　就像生生剜掉心口的一块肉，明明知道不舍弃它就会病入膏肓，却又得狠心的亲手挖出来，即使痛彻心扉，血流不止。

　　晓梦说完并没有等他的反应，轻笑一声，跨过他，走进门里。
　　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跟着走进了门。

　　“晓梦前辈这次出关，可有什么收获？”伏念亲自泡了一壶“魁龙珠”，这种茶是专门给归来的游子的思乡茶，在民间又叫“故人归”。
　　有龙井的味，珠兰的香，魁针的色，泡上一杯，色浓，味美，而且耐泡。能连冲四次，也不减色。
　　晓梦淡淡的拂过拂尘，落座。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道德经》

　　颜路心不在焉的拿过一盏茶水，逃避似的牛嚼牡丹的喝了一大口，遮住自己满是心事的脸。
　　伏念见状皱了皱眉，但不好在贵客面前说，便也作罢。
　　晓梦了然通透的琉璃眼，让颜路有种无所遁形的紧绷，他想了想，说：“在下觉得有些不适，就先失陪了。掌门师兄，晓梦大师，见谅。”
　　说完匆匆缉了一礼，头也不抬的离开了。

　　“前辈勿怪。我这师弟今天确实有些不舒服。”
　　“无妨。我这次来也不是见别人的。”
　　这隐喻的话语带着儒家从来克制的情愫，让一向正经的伏念无端的不自在了，他尴尬非常，只好学着刚才颜路的样子，牛饮了一杯茶。

　　晓梦看在眼里，冷冰冰的脸上倏忽闪过一丝笑意。
　　“你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伏念一时不敢相信，也不敢再问，两人无语的干坐了半晌之后，他被一阵穿堂风撩拨了下，一个激灵，他失了平日里的风度，侧过身子，紧张的问：“是真的吗？赤松子前辈也同意了？”

　　看着晓梦点了点头，他不由得吸了一大口气。觉得这辈子欠子房的债，总算能偿还那么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