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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宫云雾翠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在不尴不尬的八月里,却有闲人有心品茶论道。

      张良走到那条羊肠路口的时候便闻到了茶香。

      颜路曾苦口婆心地对他说过,凝神还魂草只能暂时压制阴阳咒印,这样日复一日的常用,总有一天当你自身抗药性完全排斥此药的时候,你会渐失五感,被控心易魂。在这之前,凝神还魂草会导致你五觉感官比常人敏锐通透一百倍,能闻十里,目蜉蝣,但也会让你尝尽折磨。任何一点刺激对你来说都将是致命的。

      张良走进小巷,前后三里的脚步声和隐蔽的龟息都轻易的被他捕捉到了,还有那馥郁浓稠的茶香,卷着一股厚重的气味冲入他鼻腔,进入肺腑,迂回百折,将他体内的空气滤了个干净。
      他强行止住呛声的咳嗽,被放大了百倍的感官都隐隐作痛。

      记得那人早年的时候带着他去过蜀山,偶然路过出产天宫云雾翠的茶田,茶农们好心的请他们品尝这自家产的粗茶,当时这茶可没有这富裕风雅的官家名,只简单的叫做香茶,只因劳苦了一整天的农人们实在不想再喝苦兮兮的茶水,此茶香气馥郁,喝一口,浓的叫人忘记一天的辛忙与疲惫,久而久之便在农户里盛行开来。
      谁知天降人祸,不久,嬴政巡查帝国,路过此地,隔着三舍之远,闻到农户煮茶的香气,喝过之后大赞不已,评此茶人间至香,堪为圣品,赐名为天宫云雾翠,寓意此茶当应天宫采,云缠雾荫香煞人。着标为贡茶,要求每年向帝国缴纳三十斤。
      还真是“香煞人”。

      张良鼻翼翁动,喉间溢满茶香气,激得鼻梁骨发酸。耳边风过,刺得他耳膜生疼。

      密影卫悄悄围堵住他的去路。
      前屋脊上两人,后路三人,左侧一人,右手边两人。
      张良轻轻抚上腰间的凌虚剑鞘,正盘算着如何出手,忽然感到身后气流回旋加快,一只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使了一个巧劲,将他已经出鞘的剑送了回去。
      如此快的身手,张良浑身紧绷,灵敏的五官却又让他觉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别动。”一声微微嘶哑的叹息悠悠传进张良的耳朵里,让他半边身子都过电一样酥了半晌。
      卫庄!

      “子房,正巧我与卫庄先生在此间小筑讨论一些事情,如此巧遇,不如移步一叙如何。”
      李斯缓步从卫庄身后走出来。
      张良抬头已然面带微笑了,“既然大人如此邀约,子房就却之不恭了。”

      待三人落座后,茶也刚好。
      什么巧遇,什么议事,恐怕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等我。张良注意到小巧精致的竹桌上端端放着的三个竹茶杯,在心里微微一晒。

      “子房认为,儒家的理念如今还行得通吗?”李斯拿起竹筒,轻轻舀起浓绿的茶汤,斟满,杯中天下。一起一落间,带着权倾天下者自然流露的傲慢与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
      “子房不懂大人的意思。”他答。
      茶汤入杯激起浓郁氤氲的香气,让人想起了蜀地的烟雨,朦胧又轻柔。

      卫庄端起茶杯,却敏锐的察觉到张良的忍耐。
      真有趣,还有人嫌弃这天宫云雾翠太香了吗。

      “子房可是聪明人,智慧可比甘罗。当年韩非若是能有子房半点心肝,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李斯微微眯起眼睛,半藏起眼内溢满的精光。
      张良面似泰山,岿然不动。掩于广袖间的手却微微颤抖。
      卫庄的手一顿,复又放松。

      “大人过誉,子房只是儒家一介布衣,学的学问也是老师代代传承下来的儒家经典,对于变法知之甚少。”他举手缉礼。
      卫庄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因为弯腰缉礼的姿势,将他整个身子抻出优雅又低人一等的态度,微微低头,露出他白皙的后颈。
      卫庄牛饮一杯茶。

      “此言差矣,子房,帝国刚刚统一,不再是当年百家争鸣的时候了,始皇帝陛下颁布书同文,车同轨,正是为了帝国的和平。希望各家能够遵循皇帝陛下的心愿,为黎民百姓造福。不是变法,只是心通。小圣贤庄天下闻名,子房也不想它像旧时七国那样,消亡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吧。”李斯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满嘴生香,咂了咂,就像这天下众生,满满三界,只他一张嘴,就定了生死命数。
      张良沉默。

      这小筑临海而建,窗向碧海蓝天,海风习习裹来,清透平缓,撩人心弦。仿佛这人间真的这样平和,像海面一样,波澜不惊,没有悲痛和苦楚。
      有纺织娘阳关三叠的尖叫声层层传来,一浪高过一浪,扰乱了他的思绪。

      “李大人”,卫庄插话,“如今墨家叛逆分子逃进了桑海,想要一网打尽诸子百家的叛逆,还要借助儒家在桑海的影响力。”
      “卫先生错了,儒家乃百家之师,儒家的作为间接影响着百家的选择。”
      “大人说笑了,儒家怎么也只是百家之一,自认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影响百家诸子,也不敢这么做。毕竟这天下是陛下的。儒家向来尊崇先君后臣,亘古不变。”
      “呵呵”,李斯笑了起来,“子房,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公子的意思。不管你如何强辩,公子的心意不会变。”
      这是扶苏的意思?

      卫庄想起先前接到夜幕的情报,“张先生近日曾在桑海城与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的少司命暗中会面。”
      “子房可不要辜负公子对你的信任啊,子房是不会忘记的吧,公子助你进入小圣贤庄是因为什么。”李斯挑起眼皮,盯着张良道。
      “……自然,子房明白了”。
      李斯一贯严肃的脸上松动了片刻,起身告辞,竟然留下他们两人直接走了。

      张良看向卫庄,那人兀自不动,眼神晦涩,不知在想什么。

      天宫云雾翠,岁岁添长生。

      茶汤凉了,没有那种令张良呛鼻的香味了,这茶只能沏一次,第二次就没有味道了。
      他摩挲着竹茶杯,一不小心被倒刺划过了手指,痛感被成倍的放大,钻心蚀骨,他疼的一缩。
      卫庄冷眼扫过,一把抓起他的手,发现只是划破,遂又放下。

      “你与扶苏……”
      “你为什么……”
      两人又同时缄默了。

      片刻后,卫庄站起来,坐到了他身边。
      张良浑身僵硬,如临大敌。
      卫庄不由一愣,笑骂:“子房啊子房,我们不过三年未见,你竟把我当外人吗?”
      他声音有着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醇厚入耳,张良有些失神。

      “我们有三年未见了……”
      “子房,你与扶苏有过什么协定?”
      “不是扶苏,是胡亥。”
      竟是胡亥,卫庄诧异,他对那位公子没有什么印象。

      “李斯说的是什么意思?胡亥为什么帮你?”
      张良缓缓道:“三年前,嬴政在博浪沙遇刺的事,你知道吧。”

      卫庄皱眉,三年前他与张良韩非分别,转眼没几天就听说了此事,当时嬴政非常恼怒,下令全帝国范围内搜查此人,“是你做的?”
      “是我。刺杀失败后我奔逃到桑海,被胡亥帮助隐去身份,遁入儒家。”张良抚过刚刚的划伤,痛感能让他在这人面前保持清醒。

      “胡亥的目的是‘苍龙七宿’。”
      “什么!”卫庄捏紧茶杯,青筋毕现。
      “他似乎探查到儒家的藏书阁里有关于苍龙七宿的秘密。”
      卫庄沉默了。

      “你呢,你为什么会跟李斯在一起?”张良试探的问道。
      “当然是为了查出韩非的死因。”卫庄眯着眼睛,不在意的回答。

      果然如此。

      他想起韩国的夏,灼灼如火,郁郁葱葱,赤和青,便是整个人间。如同他身边的两个人,韩非是烟青,深邃,睿智。卫庄如赤火,总能燎烧尽周围的事物。
      他不知道,火焰总是引得飞蛾不自量力的靠近。

      “我只知道他是死在秦宫的死牢里。”卫庄转着擎在手心里的茶杯,眼神狠毒。
      “他是死于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就在前几天,燕丹也是死在这个咒术下。”张良轻声说。
      “哼,阴阳家……”卫庄转眼看向张良,问道:“你似乎与阴阳家走得很近?”

      张良陡然一惊,后又想起今早盗跖托柏衣送的消息,明白他只是指自己见少司命的事,“你是说少司命?呵呵,少司命的熟人可不是我。”
      张良笑得不怀好意又意味深长。

      窗外高大的杨树哗啦一声作响,好像是只惊鸟,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走了。
      张良不着痕迹的撇了一眼,心下好笑。
      卫庄似有所感的转头,只看到茂盛滴翠的绿叶,繁盛的叶子开满了这海边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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