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此后 从此以后, ...
-
“我们怎么上去?”卫庄活动了一下肩膀,问道。
张良给他看了看刚才磕下来的粉末。
“其他人的面具里都添加了这种粉末,我猜测是可以有效避开那些虫子的东西。”
他用手指捻了捻,“进入桃源,恐怕也是需要这种东西的。”
卫庄解下面具,披上玄氅,抬手看了看刚才被小蛇咬的地方,那一圈皮肤已经发黑了,感觉不到疼痛。
“七步七孔蛇是赤练培养出来的,一向很听话。按理说不会随便咬人。那个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张良沉吟:“蜀山一族擅驯物,传言仅靠一把木笛就能传召整座山头的蛇虫。那人恐怕是易了容混进来的蜀山人。”
“你怎知他易容了?”卫庄用牙和一只手在上臂扎紧一条布,勉强止住毒血回流。
“你注意到没有,他明明武功不弱却驼着背,看上去显得羸弱气虚,我想那只是为了掩盖他过于高大的身材,和异族的长相。”
卫庄点头,抓回鲨齿,抬头虚点了一下磕碎的面具,“那个你给磕碎了,我们怎么去桃源?”
张良笑了笑,“我们不是有‘船’吗?”
卫庄看他拿出系在剑鞘上的“醉仙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解。
张良道:“我看那顾曲也只是会一些小把戏而已,那个水车上的入口只是为了引诱我们的陷阱,并不是那么神奇的可以穿越的‘门’。”
他侃侃而谈,两人好像一下回到了当初年少的光景,一人笑而不语,一人喋喋不休,夏日的阴凉午后,淡淡的茶香气,悠然而过的老猫,习习吹过的微风。
卫庄有点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有一种很享受的愉悦感,消弭了他肩上顿顿疼痛的伤口,拂过耳畔和眼帘,他有些头重脚轻。
“他脚下沾到了这处田地里特有的土壤,衣摆上夹带了一根短短的水草,你看,就是那种。”
张良回头示意他看向河的上游。
“卫庄?卫庄!”
张良心惊肉跳的看着高大的男人渐渐闭上了眼睛,却还站的稳稳的,脸上不知怎么回事显露出一种似梦似幻的舒适的表情。
他猛地撕开卫庄的衣袖,看着那处已经肿成馒头大小的胳膊,缓缓扶那人靠在树边,抿了抿嘴,低头凑向那两个小小的牙洞。
捏起硬邦邦的肿起的肉,张良狠狠的吸了一大口血水,瞬间那种腥甜的味道直冲眉心骨,他差点咽下去,忙张口吐出来,连着呸了好几声。
卫庄胸口微微跟着呼吸起伏,整个身体脱力的靠在树上,没想到平日里那么翻云覆雨的男人,竟然跟他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河岸边,栽在一条小蛇上。
还是他太信任赤练了呢。
张良接连吸了好几次,直到渐渐的流出鲜红的血液了,才重新帮他绑上绷带。
两人现在浑身湿透,没有地方可以换衣服,这人又昏迷不醒,实在狼狈极了。
张良脱下外衣,胡乱的搭在树上,有些不合时宜的笑了。
真好,他慢慢的想着,就这样再多一点时间吧。
卫庄总是蹙成眉峰的额头终于平整了,高挑起的眉就像他的野望,心比天高。总是高高扬起的银发此刻温顺的垂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了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柔和,淡化了他平日里给人的出鞘的剑的印象。薄唇紧紧的抿着,上面因为失血而泛着一种青白色,张良几乎忍不住上手碰触一下他的唇。
但他终究没有,怕破坏了这好不容易的两人安静的独处,某人的毫不设防,和这哗啦啦的河水声,平和的让人害怕。
就放纵一下吧,先不去想什么桃源,什么阴阳家,什么蜀山,什么亡国复兴,就让我静静的呆一会儿,和他一起。
张良背着卫庄靠在树的另一侧,松松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嗡——的一声震动,他感觉自己脑子被脱入水的余震又撞了一下,后知后觉的记起来,刚刚被那虫子缠斗的时候,盗跖给他的凝神还魂草瓶掉在水里了。
他拄着膝盖勉强站起来,敲了敲昏眩不已的头,认命的再次淌到河里,希望还有救,他干巴巴的想着。
河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并不冰,很清澈,能一眼看见河床的底,有滚圆的石子和细细的沙子,那些可怖的虫子早不见了踪影,倒是有一些小群小群的扁尾鱼摇摆着身子,从他的小腿边上擦过去,有的还好奇的啄两下。
他弓着腰慢慢的搜索着,波光潋滟的水纹晃得他脑袋越发的疼了,他直起腰,捶了捶,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突然他发现有一圈鱼挤在一起,聚成了一小堆,里面有东西一亮一亮的发着光。
***
卫庄知道自己在做着梦。
因为他正站在早就灭亡了的韩国的宫殿里。
一砖一瓦都曾经是他亲手焚毁的,断壁残垣,寸草难生。
一身红衣披嫁的少女,眼里再也没了往日的天真,人群里那一眼,卫庄冷漠的心也曾狠狠一动,他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只是怕来日说起时,说起时……难编谎言。
韩非说他狠辣果决,该出手是绝不会犹豫。
那也是因为心没有迷惘的原因。
他踱步在旧国故土,呼吸着焦化的炭灰,不可抑制的想念他。
一个个片段的回转,他又回到那个留给他心病后遗症的地狱里。
不停有人疯狂的叫喊,撕心裂肺的惨叫,滚烫的烙铁烫在肉身上的撕拉交响和烤制的肉香味。
被剥夺视觉、听觉和嗅觉,独独放大触觉,他被关在“七罪”里整整一年。
他看到低眉敛目风华内敛的少年。
温润如水的人冲他笑的温柔了春天。
他看到“自己”冷冷的站在少年背后,看他专注的描着一幅初稿。少年发现了他,有些羞愤的赶走他,急急忙忙的收起画卷,却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给自己涂了一幅泼墨恢弘的山水。
少年愤愤的瞪了他一眼,跑回屋里去换衣服。
他难得好奇心泛滥,偷偷摸摸做贼似得翻找出少年刚刚匆忙收起的画,摊开。
那是一幅人物图,寥寥几笔,已经大有画师的做派,画上的人冷冷的与他对视,一模一样的面容都紧绷着脸。
他看到“自己”转身走出书房,找到已经睡着了的少年,眉目如画,由带着疲惫的倦意。他微微弯腰,在少年的额上郑重的印下一吻。
从此以后,万劫不复,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