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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初见 来的是一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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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兀自沉在黑暗里,八风不动,连檐角的安魂铃都没有一丝响动,好像被这凝聚的空气黏住了。
两人踏进阁里,七颗夜明珠恪尽职守的散发着通幽的荧光,满阁陈旧的书墨和经年的时光。
“你发现没有,这里的书有人动过。”张良老神在在的问。
卫庄不置可否,这里又不是不让人来的禁地,书被动过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这家伙明明是没话找话。
不过说到禁地,他想起颜路曾经提到过禁地,还让他们切莫相去,有些牵强的暗示,他越这样说,就会越勾动人的探知欲。
卫庄低头问:“子房,你的凝神还魂草是不是颜路给的。”
他总觉得那个什么儒家二当家言行怪异,让人怀疑。
而且……
他看张良的眼神……
张良疑惑的转过头来,手上还拿着一本书简,“是……是啊,怎么了。”
卫庄使劲的扳过他肩膀,“你倒是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吃药多久了?”
“额,这件事说来话长啊,我们……那个……”
突然有东西撞在窗棱上。
“嘎嘎嘎,我胡汉三又肥来了。”柏衣恰到好处的插嘴,不管不顾肉弹一样直冲张良而来。
卫庄手上一抖,没了轻重,“嘶——疼疼疼,你轻点。”张良假意呼痛,将他的手拍开。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人在藏书阁的门口绊了个狗啃屎,还不忘连忙跳起来,遮住了旁边人的眼睛,叨叨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嘿嘿嘿……”
张良第一次有了造杀孽的冲动。
白凤打掉盗跖的咸猪手,径直走进来,对张良说道:“那个孩子确实是阴阳家的傀儡,我们差点被困住。你怎么样,听说你昏倒了。”
“没什么事,倒是你们,怎么会被那个孩子困住了?是不是背后有人操纵?”
“应该是星魂。”
“废物。”卫庄冷冷的看着他们。
张良抽抽眼角,“我需要查一些有关绿意茶馆的事,你们都先回去吧。”
卫庄不动,“等等,你知道‘桃源’的事吗?”
“你是说那个传说?这跟绿意不外传的信物有关?”
“没错,我跟着那个人一直到了城外橘林,发现有一个茅草亭,那里应该就是集合地,他们控制的萧老板还与蜀地有关系,持有信物的人都会被他们带到‘桃源’。如今萧老板已死,他们恐怕会破釜沉舟。”
张良若有所思的说到:“蜀地……”
卫庄一锤定音:“明天我们就去会会他们。今晚你给我老实的休息。”
一行人回到张良的屋内。
盗跖大逆不道的顶着卫庄杀人灭口的眼神,战战兢兢的帮张良把脉,半响后擦了擦额角的汗,半仙似的假意撸了一把并没有的胡子,心有余悸的看着自己的手腕,生怕卫庄一时冲动给他砍了。
“到底怎么样了。”卫庄皱眉问道。
张良在凝心香的余绕中静静的沉睡着,眼眶下泛着青黑,可见这几天他累的够呛。
盗跖扭曲着脸:“这,医术我也不精,要不还是请颜路先生来看看?”
“不必,你就说你看出什么了,还有,把三年前的事跟我说清楚。”
卫庄定定的看着张良,每次问他有关三年间的事或者凝神还魂草的事,张良就顾左右而言他,打着太极拳跟他绕弯弯,这回他一定要弄明白。
***
颜路轻轻推开藏书阁的原木木门,阁里陈年累月的书墨味道连同清早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
他淡淡的拂了一下,眸子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入定,连坐忘心法都没法对比的不食烟火。
他整个人总是有着可有可无的存在感,平时能在藏书阁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有什么深奥难懂的道义需要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钻研。
他熟门熟路的揭开青铜香炉,将小小的特制蜂碳用细香灰填埋,然后在香灰中戳些孔,再放上用云母片制成的“隔火”,小心的将凝心片捻取放在其上,炭火细小的噼啪着,不一会儿,一股极淡的书墨香气传来,香不及火,舒缓而无烟燥气,香气散发均匀,香风袅袅,低回悠长。
他这才仿佛放松下来,颓然的坐在了看桌前的椅子上。双手微微发抖,眼看着子房在自己眼皮底下神智全无,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都说医者不自医,谁知遇到那人自己也无从着手,却偏偏得下手。
三年前,他还清晰的记得初见张良。
桑海城每日迎来送往的码头熙熙攘攘,有三成的货运往帝都咸阳,有三成的人从桑海转向邯郸、巨鹿、南阳或者九原,有四成的人慕名前来拜访小圣贤庄。
那天一大早就下起大暴雨,天象莫测,夹带着风的瓢泼码头上零星只有几艘入城的船。
颜路撑着油伞近岸,掌船的张大伯捋了一把脸,拧着淌水的衣摆,苦兮兮的跟他说:“最近这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本来帝国税收就高,加上连年征战强招人入伍,勉强能吃穿罢了。现在又搞出个什么帝国重逃犯,听说逃到桑海来了。大家都不敢出门,我这生意也要歇菜喽。”
颜路温和的劝道:“老伯,没关系的,我听说再过一阵帝国再抓不到人就要偃旗息鼓了,近期小圣贤庄会召开一次论经大会,想必到时络绎不绝的会有读书人前来论经,也许到那时老伯您会忙的不可开交呢。”
张大伯听闻笑眯了眼睛,一张沧桑的脸上褶子都喜庆了:“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暴雨下得海面雾气昭昭,蒸气濛濛,颜路眼尖的发现一张巨大的影子从雾气里缓缓驶近。隐隐有高亢的丝竹声,伴着哗哗倾下的雨幕,奇异的凑成一曲高山流水般流畅的五弦宫商传来,使得那影子像是云山雾绕之中飘来的一座仙岛。
来的是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比颜路所乘的小舟高出一丈开外。舫上面调笑欢歌声不绝于耳,胭脂水粉的艳色蒸腾出迷离轻纱的飘逸,彩窗朱门沏出不知亡国恨的商女清唱的“□□”遗梦。
颜路微微摇了摇头,如此放浪形骸的船若是被大师兄看见,又该跟他念叨人心不古天道失常了。
两船将靠时,那画舫上突然砰磅的砸下一扇窗子,颜路玄之又玄的将之飞身踢走,谁知马不停蹄的又坠下一壶温酒,颜路伸手抄起酒壶,尴尬的发现壶身上浓墨重彩的印着一个大红的唇印,非常魅惑诱人。
他抬头看向画舫的最上层,那里有人在高呼:“抓住她,快点来人,别让这个臭娘们跑了。”喊完咚咚的踩着木板来回奔跑着。
倒是没有听见女子的声音。
颜路顺手将酒壶放下,示意张大伯撑船,不要管这些闲事。
他在外代表的是小圣贤庄整个庄子的脸面,说什么也不能和这些烟花酒囊之类起什么不必要的冲突,他刚刚游学归来,还没踏上桑海城呢,可不能在儒家眼皮子底下弄出为贤不尊的传言来。
儒家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尤其在人伦纲常方面更是严苛,他素来认为这样泯灭人性的规定其实是有损道理的。
但……身为儒家子弟,不认同归不认同,该准守必须准守。
张大伯叹了口气,他是有心帮一下,可也没那个力啊,算了,合该的都是命,那姑娘上了这贼船,该跑的还是跑不掉。咱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了。
就在他们的小舟尾部刚过了画舫的船头时,上面有人惊呼:“掉下去了!”
颜路此后常想,要是这天他回来的再晚一些,就不会遇见因为下暴雨赶着回家的张大伯;不会乘这小舟,也就不会接下一壶温酒;要是这天没有下雨,没有下大暴雨,张良也许就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逃跑;要是这天……一切重来。
颜路抬头时果然就望见一道人影从船舷倏忽而下。
若是由她就这么坠入海面,因为从高空而下,那海水拍击的瞬间就会撞碎她全身的骨头。
他为自己圆满的找好了理由,一蹬画舫的船帮借力,空空踩着雨滴,着力而上,一把揽过跃下的人的腰,扯过他的手臂,抱了个满怀。
雨幕如珠帘,恍然如隔世。
怀中人骨骼清奇,分明是个男子,那张脸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失措,浑身狼狈,却意外的好看,那种颜路从来没见过的,好像藏经阁里星图密隔豁然洞开的秘密,经久不散的吸引。
一见枉然,一念灰飞。
***
他想随手拿起桌子上常看的清心经来平复一下,却发现竟然换成了一本他从没见过的书简。
什么人动了这里的书简?
他边想边翻开这卷书,眼睛不经意间瞄到了一句话。
废郡县,还分封,尊古制而行之,方可岁岁延绵。
这是公然与嬴政叫板啊。
他惊讶的仔细分辨着句子。
“二师公,师尊寻你去前门见一位贵客。”有一名弟子打断了他。
他忙不迭的站起来,碰倒了插满书画文绢的瓷缸画筒,也顾不得散落一地的画卷,将书简藏在袖中,一身冷汗的跟弟子走了。
缕缕轻烟飘飘悠悠的缓缓而上,升到半空就散了,只留下满阁又重了些许的年岁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