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顾北隅

10、第十章 胡亥 所有的人都

　　“我可以证明。”一道清越的嗓音打破宁静。

　　这一下恍若石破天惊，把一干人等刺激的纷纷起身，眼巴巴的向闻道书院外面瞅去，外门的弟子们已经被这连番的惊吓弄得反应迟钝，一个个呆若木鸡转过身，僵硬的嘎嘎直响。

　　颜路也吃了一惊，他下意识的去看张良，想问问他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却发现那人虚汗直冒，脸色病态的煞白。隐隐泛着青。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说话人的身上，来人留着齐肩短发，面容妖冶，生来就带着一股能惑乱朝纲的狐媚样，像是话本里书生在深山老林里总能偶遇见的精怪，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心魄的水波荡漾。偏偏这人自己完全没有这个自觉，硬是将那张能倾国的脸扳成了棺材板。

　　“大哥。”他淡淡的跟扶苏打招呼。
　　扶苏惊讶的看着他，脱口而出：“小十八。你怎么会在这儿。”

　　胡亥压根没有注意似得从一干没回过神来的人旁边穿过，径直走到闻道书院里，默然打量了个来回，旋身坐到了扶苏的身边，伸手拿过扶苏的茶杯，一点不避讳的就着喝了一口。
　　众人：“……”。

　　扶苏却从他这一系列动作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他过于亲昵的行为，在他凑过来的脑袋上宠溺的揉了一把，熟门熟路的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吹凉了凑到他嘴边。
　　众人：“……”。

　　胡亥像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样蹭了蹭他大哥，就着扶苏的手又喝了一杯。
　　“那个叫子聪的小子那晚跟我在一起。”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说道。

　　“什么……”
　　“子聪什么时候竟然认识胡亥公子的。”
　　“真的假的……”
　　“不过这下儒家有救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嚷嚷。

　　李斯将眉毛两头死命往一起凑，堪堪聚成了一道亮丽的山峰，“胡亥公子，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你真的确定。”
　　星魂不语。

　　胡亥整个人懒洋洋的倚在扶苏身上，闻言千辛万苦的抬起一只眼睛，瞅了李斯半晌，复又耷拉下来，好像这样的动作就把他累的够呛，他拖着长调：“李斯大人这是在怀疑我吗。”

　　扶苏马上表态：“十八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是这样的。李大人不必怀疑。”

　　这下连星魂眼皮也跳了跳，公子你到底是哪边的。
　　胡亥冲他哥笑笑，转脸又变成面无表情：“那小子呢，让他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滚进来一个浑身狼狈的人。
　　子聪一身衣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都碎成一条条的破布，脸上更是惨不忍睹，有一只眼睛肿的已经睁不开了，青紫青紫的，嘴角破了，血迹斑斑的。还有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腿好像也断了一条。
　　众人：“……”。

　　他这样要是能去刺杀公子简直就是成精了吧。

　　扶苏轻声问：“小十八，他怎么会跟你在一起的。”
　　胡亥轻蔑的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那个人，他轻轻拉住扶苏的长袖，带点撒娇的口气说道：“哥，这个人那天在绿意茶馆对我出言不逊，我就请他去我那里做做客了，所以他那晚是不可能去刺杀你的啦。”

　　这哪里像是去做客的，分明像是去整容的。
　　扶苏说：“原来是这样。”

　　李斯有些不解和不甘心：“公子……我们……”
　　扶苏摆摆手：“伏念掌门，各位儒家学士，既然事情已经弄明白了，本宫就不多叨扰了。李大人，你这眼神可是不中用了。”
　　“……是，公子。”李斯只能接受自己“老眼昏花”的指责。

　　将责任和今天来的目的一二并作无推得干干净净，扶苏自打见了胡亥整个人就连总是修整的坚毅的眉形都温柔了，星魂眼看着这一局算是白费心机，心下烦躁，但从中好似开了天眼一样看透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嗅到了一丝丝诡异难决的味道。
　　这两兄弟绝对不简单。

　　扶苏别有深意的看了张良一眼，拉起胡亥，这家伙却漫不经心挣开了他的手，看向张良说道：“张良先生，我还没见识过这儒家圣地小圣贤庄的风光呢，烦请先生带我参观一下。”然后轻声在扶苏耳边道：“大哥，你先回去翠微阁。我们好久没见了，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说完还调皮的眨眨眼睛。
　　扶苏笑着答应了。

　　一场风波竟然被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以莫名其妙的方式莫名其妙的春风化雨了。

　　张良围魏救赵，先是声东击西的与李斯打太极，话语间故意露出破绽教星魂反问，让李斯误以为自己没有底牌，掉以轻心，后又打感情牌，祭出胡亥。仗着他与扶苏这“将军”的不足与外人道的亲密关系，从扶苏这击破第一道口子突围，层层打退敌军。
　　这一切，都要事先算好，扶苏的性格软弱，不想将儒家赶尽杀绝，李斯只有子聪一个把柄在手，这个仅有的“证据”没用了，就暂时没有理由虎式雄狮的霸住儒家不放。

　　众弟子都还处在云里雾里，突然听见颜路惊呼：“子房！”
　　张良是在扶苏带着李斯星魂一行人踏出小圣贤庄之后，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之前狠狠压抑的真气反噬也狠，汹涌的像是涨潮时拍岸的惊涛，好像下一秒就能冲出气海，直捣云霄。张良忍不住呕出一口血，然后就人事不省的昏了过去。

　　众人就见刚刚还老神在在的“胡亥”和丐帮长老“子聪”忙着都围了上去，一口一个：“三师公，你怎么了。”

　　看得门外那些亲弟子一个个脸色泛花，五颜六色变了个齐全。
　　伏念差点一口气倒呛着，狐疑万分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出。

　　颜路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只见那胡亥公子随便往脸上一抹，撕下一张以假乱真的人皮，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整个人一点一点的缩水，渐渐的变矮，成了他们熟悉的弟子子羽。
　　那边浑身狼狈不堪的“子聪”也胡乱的脱去了伪装，露出子明那张贼头贼脑的小脸来。

　　众人张大了嘴巴仿佛将这一辈子的吃惊都在今天预支透了，一个个光知道傻站着，这时候要是来个人，横不定以为儒家这是在练无声气功呢。

　　直到听见掌门一声：“都还愣着干什么。”方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关心。

　　子慕挤到天明身边，还有些没缓过劲来的问道：“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感情这一切你们都是计划好的？”

　　天明得意的挑高了眉毛，正准备将他的丰功伟绩宣扬开，一转头看见兀自昏迷的张良，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稍带一点炫耀和天大的崇拜道：“哎呀，这都是三师公想出来的办法啦。他认识一个厉害的能变声变脸的人，将我们打扮成这样的。他还特意教少……子羽演练了一遍胡亥，从进门开始，该怎么和扶苏对话，动作神态都演练了好几遍的。”

　　伏念这才了然，不过转念又想到一茬，若是扶苏回去左等右等等不来他十八弟，这不一下子就穿帮了吗。
　　“简直是胡闹，扶苏公子回去之后等不到人马上就会发现被你们骗了，我们更加罪无可恕。躲得过这一时有什么用。”

　　少羽赶紧解释：“师尊不必忧心，三师公早就知道胡亥公子已经到了桑海，特意请了一位朋友给胡亥公子下了一个迷魂咒，胡亥公子醒来就会以为今天我们演的戏是真实发生的一幕，会去翠微阁找扶苏公子的。”

　　及其巧妙的手段。
　　竟然连破局的关键人物“胡亥”都是事先编排好的。
　　少羽虽然参与了“演出”，但仍然心惊于张良的未卜先知，先不论他的情报如此精细，竟然知晓胡亥众多的小习惯。更不必说请来逆流沙的黑麒麟，易容第一人，连身高都分毫不差的模拟出来，他掏出衣服里为了撑身子的布条。

　　最让少羽佩服的是张良走这一步，能牵动之后至少三件事。
　　阴阳家与帝国的龃龉。
　　扶苏与李斯矛盾重重，儒家得免。
　　保全了在儒家身后的墨家众人。

　　伏念这才安心，子房天资聪颖，总能化险为夷，但古来慧极必伤，聪明人总是比旁人担更多的苦难，他看了一眼张良，不无担忧的想到。

　　这时有个人轻声问道：“那子聪人呢？”

　　这下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稍微回过神点的人都微微猜到了什么，恐怕子聪再也不能回来了。

　　颜路一把横抱起张良，对众人说：“不管如何，此次是子房危难之时救了小圣贤庄一命，剩下诸事之后再提，我先帮他看看身体。”

　　他绝口不提自己百般的疑惑，比如子房为什么会知道胡亥和扶苏私下的关系竟然如此微妙，比如他认识的那个朋友为什么竟然会阴阳家的迷魂咒，再比如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竟会让自己看出这么多的破绽来呢。

　　颜路越想越胆战心惊，随后决定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总归子房不会害本门，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儒家。
　　那就让他带点自己的小秘密吧。

　　张良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有一道人影安静的坐在桌子前，鲨齿剑身凉凉的反射着月光，打在他脸上，像是蕴含了古往今来夜夜积攒的孤寂，冰冷如水。

　　卫庄沉着脸，银发笼着一圈淡淡的暗光，莹莹流动，星芒跃然于上。他像是忍无可忍的骤然站了起来，又想起什么事情，生生将一股无名火憋了回去，按耐着回身给张良倒了一杯茶水，温度适宜，冷暖同知。

　　张良讨好的对他笑了笑，问：“怎么样，查到什么吗？”
　　卫庄白了他一眼，心道你早晚有一天把自己折腾死，事后总是摆一出一脸无辜样，叫人没法张嘴。

　　“喏。”卫庄将“醉仙船”扔给他，“这些人暗中收拢了一批少年，还想引我们去‘桃源’，你打算怎么办？”
　　张良将那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的看了个底儿朝天，想着要不要拿去给班大师看看，也许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名堂。

　　“人家瓮中捉鳖，我自将计就计。”张良笑意晏晏。一派公子端方，古玉温润。可是卫庄知道，这是他的表象，就像是一层伪装精良的画皮，扒开来的内里早已经腐烂的彻底。
　　说完张良随意的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罩，拢到身上，施施然的推开房门。

　　“你去哪里。”卫庄压抑住自己想要抄起他扔回床上的冲动，爆着青筋问。
　　“啊？”张良有些不解他的火气来由，少见的露出征愣的表情，眼睛瞪的大大的，有些让人心动的迷茫。

　　“你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就觉得自己能活蹦乱跳了是不是。”卫庄将牙咬的“咯咯”响。
　　张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卫庄没听清，但也可见不是什么让人顺心的话。
　　“我没什么大碍的，也不多走，就想去藏书阁查点东西。”他轻轻仰起脸，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柔软的发丝扫过，竟带了点缱绻的味道。

　　卫庄手一抖，面无表情的说：“那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