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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一归云 翌日,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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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秋阳高照,连阴冷的西风都短暂地静了。
开洋酒楼,谁人皆知为倦云门所开,凡江湖中大门大派,必有自己的生意场所,一来可收揽钱财,二来可作联络据点,而这开洋酒楼,便是倦云门的生意场所中最大的一个!
此刻,开洋酒楼外,张登结彩,两条红幅下垂至地,黑色笔墨豪气挥洒着两行大字:画眉昨日谁相负?埋恨今朝君自知。
另有一横批展挂,写道:“时隔廿载,谁复昨夕?”
尹顾晨凛然立于开洋酒楼门前,一字不落地读完这两幅字,眉头紧皱。他展开一封信,那是断影痴妇派人送来的。
信上笔墨不多,区区数行,却教人难以捉摸:
令尊当年恩怨难尽,身为其子,岂可不来一解昨日情仇?
明日正午开洋酒楼,届时君且摘下高挂横幅,以表诚意。
若君不摘此幅,则妾身只好将尹凌云老儿不堪旧事公诸于众。
静候公子佳音。断影痴妇拜上。
尹顾晨再读此信,知道此人定是为了自己父亲而来。尹凌云旧事他从不相问,但尹顾晨料想自己父亲当年定不会做出什么好事,结下些梁子,也是极有可能的。而来信之人署名断影痴妇,自己从未听闻,想必绝尘于江湖,难道是一笔风流债?尹顾晨虽不知来信之人为何定要自己摘下高挂横幅,但既然信上如此说,身为人子,总不能当真让尹凌云不堪往事公诸于众,想到此处不由起念,便摘一下又何妨?
挂于楼头的横幅怎么说也有数丈之高,单凭脚力难以跃上,尹顾晨思索片刻,向酒楼间穿往行人大喝一声,示意人们让开,然后拔出长剑,对准那横幅用力掷去,剑尖挑住横幅,顺势直落地面。
尹顾晨方欲踏前接剑,谁料,电光火石间,无数飞箭从开洋酒楼的牌匾间直射而下,箭速之疾,令人难以躲避。
刹那间,路间行人纷纷中箭倒地,血染石路,人们惊愕非常。
尹顾晨身怀武功,接下掉落长剑,隔挡飞箭,向后退出数丈,顺势救下几个百姓。
箭不再发出,尹顾晨见街上不少人中箭,死伤无数,不禁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有想到,断影痴妇来信教他摘下红幅,竟设置了如此机关陷阱,红幅一断,触动机关,万箭齐发,针对的便是这街上的无数行人。但彼此素未谋面,她要这众人的性命又有何用?这样做——尹顾晨想到此处心中一凛,隐约感觉到如此一来,自己便是众矢之的,那断影痴妇是要陷自己于不义!
街道之上,已然传来无数哭腔,有谩骂的,有求医的,尹顾晨见红幅褶皱满布地摊在地上,映着满街的鲜血,分外刺眼。尹顾晨方理清思路,忽听一人从人群中站出,指着尹顾晨高声大骂:“就是他射下红幅触动机关!”
“我认得他,他便是晨微剑尹顾晨,哼,枉称江湖少侠,竟一下害死这么多人!”一时间,尹顾晨被人团团围住,谩骂不止。
“今日之事我深感抱歉,但我并不知道这红幅暗藏机关。”尹顾晨极力平复着众人,心情却越发觉得愧疚,虽然此机关他并不知情,但毕竟着无数死伤因他而起。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解决。
“笑话,那你为何闲得无聊要射下红幅?”四周响起纷繁猜疑声。
尹顾晨不答,为了不让父亲当年不堪行径败漏,他根本无法将断影痴妇的信拿出证明自己清白。尹凌云当年究竟做了什么,竟会让这断影痴妇如此报复?尹顾晨心底满是疑惑。但此刻的状况不及让他思考,四周的吐沫口水甚至菜渣鸡蛋已经纷纷朝尹顾晨招来,尹顾晨沉默站在原地,面色出奇的凝重,任由一切秽物抛向自己,只是尽力保持镇定。
“不错。的确是尹顾晨射下红幅,但事情真相,绝不止这么简单,大家难道不想弄清楚么?”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开洋酒楼中悠然走出,尹顾晨见那中年男子不禁一怔,低声叫道:“列昆。”
不错,这中年男子正是死士堂堂主,列昆。
列昆走到尹顾晨面前,俯身一揖:“少主,今日的一切便由我来解释吧。”
尹顾晨心下疑惑列昆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列昆跟随他多年,他相信列昆必有安排,便应了声“嗯。”这便算是默认两人的关系了。
“大家既然已经看到了,尹顾晨今日射下这红幅,并非为了要害死着众多无辜百姓——”列昆停顿片刻,环视四周,“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针对倦云门!”
尹顾晨听到此处脸色大变,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多言,只能静默立于一旁听列昆如何往下言说。列昆究竟是另有打算,还是……要陷自己于不义?尹顾晨一时理不清思绪。
“众人皆知,这开洋酒楼是倦云门所建,自然也是倦云门的地盘,尹顾晨这样做,便是为了对倦云门挑衅。”列昆说着掀起摊在地上的红幅,将那红幅的背面翻了过来,高举而道,“大家看清楚,这红幅背后的八个大字,正乃‘倦云门亡,叶浪游死。’”
尹顾晨又是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红幅背后竟然还有这八个字。
“说得不错,但你和尹顾晨究竟是何关系?”众人不禁又起疑问。
“不瞒大家,尹顾晨本是我的少主,按理说我应该帮他说话。但这么多年,我已完全忍受不了他的恶行,今日就要当中揭露。”列昆看着四周百姓闻言皆愤愤而起,正是对尹顾晨的‘恶事’极感兴趣,不禁心头一喜,接着道,“我在尹顾晨手下,掌管死士堂,死士堂,便是尹顾晨收买的一批穷苦人,专门为他卖命,得到报酬却不过一条命五两银子!他指使我们帮他为恶,尤其欲除去倦云门,而自己却在江湖之上装出一副正义少侠的样子,我们不堪压迫,才只好将他的恶行揭露。”
说到此处,开洋酒楼内,又涌出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他们望向尹顾晨,目光中皆充斥怒意。这群男子中站出了一个年轻人,指着尹顾晨便破口大骂:“我们都是死士堂的人,从前替这个混蛋卖命,他让我们杀人放火,再大的恶事都干过,今日的机关,也是他指使我们设计的。如今我们是忍不了,不要见他在世人面前装得什么似的,实际上就是他奶奶的一个伪君子!”死士堂的众人一并应喝,连当场的旁观百姓都忍不住连连摇头,痛骂尹顾晨禽兽不如。
“不错,尹顾晨表面上与倦云门少主叶秋容为兄弟知己,实际也不知做了多少伤害倦云门的事。”又有人愤愤不平。
尹顾晨身处是非之地,百口莫辩。他清楚这一切自己不能说没有责任,毕竟死士堂的事是尹凌云一手操办的,他身为人子,若是完全置身事外,也是骗人的。至于倦云门,虽然他极力反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但他可以猜到尹凌云对于倦云门背后必有一段恩怨,他无法阻拦。但对于与叶秋容的知己之交,甚至曾与叶秋染的恋情,尹顾晨却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他们初识之时,甚至都不知彼此身份。但这一切,在众人面前又如何能说清?
何况,刚才尹顾晨对列昆解释的默许,已然证明了一切,尹顾晨就算再多作解释,也不会再有人相信。
尹顾晨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神情却依旧坚毅,他向列昆望了一眼,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感,半晌,才在列昆耳畔低声道,“这些年来,我的确对你们问心有愧,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陷害我?”
列昆先是面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愧意,随即便哈哈大笑:“各位可知道,这狗屁少侠尹顾晨正向我求饶呢!哈哈哈!”列昆朗声如此说,暗中却同样低声对尹顾晨言道,“少主,我明白这些年你已尽力帮助死士堂的弟兄,但各为其主,属下只好得罪了。”
只是这低声于尹顾晨耳畔的言语无人能够听清,大家依旧对尹顾晨不住谩骂,菜渣鸡蛋扔得更加多了,甚至有人扔来一把石子,砸得尹顾晨头破血流,一道血注自额头到脖颈滑下,尹顾晨咬牙,不做言语。
各为其主?尹顾晨细细琢磨列昆的话语,难道他是倦云门安排在父亲手下的内应?
时间没有使人们对尹顾晨的恨意消退,反而骂得更狠。虽然此事破绽甚多,比如若是尹顾晨故意针对倦云门,又何必这样明目张胆地射下红幅?但此时人们正处于激愤之中,再加上列昆等人的证词,而尹顾晨又没有辩驳,是以人们根本不会细想,便对此深信不疑。
“住手!谁说尹顾晨要害倦云门,这分明是诬陷!”忽然间,一个响亮的声音止住人们的谩骂,来人冲入人群之中,傲立于众人面前,英气逼人。来人是一个英挺的少年人,约莫二十的年纪,向四周原本破口大骂的人们环视一圈,双眉上挑,豪气十足。
那少年人发髻梳得很高,蓝色头带随风扬起,身着白色长衫,提剑挺身,英气逼人,一看便知绝非池中物。
人群之中再无人发话,一来是被这年轻人的气势所吓住,更为重要的是,不少人都已认出来来人正是倦云门少主叶秋容。
相传叶秋容与尹顾晨为莫逆之交,看来当真如此。
“叶少爷。”列昆俯身向叶秋容一揖,“我看叶少爷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这尹顾晨分明是借叶少爷侵入倦云门,欲对令堂有所伤害。”
“你不必多言,我比你更了解顾晨。”叶秋容昂首,“此事真相,倦云门自会查清。事情毕竟发生在倦云门的地盘,今日伤亡之人所需一切医药棺葬银两,全由我倦云门支出。但此刻,尹顾晨我要带走。”
尹顾晨闻言向叶秋容望去,只一刹那,又缓缓低下头,虽然他从未欺骗叶秋容和叶秋染的感情,但对于尹凌云对倦云门的所作所为,他毕竟有所隐瞒,而此时叶秋容却如此相信自己,尹顾晨更觉惭愧。
众人见叶秋容如此说,虽心中仍认为尹顾晨浪得虚名,实乃禽兽不如,但却都不再说什么,不甘愿地让出一条路,让叶秋容携尹顾晨离开。列昆手下死士堂的弟兄们一路追去,但不过数丈,便被列昆喝住。
只需让尹顾晨身败名裂,又何必捉住其人?列昆冷笑,笑容中更有几分苦涩。各为其主吧。
而后,列昆向倦云门走去。
尹宅。
楚大公敲门而入,却见尹凌云神色低沉地独立于寝室之中。
“主人。”楚大公低声道,“少主出事了。”
尹凌云眉头一皱:“说。”
楚大公将方才开洋酒楼外发生的一切告诉尹凌云,说到那“画眉昨日谁相负?埋恨今朝君自知”两句之时,尹凌云的面色顿时黯然。
“画眉……埋恨……果真是埋恨铸剑馆,看样子这一切针对的是我,她是要我彻底失去顾晨这颗棋。只是那个蒙面女子,断影痴妇,究竟是谁?”
“莫非是,宛嫣?”想到此处,尹凌云心头一寒,却又随即一暖。
碧宛嫣。尹凌云确信那断影痴妇就是碧宛嫣!
“夫人?她离去这么多年,难道还未对主人消去恨意?”楚大公道。
“不错,是她。若不是她,又何必如此对付顾晨?她定是气我……但她怎知……”尹凌云说到此处终闭目不语,神情一改往昔的霸气凛然,眉宇间竟透着几分柔情。楚大公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语。
尹顾晨与叶秋容一路奔到野外一处荒亭,回看身后似已无人再追来了。
开洋酒楼外,尹顾晨夹在众人怨愤间,本已耗了两个时辰,再加上两人一路奔逃,此刻,已是黄昏初过,空中升起一轮淡月,天色灰朦中夹着几分黯淡。
尹顾晨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猛然触及叶秋容的目光,神情陡然变得沉重:“多谢相救。”
“何时我们二人也变得如此生疏?道谢这种事情就免了吧!”叶秋容爽然一笑,横坐于荒亭之中,“顾晨,记得三年前我们于野外开怀畅饮,谈古论今,那是何等的痛快,今日好不容易再度相会,你却为何一副愁苦模样?”
尹顾晨苦笑,不答。
“还有,今日倦云门外众人惨死又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凶到底是谁?你又怎会落成这等狼狈模样?”叶秋容急着发问,尹顾晨只是沉默立于原地,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多行不义必自毙,都是我自找的。”尹顾晨心想一切多半是因为死士堂对于尹凌云多年的暴行心有不甘,才会出来做伪证,至于主谋,定是那断影痴妇,想必是针对尹凌云的,他不知自己的父亲早年究竟结下何种恩怨,但自己作为他的儿子,一切恶果,也只好受着了。何况关于死士堂,多年来他的确心存愧疚。
叶秋容又是爽朗大笑:“笑话,你哪里会多行不义?”他也不去追究此事因果,挥袖而起,望向天边白月,“倒是我们一别三年,今日重聚,定要好好畅谈一番。人生难得一知己,知我者,二十年来唯你而已!”
尹顾晨又是一声苦笑,然后徐步走入荒亭。
叶秋容右臂扶柱,西风吹得衣衫豁然而起,连背影都是豪气干云,只听他吟道:
“剑啸少年狂,
沽血何妨,
长虹刀斩烈沙黄。
起落江湖归雁处,
豪渡横江。
扶醉写天章,
倚断垂杨,
月沉浇酒试寒芒。
淘尽英魂千古事,
傲指眉扬!”
“好一首《浪淘沙》!想不到如今你的词风依旧洒脱豪迈。”尹顾晨击掌而赞,眉头却依旧未曾展开,半晌,再度开口,“秋容,三年之前你我相互唱和,高谈阔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只是三年来……世事淘沙,一切是否还似从前?也罢,如今我也作一首《离亭燕》回赠予你吧。”
相隔片刻,只听尹顾晨吟道:
“莫问江湖沧道,
横剑倚天孤啸。
遥断侠情知己恨,
凛冽寒边霜角。
醉饮裂斛觞,
寒月不知窗晓。
鹤影猿啼鸿爪,
残迹伴谁哀老?
今日英豪明日鬼,
遍弃当时凌傲。
旧梦一归云,
最怕轻狂年少!”
念到“旧梦一归云”之时,尹顾晨目光低垂,沉重非常,紧接着吟到下句“最怕轻狂年少”之时,他的右手情不自禁地击向身旁的石桌,“砰”的一声,竟裂开一道裂纹。
听到“旧梦一归云,最怕轻狂年少”一句,叶秋容不知为何乍觉身子一震,一种莫名的担忧油然而生,他隐约感觉到,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尹顾晨,已经不是当年与己把酒言欢,激扬文字的少年知己了,三年来,是否一切当真已悄然改变?
这种感觉只是在叶秋容脑海中闪过一瞬,随即消散,叶秋容怔了片刻,然后同样击掌赞道:“三年不见果然不可同日而语,好词!”
尹顾晨苦涩一笑,背过身去,走下荒亭。
然而脚步方离亭阶,一剑已直抵尹顾晨心口,尹顾晨抬头,面前之人,竟是叶浪游。
“爹!”叶秋容想不到叶浪游二话不说便剑指尹顾晨,震惊望向叶浪游。
“秋容,你莫要被人骗了。现今我倦云门面临大敌,就是这尹顾晨的父亲尹凌云所为,几个月来,尹凌云暗中偷袭不断,先前我不知究竟是谁下的手,但若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我便枉做了二十年的门主。”叶浪游一身白衣,在黑夜之下却阴着黑影,他的语气并不激动,反而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沉稳平静,“至于尹顾晨,他先前与你和秋染交往,定是不安好心。”
“爹,这又是从何说起?多年前我就和顾晨相见恨晚,相交莫逆,无论如何,也不会与此有关。”叶秋容不知倦云门的对头究竟来历如何,但他一片赤诚,即便尹凌云真是暗怀鬼胎,对于尹顾晨,他也绝对深信不疑。
尹顾晨闻言心中莫名一震,虽然当初与叶秋容结交之时,尹顾晨还不知尹凌云欲对付倦云门之心,但最近数月,尹凌云先后灭倦云门数分堂,杀倦云门弟子无数的事实俱在,叶秋容对自己却仍是推心置腹,他不知应当感激还是愧疚。
“秋容小心!”尹顾晨出神之际,忽地余光望见不远处一人正向叶秋容偷袭,脱口而出。
叶秋容回身闪躲,但为时已迟,偷袭之人剑锋疾转而刺叶秋容咽喉,电光火石间,已将叶秋容擒下。
尹顾晨莫名地浑身一寒:“爹。”
此刻,三人才看清那偷袭之人正是尹凌云!
“叶浪游,说来我们也有二十年不见了。想不到我还未死吧。”尹凌云冷笑,携着叶秋容,一步一步的退后,“如今你手中有我一人,我手中有你一人,我们也算扯平了。”
“尹凌云。罢了,我数三声,我们同时放人。”叶浪游见叶秋容被擒,心头焦急,不自觉地面露忧色。
但尹凌云却似乎对这笔交易没什么兴趣,只是摇头:“一人换一人便不必了。想救你的儿子,两日后黄昏,带着顾晨只身前来秋画阁,若教我看到你再多带一人,你儿子的性命即刻不保。”尹凌云边说边走远,最中隐没于黯然黑夜中,但声音洪亮,字字句句在叶浪游耳中犹然清晰。
“唉。”荒亭之中,叶浪游忍不住长叹一声,随即用一种冷冽而莫名的目光望向尹顾晨:“你爹似乎对你的性命并不在意。”
尹顾晨苦笑:“你用我是要挟不了爹的。但你也同样无法从口中探听到有关爹的任何秘密。我不会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