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执剑 二十年后, ...
-
二十年后,秋风狂起,雾掩寒霜,冷气逼人。
天霄城,倦云门分堂。
一把断剑直射而来,那断剑锋刃不足数寸,却寒芒尽露,断剑迎着狂风呼啸而去,笔直射向一个正在厮斗的中年。那中年浑身浴血,却仍不停挥动长剑,四周被数人围攻,他却仿佛愈战愈勇。然而就是那一丝狭小的空隙,让那断剑蓦然袭来,中年不及抵挡,断剑穿透咽喉,那中年竟立即毙命。
“哼。”暗袭断剑的出手之人冷笑一声,夹着血色的冷雾间,一张苍老的面庞豁然显现,他向前走了几步,望着倦云门内无数弟子拼死御敌的情景,竟再面无表情,面庞虽已苍老,但眉间阴冷之气仍让人发颤。这个人,别人都称他作,楚大公。
“倦云门,果是不堪一击。”楚大公抬头,身着白衣的倦云门弟子,如今衣衫却尽皆被血色染得殷红。
倦云门天霄城分堂,已然被人围攻两天两夜。但他们还有活着的弟子,拼死奋战。
敌人是谁?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只知道,眼前的楚大公是这些敌人的首领,而幕后的主谋,谁也无从知晓。
三月之内,倦云门各地分堂接连被人围攻,突然的袭击让他们措手不及,但更可怕的是敌暗我明,而对方竟似对倦云门知根知底,倦云门甚至无从防备。
转眼间,倦云门天霄城分堂只剩下十人仍再挥剑格挡,夹着血腥的浓重秋风下,昏阳格外惨烈。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奔了过来,在不远处向倦云门分堂这边探了探头。“不好,一群人打了起来。”那少年人自言自语,“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那少年人在身上四处拍了拍,似乎再寻找什么东西,却终还是叹了口气:“唉,只可惜连把匕首都没有带。”然而那少年人却没有因此离去,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竟还是向那满是血刃寒锋的倦云门分堂奔去。
那少年人一身破旧的衣衫,发丝凌乱,面色间透着几分与众不同的随意,又夹带几分倦色,神情间隐隐露出一股强劲的执着,给人一种莫名的触动,然而昏阳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只显得他是那样渺小。
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名为第八城,虽整日无端乱闯,却丝毫武功不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看便知不过是个丝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第八城眼见倦云门分堂外,数人激战,猛见其中一人挺剑直攻,对面之人大喝一声,手中长剑脱落,却空手直击对方手腕。“铛”的一声,挥剑之人松开剑柄,两人对攻数招,终还是两败俱伤,双剑落地。第八城急忙快步抢了上去,迅速拿起地上的两把长剑,双手将剑持在背后,只想方才激战的两人抛下句话:“兄台,刀剑无眼,这些害人之物还是交给我来保管吧。”说罢,竟又奔向旁边激战人群。
失剑二人无比气愤,快步拦在第八城身前,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小子给我站住!”另一人同样高喊:“还我剑来!”第八城前路被断,心头一紧,额头不禁渗出几滴汗珠,然而他的嘴角还是略带笑意,向身前二人望了两眼,然后摇了摇头:“唉……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化解呢?俗话说得好,这个今朝的敌人就是明天的朋友,就算有什么不能化解的恩怨——”
两人听第八城言语出口极快,竟微微一怔,刚缓过神来准备向第八城出手,却见第八城忽地从两人身旁蹿过,一路奔向离此不远的一片荒林。
剑在第八城手中,两人只得追向第八城,激战两天两夜,两人本已疲惫不堪,但第八城似乎脚力并不甚佳,不过片刻,便又被两人拦住。这回两人直接出手,一人出掌击向第八城面门,另一人袭向第八城手腕,准备抢剑。不久之前还是以死相博的敌人,如今两人到是默契十足。
第八城身子微微一退,经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格挡,只是双手仍是紧握着那两把剑。眼见两人空手来袭,第八城竟干脆不躲不避,抱着两把剑蜷缩在地,摆明了就是一句:我就是不给你们剑。
刹那间,一掌一拳尽打在第八城身上,第八城跌在地上,咳了几声,踉跄而起,趁着短暂空隙继续向荒林深处奔去。只是毕竟脚力不佳,第八城还未奔出几步便又被两人擒住。这回两人狠狠抓住第八城衣衫,第八城挣扎不过,只得拿着手中长剑乱砍乱挥。
其中一人冷笑,单手扣住第八城手腕,第八城一声痛呼,右手被擒,不能动弹。
“就凭这样的本领还敢学人抢剑?”另外一人又一掌打在第八城胸口,本待第八城吃痛,被抢长剑自然脱手,然而第八城却抓着两把长剑死活不放,口中仍道:“你们拿了剑便要打架杀人,我才不会给你们剑!”
第八城忍痛拼死握着两把长剑,然而剑虽未落,第八城却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两人一齐出手夺剑,同时臂肘狠狠撞向第八城胸口,第八城不住喘息,手脚却在惊慌失措之下不及动弹。眼见两人便要长剑到手,双人臂肘疾重一击,第八城必定受伤,然而电光火石间,两人手腕却蓦地一缩,两声惊呼震得人心发寒,只见两人手腕各自中了一枚暗器,深入皮肉,阻止了他们对第八城出手。
第八城急忙站起,抱着两把剑便拔腿向身后跑去,只是他还未跑出几步,便迎面撞到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发飘散,右手持剑,凛然立在荒林之中。第八城定了定神,意识到方才出手相助之人,自然也是这女子了。
那女子约莫二十左右,一身淡黄的衣衫,桀骜的神情激扬在眉间,绝美的容颜却似乎染上一层漂泊的风霜,举手投足间宣泄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女子冷冷望向中暗器的两人,却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却令两人不禁一颤。她拉起第八城,飞快地向荒林深处跑去。第八城不及多想,跟着那女子一路奔了许久,手中犹自抱着两把剑。
直到身后再无人影,女子才停下脚步,第八城一下坐倒在地,不住喘着粗气,不时咳嗽两声。
“命尚难保,何必执着握着这两把剑?”那女子望了眼第八城,目光又转向昏暗的斜阳,秋风吹皱黄衫,散下的秀发搭在肩上,让人望不清她的面庞。
第八城一笑:“这剑若是留在那两手上,可是要出人命的。现在好了,被我拿着,卖几两碎银,说不定还可以勉强换得当一个月的口粮。”第八城说得随意,身子靠在一棵枯萎的树干上,满脸倦意,“对于像我这样的穷小混混,这些破铜烂铁还是很有用的。”
女子沉默半晌,又道:“你似乎没有什么武功底子。”
第八城扬起目光望着那女子:“我根本一点武功都不会。”
“如此如何闯荡江湖?像你方才那样若非正巧被我遇上,你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女子的语气虽微带责备,却还是淡然的,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直视第八城,而是一直幽然望着昏暗的天。
“行走江湖吗?也没有什么的,又不是只有手持利刃的大侠方能立于江湖?像我这种不会武功的小人物,在江湖中混,大不了就是被人毒打一顿,然后照样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第八城微微一笑,似乎又想到什么,撑着树干站起身,“倒是我还没有请教恩公大名?”
“叶秋染。”女子轻然开口,此时方回头看了眼第八城,“此时天色不早,那两人又没有追来,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第八城四下环视,全身不禁打了个哆嗦:“叶女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荒林之中四下无人……”
叶秋染提起剑,面色依旧淡漠而桀骜:“无妨,我护你出林便是。”
“在下第八城。”第八城跟在叶秋染后面,不是掂着手中两把长剑,“遇见叶女侠当真是荣幸万分。”
叶秋染只是微微点头,并不答话。第八城也不在意,随意一笑,伸手打了个哈欠。
第八城,奇怪的名字。
深夜,月色微茫。
天霄城。
倦云门分堂外血色弥漫,映着微弱月光赫然一片黯淡的殷红。
第八城和叶秋染来到此处。第八城不会武功,奔波许久,本已筋疲力尽,见到满地尸首,顿时一震,全身瘫软,一下坐到了地上。叶秋染犹自挺立,目光避开那些染满血迹的尸首:“行走江湖,此等景状,难道不应习以为常?”
第八城只是摇头,并不应答,他猛然望见面前的两具尸首,正是黄昏被自己抢了长剑的二人,心中更莫名一痛,手中捧着的两把剑蓦地落地,发出两声刺耳声响。
第八城苦笑,隔了许久,才重新站了起来:“我本以为,他们没有了剑,会活下来。”
“你想救人?”叶秋染斜望了一眼第八城,“奔波于江湖,若要救人,只有比别人更强。”叶秋染向不远处堆满尸首的地方走近,“有些事,我们无能为力。”
第八城沉思半晌,却再次摇头:“人在江湖,能活一天是一天,何必考虑许多?我丝毫武功不会,闯荡江湖,却也悠然自在。”
叶秋染低声一笑,不再言语,兀自俯身检查死者伤口。黑夜中,掉落在地的倦云门分堂牌匾丝毫不引人注目,直到一抹月光斜射在那牌匾之上,叶秋染抬头,方见到那牌匾上“倦云门”三个大字。
不知为何,叶秋染见到这三个字,竟莫名一颤,走到牌匾前,驻足良久,第八城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原来这些都是倦云门的人。”许久,叶秋染凄然一笑,声音低沉,“三年之久,我竟连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
第八城望着叶秋染的背影,总觉得她有心事,此时此刻,却不敢发问。
忽然间,凄冷的倦云门分堂大堂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一张苍老而阴沉的面孔随着脚步的移动愈发清晰,那个人,分明是楚大公。
“叶秋染。”昏暗夜色下,楚大公缓步走到两人身前,他注视着叶秋染,良久,嘴角扯起一丝笑意,“倦云门的大小姐,三年前离家出走,想不到今日竟让楚某遇到。”
第八城一惊,想到楚大公带领众人将倦云门天霄城分堂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叶秋染和倦云门如此关系,岂非难逃毒手?但却见叶秋染深色如故,只是轻轻向楚大公望了一眼,竟没有答话。
楚大公的右手抬起,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叶秋染,随即右手向下一挥,电光火石间,十数个手持利刃之人涌向大堂之外,由不得两人反抗,便将叶秋染和第八城团团围住。
“纵然昨日一役元气大伤,擒下你,还是易如反掌。”楚大公默然站在包围圈外,冷眼旁观。
叶秋染向四周包围之人环视一周,蓦地拔剑出鞘,她头微昂,语气傲然:“如此阵势便能擒下我?他们如今一个个伤疲不堪,纵是以一敌十,我也会胜。”叶秋染说话间长剑已然刺出,身子回转,朝着身后之人心口猛然袭击。
那人见势不好,急忙闪躲,眼见此剑便要刺空,忽地剑锋陡转,挑向旁边之人的手腕。旁边之人不及防备,手腕被划开一道伤痕,兵刃落地,此时叶秋染趁着身前空档,一把将第八城拉了过来,从那空隙中将他推出包围圈。她清楚第八城不会武功,若不先将他置于安全之处,自己决无胜算。
“我们萍水相逢,便在此处道别吧。”叶秋染向第八城说道,目光却并没有望向第八城,手中长剑仍不停挥动抵挡敌人来袭。
第八城被叶秋染重重推出包围圈外,手足无措,一下子摔在了地上,他爬起身,见到叶秋染仍在苦战,竟大喊道:“虽然我第八城不过是个小人物,但也不能如此不讲义气,在这种时候弃你不顾!”说着,第八城向四周望了几眼,随手捡起一捧石子,还掺着几株枯黄的杂草,然后冲向包围圈,狠命向敌人掷去。
叶秋染苦笑,心道第八城单纯无知,卷入其中,如此一来,自己还要分身保护他,恐怕难以抵挡敌人攻势。
第八城见叶秋染正苦苦和敌人拆招,冲入圈中,便将手中石子尽皆砸向围攻叶秋染之人。石子打在敌人背上,只是微敢一痛,一丝伤害都不曾造成,敌人对此也不作理会,兀自提剑刺向叶秋染。叶秋染挺剑周身回转,脚下骤然挪步以抵挡四周杂乱攻势。
此时此刻,不远处几个未加入进攻的敌人发觉第八城似乎不会武功,急速出剑刺向第八城肩胛,这本是虚招,只为试探第八城身手底子,第八城猛然转身,见长剑袭来,不由得一颤,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两步。寒芒疾闪,进而攻之,第八城一时慌乱,单手招架,挥剑之人不禁冷笑——第八城如此格挡,分明是丝毫不懂武功。
眼见长剑便要将第八城手臂斩落,叶秋染忽地抽身奔到第八城身边,一剑将对方长剑斩成两截,断剑落地,插入混着血色的泥土之中,月色映照,寒光凛冽。
叶秋染抽身不易,身后立刻露出破绽,一名壮年男子正持剑立于叶秋染身后,见破绽陡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剑锋疾闪,顺势刺向叶秋染背心。
长剑划过,一阵西风骤然吹起,叶秋染一身淡黄的衣衫迎风飘起,腰间长丝刹那间飞扬而起,而她的剑却依然格挡着身前敌人的招式,根本无法抵御身后的冷刃寒锋。
千钧一发之际,却只听第八城大叫一声,随后第八城踏前一步,竟欲空手和突袭之人拆招。长剑快速划过,第八城徒手自是拦不住,何况他丝毫无功不会,动作大为滑稽。眼见剑锋便要从背后刺透叶秋染胸口,第八城一咬牙,竟然用双手死死将剑握住,剑刃猛地移动,一缕鲜血飞溅而出,第八城双掌各被剑锋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第八城疼痛无比,仿佛觉得手掌便要裂开,却还是紧咬牙关,握剑的双手更加用力。
那出剑壮年剑法极快,被第八城这一握,也不过是减慢了剑速,却依旧无法让刺向叶秋染的长剑停住,然而只消这短暂的空隙,叶秋染便已解决了身前的敌人,右手长剑疾速向身后斩去,同时身子回转,刹那间,那壮年的长剑从剑鞘处被齐断成两截。那壮年不禁胆战,心知此乃叶秋染手下留情,否则断的便不是剑,而是手。
断剑脱落,第八城身子顺势向后一倾,不及稳住脚,便再次摔到了地上,他抛出手上紧握的断剑,双手鲜血淋漓,尽管紧咬着牙却还是禁不住全身发颤。
叶秋染余光望见第八城,眉头不禁一皱,却沉默不语,右手持剑立刻挥向身前再次袭来的冷刃。第八城以手撑地,挣扎着站起身,碎石土砾混杂在鲜血中,手掌更是一阵疼痛,他见叶秋染以一敌众,虽然目前还能勉强招架,但她的额头已然渗出汗珠,身手也渐显疲惫。
第八城在一旁木然站立,不知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冷不丁一剑来袭,总被叶秋染挥剑格挡,替他拦住,他心中焦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叶秋染杀出一丝空隙,猛然向楚大公冲去,三两步奔到楚大公身前,冰冷而尖利的剑锋已急迫楚大公胸口,擒贼先擒王,找到此等时机,叶秋染自然不会放过。然而楚大公平静的面色并未因此改变,只是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古怪的笑容,随后只听叶秋染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巨吼:“臭小子,受死吧!”叶秋染的剑忽地停了下来,本能地转身,飞剑击向身后。
那发出吼声之人显然是冲着第八城而来,第八城全然不会武功,必死无疑,是以叶秋染不及细想,朝那发出吼声的袭击之人掷出长剑,欲助第八城逃过一劫。然而那飞出的长剑在空中笔直呼啸而过,最终却不过砰然落地,再寻觅那发出吼声之人,此刻方从离此数丈之外之处缓步走来。叶秋染暗道不好,来人根本
不及偷袭第八城,方才那吼声不过是虚张声势,却骗得叶秋染抛却手中长剑。
与此同时,楚大公翻手扣住叶秋染咽喉,叶秋染没有片刻挣扎反抗的机会,只得束手就擒。第八城更是手无寸铁,片刻便被擒住。此时方才发出吼声的来人已走到众人面前,那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然而昂首矗立的神色却依旧霸气十足。楚大公胁着叶秋染走到来人身前,躬身叫道:“主人,您要的人,擒到了。”
来人双手负背,微微点头,并不答话。
“只是这小子……”楚大公说着回头望了眼同样被擒的第八城,等待来人示意。
“一并带回去吧。”来人的声音傲慢却阴冷,额间皱纹密布,嘴角牵动,阴沉得狰狞可怖,这个老者,便是尹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