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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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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尹凌云的手臂仿佛僵住了一般,只是一个哆嗦,右手忽地松开,长剑顺势掉了下来。
剑锋脱离了关鲁豪的脖颈,他再无危险,身旁的两个黑衣人见状立刻上前制住尹凌云。却见关鲁豪挥了挥手,道:“放开他。”
尹凌云立在关鲁豪面前,目光依然难掩恨意,他缓缓从背上解下刚刚停止哭泣的叶秋容,低声叹息,然后竟然将他交到了关鲁豪的手里。
多么可爱的男婴,尽管秋风冰冷,那小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停止了哭泣,唇间泛起浅笑。
毕竟,那是无辜的生命,何况,纵然叶浪游无情,尹凌云内心还是对叶浪游有一份情义的。至于倦云门,尹凌云决定离开,但他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这个混杂着自己无数心血的门派可以发展壮大,纵然有恨,也被这些渺茫的期待所掩盖了。
“将他交给叶浪游吧。”尹凌云费力地吐出这句话,“为了倦云门,这一切,我不会再追究。”他紧紧咬着牙,握紧的拳,指甲掐到肉里,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
多少也变得理智了,不会再像刚听到这一切时青筋暴起挥剑乱砍,无论是因为对叶浪游仅剩的一分义气,或是对倦云门仅剩的一分责任,那时他终究还是相信,这终归是最好的一种选择。
尽管他恨。
尹凌云下山,离开了断刀寨。
寨内,关鲁豪神情颓丧地坐下,仿佛失了魂一般,手中兀自抱着叶秋容,那尚未满岁的婴孩。
“寨主,这孩子——”
“罢了,送还给叶门主吧。”关鲁豪脑海中空荡荡的,一片茫然,望着手中的婴孩,根本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想赶快抽身于这场悲剧。孩子,是谁的便还给谁吧。
只是那时浑浑噩噩陷入惶恐的关鲁豪,根本意识不到这又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尹凌云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苍凉的谷道上。花间谷,却有谁敢说是花间?
他也曾四处追寻游桑雪的下落,但同样无果,然后他忽然想到,无论如何,自己该回家看看了——他要对那个苦等着他的妻子说声抱歉。
于是,尹凌云赶往开阳城,倦云门。他的家在那里。最后一次去倦云门,他要将全家接离那片伤心地。
就在尹凌云奔赴倦云门的同时,叶浪游收到了断刀寨加急送来的叶秋容。
望着自己的年幼的儿子,还在襁褓里手舞足蹈的乱扑腾,一切,他什么也不知。
叶浪游见送回的是叶秋容,脸色立即一沉:“他们当真只送来了叶秋容一个?”
传话的弟子答道:“是的,来人来去匆匆,脸色似乎很不好,送来了少爷便即刻离去了。”
尹凌云挥手让弟子下去,空荡的房间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他愤怒地拍响了木桌的一角,破碎。
叶浪游的双眼布满血丝:“这么说,尹凌云终归是交出了我的孩子——为了救他们父子俩的性命。尹凌云,你果然已不再是从前与我生死相交的兄弟。终究,我是不能再信任你。”,他想着单独与关鲁豪的约定,若是尹凌云叛他,便将劫来的叶秋容加急送往倦云门。
望着房间内犹在啼哭的叶秋容,叶浪游身子一沉,面色阴暗,他想尹凌云在危急关头终是选择了牺牲兄弟的儿子。
然后叶浪游站起,唤来了一名心腹弟子。
叶浪游双手负背,冷冷地道:“尹凌云背叛我,终将成为倦云门大患,他的家眷如今尚在我倦云门,你可知如何处理?”
那弟子揖首而应:“门主放心,弟子明白。”
断刀寨,西风又蓦地扫入,原本痴坐于桌前的关鲁豪总是被冰冷秋风吹醒了,两天来,关鲁豪一直独处屋中,似因尹凌云一事,陷入慌乱愧疚惶恐之中。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关鲁豪细细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自己懵然中所说的话语,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追向屋外。然而他方打开屋门,却见一断刀寨弟子奔跑着赶来,黑衣尚未脱去,想是连夜奔波。
“寨主。”来人叫道。
“方过两日,你……”关鲁豪想起两日前浑然出神时吩咐弟子将叶秋容送回,此时理清思绪方想起之前私下与叶浪游的约定,心中顿时一紧。
来人气喘吁吁:“弟子两日连夜赶路,现下已将叶秋容送还给叶浪游了。”
“什么!”关鲁豪胸口有如被人重击,半晌说不出话,又定了定神,才又道,“那你可曾向叶门主解释什么?”
来人疑惑:“不曾,毕竟当着那么多倦云门弟子,又是断刀寨负了嘱托,我便放下叶秋容就走了。难道有何不妥?”
关鲁豪深深叹了口气,隔了良久,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日我一直陷在害得叶尹二人反目之事中,心神不定,随意便吩咐你们将叶秋容送回去。但——”关鲁豪说到此处又停顿了片刻,才又接道,“当时我和叶门主私下约定,若是尹凌云在危急关头选择牺牲叶秋容,我们劫到叶秋容后,便将他送回,以通知叶门主。罢了,两日前我浑然出神中随意的一句话,想必已让叶门主误会尹凌云。这一下,他们两人……就真的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关鲁豪深吸了口气:“想当初,我本也不赞成叶门主的做法,但既然叶门主要我帮忙,我总不好推却,想不到如今——”他走进屋,低首沉思。
“寨主,只是弟子不明白,为什么叶门主会对尹凌云作此试探,他们不是生死相交么?”来人一面忧心,一面不解。
关鲁豪的语气低沉,目光斜望着木桌上映着寒光的钢刀,冰凉的空气渗得人心也凉飕飕的:“倦云门处于危急关头,人心惶惶,生死之交,那也不过是表面罢了。叶浪游就是想试探一下尹凌云是否还是像以前一样,可以为他出生入死。江湖之中,只要一沾权力,一切都会变质。想来叶门主也是担心自己不能完全掌控倦云门吧。”
开阳城,倦云门后院,满院荒凉。
尹凌云勒马。
终于到家了,他下马,冲进家门。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在倦云门逗留,而如今尹凌云却是满心渴望见到家人。
然而,门内一片狼藉,鲜血满布。
灭门,尹家竟被灭门!
尸首摊在地上,父母的,仆人的……血还是热的。尹凌云惊呆了,双眼血红地冲进屋,跌跌撞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自己果真是孤家寡人了吗?尹凌云苦涩地大笑,这又会是谁干的?难道当真又是叶浪游?
尹凌云脑中一片混乱,忽然发现众多尸首中没有自己妻子碧宛嫣的尸首,心中先是一喜,但疑窦随之而生。
此刻门外忽然传来浅浅的抽泣声,尹凌云平复了下心情,立刻提剑走向门外,然而前脚方踏出门,后脚便停住了——因为眼前出现的身影,竟然是自己的妻子,碧宛嫣。
碧宛嫣的双眼通红,显然一直在哭泣,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面色苍白,目光微扬望着尹凌云,久久不语。
尹凌云双手扶住碧宛嫣的肩,小心发问:“这是……谁做的?”
“叶浪游。”碧宛嫣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眼眶依然是湿的,“那日,我不放心,出来寻你,谁料走到半途银两被劫了,只好回家。”碧宛嫣说到此处凄惨地笑了一声,“幸好我回来了……不然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竟然是叶浪游所为,只是,我回来之时,这里已经血流成河了……我只好躲在一边,看着叶浪游的人离去,我……”
“宛嫣——”尹凌云将碧宛嫣抱入怀中,目光望向屋外苍凉秋景,却满是愤恨。
碧宛嫣想起尹凌云将儿子一并带走,急切地问道:“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尹凌云叹息,松开了抱紧碧宛嫣的双手,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碧宛嫣。
碧宛嫣静静地站在原地,脸颊上两行泪悄然落地,她目光似哀怨似不甘,许久方恨恨道:“所以,你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他未必死,只是——”
“不必再说了。既然劫走了人,谁会这么好心留他活命?我……”碧宛嫣摇头,“如今,家里顷刻之间被灭门,孩子也没有了。都是因为你不顾家小,一心去顾什么江湖道义,兄弟情义,你看,如今可是你最好的兄弟害了你,还牵累了……”碧宛嫣满心愤恨,被儿子的离去剥吞了自内地最后一丝期望,他望着眼前的男子,尽管是她的夫君,她却无论如何无法饶恕。
尹凌云双膝跪倒在地上:“我不明白,叶浪游他为何还是饶不过我……为什么……”他张开双手,似是想去抱碧宛嫣,但被她甩开了。
“尹凌云,为什么你会选择牺牲自己的儿子?那是你的骨肉啊!究竟是为了兄弟情义,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名誉?”碧宛嫣摇晃着后退,激愤悲伤侵袭了她的脑海,亲人,全都离她远去,她不明白她的夫君一直以来究竟在坚持什么,情义,责任?哪里比得过家人的鲜血?她不懂!
碧宛嫣终究拂袖而去,没有顾及尹凌云的挽留,只是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你再不是我的夫君。我会去寻找我的儿子,哪怕希望渺茫。但你,从此之后,与我在无瓜葛。尽管去顾你的兄弟义气吧。”
最后一句话,震得尹凌云痴然跪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如今自己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他葬了家人的尸首,直到深夜,秋风愈发浓重,此时的他却已无感。他勉强站起身,沿着后门离开了倦云门,秋日的夜晚四下沉寂,他也不知走了多久,终还是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这时,尹凌云昏沉间望见了一个人——叶浪游,正笔直地挺立在他的面前。
“尹凌云。不要怪我。你既已不能为我弃生死,我又怎能对你推心置腹。一山不能容二虎,生死相交,哈,我如今明白那不过是谎言!”叶浪游在黑夜注视着尹凌云,他傲然俯视着倒在地上身心俱疲的尹凌云,话语冷的得冰人,“倦云门的危难,我一人足以解决,倒是若不除你,早晚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早知道兄弟情义不可靠,危急关头所有人都会选择先保护自己,若是早知如此,当年我又怎会与你结拜?罢了,你如今成这等样子,也怨不得谁。”
“叶浪游,你够心狠。”尹凌云没有力气再多说些什么,也不想再追问什么,满心的绝望只让他想到死,一了百了。
叶浪游挥剑,正准备结束尹凌云的生命,尹凌云闭目,再也没有意志去挣扎什么。
但那剑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击,偏了寸许,虽然伤及尹凌云,却要不了他的命。此刻定睛望去,才发现击剑之物是一支金钗。
不远处,几个少女正胆怯地望着尹凌云与叶浪游,只有为首的那个女子神情自若,显然这金钗也是她出手相救。
“什么人如此卑鄙,趁人之危?”那女子朗声说道,茫茫深夜中,隔着数尺远,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容貌,但随着那女子脚步走近,叶浪游不禁心中一颤,他不能让人认出倦云门门主害死兄弟,于是立不顾尹凌云,立刻奔走,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只要不被人亲眼看到,单凭尹凌云一面之词,他自是可以应付的了。叶浪游盘算着。
那女子赶忙上前扶起尹凌云,将他扶上身后的轿子。离地近了,尹凌云才看清那女子不过十八岁左右的年龄,娇艳动人。
尹凌云问了句恩公姓名,昏昏沉沉间隐约听那女子答道:“霄罗。”
又走了几里地,尹凌云问道:“这是……去哪里?”
“醉花楼。我们的住处。”霄罗咬了咬唇,接着吐出两个字,“妓院。”
尹凌云不再说话,昏迷了。
天霄城。一间破旧的寺庙,游桑雪抱着方抢来的男婴,摇晃着哄孩子入睡。
“你爹不要你了,便不配做你的父亲。天下哪有将那些所谓正义比亲人看得更重要的道理?虎毒尚不食子,尹凌云,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抛弃。”游桑雪抱着那男婴,见那男婴怀中放着一块长生锁,锁上写着三个字:碧宛嫣。
碧宛嫣,又是谁?游桑雪疑惑。
游桑雪说着将那男婴搂在怀中,小心呵护:“没关系,你爹不要你,我要你。”
之后,叶浪游回到了倦云门,经过一年的努力,解决了倦云门的危难。尹凌云没有再出现,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碧宛嫣四处寻访儿子的下落,却了无结果。至于游桑雪,也再没去找过关鲁豪。
关鲁豪向叶浪游解释过尹凌云当初并非交出了叶秋容,叶浪游似乎也感到愧疚,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毕竟从叶浪游决定试探尹凌云之时,兄弟之间的信任与情感,便已不复存在了。
后来,关鲁豪辞去了寨主之位,离开了断刀寨,过了些年,倦云门日复强大,也不再和断刀寨有什么往来了。
年复一年,倦云门中进了一批批新的弟子,离去了一批批老的前辈,久而久之,倦云门里的人也逐渐将尹凌云淡忘了。
但是,那些隐隐约约深驻在人们记忆中的恩怨,当真那么容易被光阴平复?尹凌云呢,他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