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流亡记》凡人老朽

4、故人 荒郊，尹宅

　　荒郊，尹宅。
　　昏暗的地牢发出一丝污浊的臭味，铁链晃动的声音更显出挣扎的无力。
　　叶秋染和第八城被牢固的铁链锁在墙上，背脊侵入一阵冰冷，战栗之下，第八城向叶秋染望了一眼，目光充满愧疚，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她。叶秋染没有说话，只是环顾四周，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都凝视片刻。
　　此时，紧锁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尹凌云推开房门，身后跟着楚大公。
　　“倦云门门主叶浪游的千金，叶秋染。”尹凌云走到叶秋染身前，目光阴冷，“即便三年来漂泊江湖，想必开阳城倦云门总舵——叶浪游那老贼的老窝，你还是十分了解的。听说那里有个密室，密室下的暗道无人知道通向何方，对此，想必叶小姐是清楚的。”
　　叶秋染瞪着尹凌云，良久，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倦云门有什么深仇大恨？”
　　“哈……”尹凌云大笑，“看样子叶浪游对当年的事倒是瞒得很紧。”尹凌云背过身，双手负背，“我倒是很好奇从你的口中，能够打听到什么消息。至于，老夫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尹凌云嘴角轻扬，抻动脸上的皱纹，狰狞可怖，与此同时，他双眉上挑，一股霸气凛然而露，“老夫尹凌云。”
　　尹凌云说着竟迈开步子走出牢门，楚大公同样转身，躬身问道：“主人，这二人？”
　　“先关押着，留着明日让顾晨来审问吧。”尹凌云脚步停下片刻，依旧负手而立，“让他看看曾经的红颜知己，如今的模样。”说罢，尹凌云起步走远，再不曾回头。
　　“顾晨……”叶秋染蓦地一震，“难道是……”
　　“那是少主，尹顾晨。”依然在牢内的楚大公咳嗽了两声，低声答道，他的面色十分平静，只是昏暗烛光下，苍白而衰老，“江湖少侠，晨微剑尹顾晨，叶小姐，你不会陌生吧？”
　　楚大公凝视叶秋染片刻，随后便转身，从尹凌云而去。
　　又是一声闷响，牢门又紧紧关上，三把铁锁被锁紧，任再利之刃，也无法摧毁丝毫。

　　尹顾晨，尹凌云之子。当年尹凌云之子尹晨被劫走，再杳无音讯，想来多半是死了。而后尹凌云复得一子，为表对已故之子怀念，余尹晨间加了一个顾字，取名尹顾晨。
　　只是尹凌云十几年来皆独自一人，谁也猜不出尹顾晨的母亲究竟是谁。
　　至于尹顾晨和叶秋染，三年前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侠侣，彼此相恋，一位江湖少侠，一位名门之女，惹人羡慕。然而一日尹顾晨突然离开叶秋染，自此之后两人便再无相见。此后，叶秋染离家，这对曾经神仙眷侣蓦然消散，各奔西东，江湖上一时猜测纷纭，却始终无人知道尹顾晨离开叶秋染的真正原因。
　　然而年华流转，三年来，人们早已将这一段往事淡忘。尹顾晨常年游荡江湖，如今人们犹知少侠尹顾晨，却早已忘却早年他与叶秋染的一段情。
　　至于尹顾晨与叶秋染，他们都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三年风霜，谁又知道他们如今已成什么样子？

　　“叶女侠，这晨微剑尹顾晨在江湖上名头如此之响，怎会是这老贼的儿子？”第八城转头望向叶秋染，却见叶秋染面色黯然，若有所思。
　　隔了良久，叶秋染才恍然缓过神，只苦涩一笑：“顾晨他……或许我终是不了解吧。”
　　“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吗？”第八城满是疑惑，却又战战兢兢，生怕一发问便触怒叶秋染。
　　叶秋染将头紧靠冰凉的铁壁，散乱的发丝缓缓垂下，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只是眉间依旧萦绕着一种不屈的桀骜。半晌，她才开口：“关系吗？不过是曾经，彼此相爱吧。不过自三年前一别，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了。”
　　叶秋染睁开眼，望向第八城：“当初，他对我说，他有难以放下的责任，他不能抛弃那些与我在一起，然后，便走了。我想，如今的我们应该不再算有什么关系了。”说罢，眉间又微微一蹙，“如今，我只是疑惑，这个尹凌云究竟有什么秘密。”
　　第八城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随意一笑：“尹凌云嘛，那个老头，不必担心。”

　　翌日，天微明。
　　牢门再度打开，“砰”的一声，已然浑浑噩噩倚墙睡着的第八城猛然惊醒，他定了定神，余光望向身旁的叶秋染，却见她神色如旧，似乎一夜没睡。
　　铁牢之内，尹凌云走了进来，他掠过第八城，直接向叶秋染望去，嘴角微微牵动，然后侧让开身子，只见他的身后紧随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那男子高挺的身躯默然立于牢内，英挺的面庞，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沧桑之感。他向叶秋染望了一眼，快速地，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往常的沉稳凝重。
　　“顾晨，这个人就交给你了。”尹凌云说着将墙角一根起刺的皮鞭递给那男子，指着不远处一桶污水，道，“盐水，似乎很早之前的了，自己看着办吧。”
　　叶秋染凝望着那个男子，她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便是三年前离她而去的尹顾晨。
　　尹顾晨不置可否，只是径自走向那木桶，用手蘸了蘸夹着污臭气味的盐水，在鼻口嗅了嗅，然后摇头：“这盐水似乎太淡了，我去换一桶浓的。”言罢，提起木桶，绕过尹凌云，走出铁牢。
　　待尹顾晨走远，尹凌云发出一声干哑的冷笑：“叶秋染，看样子顾晨对你果然已绝情。”
　　叶秋染侧过头去，避开尹凌云的目光，依旧昂首，双拳却紧紧握起。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尹顾晨提着木桶回来了，他将木桶放到铁质的地板上，溅起几滴水。尹凌云走到那木桶跟前，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新换的盐水，用舌尖轻轻一舔，然后露出一丝微笑，那盐水果是更浓了。
　　尹顾晨眉头又是一皱，却还是躬身向尹凌云问道：“爹，可以开始了吗？”
　　尹凌云点头。
　　没有犹豫，尹顾晨下手一鞭便狠狠抽在叶秋染肩头，他竟直视着叶秋染，丝毫不曾避开她的目光。
　　一道血痕夹着盐水的飞溅在叶秋染肩头裂开，她狠命咬牙，不吭一声。然后，紧接着，第二鞭袭来，这回是小腹，骤然裂开一道深深的血痕。叶秋染一颤，同样没有出声。
　　“倦云门密室何处是入口？”尹顾晨停鞭发问，同时将鞭子再度浸入那桶盐水，血色扩散，木桶内顿时一殷出一片鲜红。
　　“爹的事，我如何得知？”叶秋染凛然瞪着尹顾晨，犀利的目光甚至让他不禁一颤。但他并未因此手软，随之而来，又一鞭狠狠击向叶秋染臂膀，衣衫破裂，鲜血沿臂膀缓缓滴下，叶秋染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再度紧咬牙关。
　　毕竟曾经彼此相爱，如今，竟形同陌路，叶秋染不语，心中却一阵怅落叹息。
　　“你究竟说不说？”尹顾晨语气严厉，而那起刺的长鞭不住滴血，只听尹顾晨停顿片刻便继续开口，“嘴硬并没有好处。对付你，我可以不择手段。”
　　“哈……”叶秋染苦笑，“三年不见，想不到你已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好一个江湖少侠，晨微剑尹顾晨。我当真不明白，究竟是分离的这三年让你变成如此，还是你从来都是这样绝情？”
　　尹顾晨原本挥鞭的手刹那间停住，但那不过是片刻的迟缓，便又疾挥而下，抽在叶秋染身上。
　　“喂！你那个什么尹顾晨，住手！”一旁的第八城实在看不下去，明知自己难以改变如今的局面，却还是冲尹顾晨大喊道，“欺负一个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弱质女流？”尹顾晨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僵硬，“无论如何，她似乎比你有用得多。”
　　“当真是不要脸，堂堂江湖少侠竟然寡廉鲜耻，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真是应当千刀万剐！”第八城不理尹顾晨的语言，口中谩骂更是不绝。然而尹顾晨却对此再不做理会，手中长鞭依旧毫不犹豫地挥下。
　　第八城本欲激尹顾晨停手，刻意将叶秋染说得柔弱不堪，更把能想到的词稀里糊涂全都用上，以突显得尹顾晨卑鄙无耻。然而尹顾晨却是沉稳非常，对于第八城的言语根本毫不在意。
　　尹顾晨又向叶秋染问了几次，她却一口咬定对密室之事丝毫不知。尹顾晨终于停手，转身向尹凌云躬身说道：“爹，这个女子嘴硬得很，不如您先回去歇着，留我在这里审问她便够了。”
　　尹凌云向叶秋染忘了一眼，又向尹顾晨凝视半晌，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待尹凌云走远，尹顾晨将鞭子浸泡在盐水中，那木桶之中已满是血色。尹顾晨背对着叶秋染，将鞭子在盐水中洗净，他的动作似乎显得迟缓，忽地一缕血水溅出，他的身子不觉一抖，良久，才将鞭子拿出。
　　尹顾晨提起木桶，走到牢门口的两个看守弟子面前，语气平静：“这水脏了，你们去换一桶新的来。”其中一个弟子急忙接过木桶，应了声“是”便匆匆而去。“你还不也去帮忙，记住，多放些盐！”尹顾晨将另一弟子仍是不走，厉声呵斥，“还有，这铁牢钥匙留在我这，对付这嘴硬的女人用得着。”
　　“是。”那弟子唯唯诺诺，终是不敢违抗少主之命，将钥匙交给尹顾晨后，便快步离开。
　　人散。
　　刹那间，铁牢阴冷沉静。
　　尹顾晨右手一松，鞭子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叶秋染面前，微一抬头便与叶秋染目光相对。叶秋染的目光只是冷淡的，并没有多少怨恨，至多是夹着一丝不屑。尹顾晨却怔住片刻，随即沉默地将扣在叶秋染手腕上的铁锁打开。沉重的铁链被解开，生硬地落在地上。
　　叶秋染双腿一软，眼见便要倒地，却被尹顾晨连忙扶起，他将叶秋染放在墙边，走到一旁，同样将第八城身上的铁锁打开。
　　尹顾晨单手敲了敲铁壁，一块铁皮猛然被掀开，铁壁间露出一个方形洞口，从洞中快速伸出一双手，将叶秋染和第八城陆续接到洞中。
　　“你……”叶秋染从洞口探出头，映着昏暗的光不解地望着尹顾晨。
　　尹顾晨沉默着，只是微夹一声叹息，然后向洞内方才接二人之人打了个手势，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拍在叶秋染肩上，她回头，只见那人是个中年男子，鬓前发丝却略显斑白。
　　“如今不走，便来不及了。”那人眉头一皱，神情很是严肃。
　　在洞中的第八城同样探出头来，然后疑惑地向尹顾晨和那中年望了望：“原来你们是来救人的，但——”这个“但”字还未说完，第八城忽地大叫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漆黑的洞内，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然而即便那样，第八城也可以依稀看见，就在他的身边，两具披发的尸首凛然可怖。
　　两具尸首身上的血都还是热的，显然是刚死不久，两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是吃惊还是愤恨，总之，死不瞑目。
　　叶秋染一惊，掀开二人散乱的发丝，只见那是两名年轻的男子，面颊被涂满血迹，衣着打扮却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片漆黑之下，不甚清晰。
　　尹顾晨平静地对中年男子道：“将那两具尸首抬上来吧。”
　　很快，两具尸首被抬了上来，离开昏暗的地洞，眼前一片明朗，此时第八城和叶秋染不禁大惊，方看清那两具尸首的衣着打扮分明与自己相似。
　　叶秋染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带这两具尸首的用意，低声沉吟：“以命易命，未免残忍。”
　　“若是不用这两人做样子来拖延时间，恐怕你们还未走远便会被主人发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中年男子长吸了口气，“少主也是为了救你们。”
　　叶秋染目光触及尹顾晨，心头不禁一痛，无论如何，毕竟，他还是不希望她出事的。
　　尹顾晨给两具尸首锁上镣铐，那两具尸首披散着头发，满身污臭血迹，乍一看去，是谁也分辨不出的。
　　“你们快走吧，在爹没有发现之前，逃得越远越好。爹他早晚会发现，那时他决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尹顾晨将洞口的铁皮缓缓拉上，拉到一半，又望了眼叶秋染，“秋染，我们缘分已尽。日后恐难再见。至于今日之事……只盼，你不要恨我。”
　　言罢，铁皮被紧紧合上，地洞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方才尹顾晨的话仍在叶秋染耳边回响，她心中一痛，浑然坐在地上。
　　不过片刻，中年男子拿出一个火褶子，迅速点起火把，照亮路途，只见那狭窄的地道一直通向前方，深邃非常。
　　中年男子拉起二人，急速沿地洞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