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玻璃鞋 (副題：夢想成真了，但……這是在耍我嗎？)》尼尼微微

6、第六章

　　叫停她的是一聲生硬的「嘿」，在一個她沒有想過會有交集的人物口中發出。
　　李中寶疑惑的打量向她跑來的舒靜希，她的臉紅了起來，但似乎並不是因為這幾秒的奔跑所致。
　　「畢總裁想問妳中午有空嗎？他說要是妳沒有其他事做，他希望跟妳一起用餐。」淡然的語氣依舊，只是在舒靜希那平板的語氣裡隱隱帶有一絲不常見的尷尬。
　　為的是剛才自己那聲不客氣的「嘿」。
　　本來，「總裁夫人」是對李中寶最恰當的稱呼，她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但……她又有什麼立場覺得彆扭……
　　她早就放棄了，而他也已經是人家的丈夫了……
　　李中寶說了一聲「好」以後，舒靜希默然的帶著她走到自己的辦公室。
　　「雖然未必合身，但妳先換了它吧。」遞上了她留在房裡備用的深黑色的衣裙，舒靜希說。
　　「謝謝，妳真細心。」
　　李中寶笑著接過，然後二話不說的脫掉濕透的T恤、牛仔褲，嚇得習慣與人保持距離的女人慌忙轉身，卻還是無可避免的看見了她肩膊上那紫紅色的瘀塊。那瘀塊在她的身體上是這麼的明顯，就像一個最親密的痕跡。
　　「這是我最近不小心撞傷的。」抬首見舒靜希的視線凝結在自己的傷口上，李中寶解釋道。
　　「是嘛。」敷衍式的答案。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尷尬出賣了她，對自己輕易的被看穿，舒靜希頓覺無措。「總裁……跟妳的感情很好吧？」莫名其妙的，她衝口而出。然後 ——
　　懊惱自己的多事。
　　「對不起，妳不用回答的。」對上李中寶看不出想法的大眼睛，舒靜希慌張的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的，只是好奇我們的總裁在家裡是怎樣的。女人嘛，就是八掛、諸事、愛打聽。」
　　但天知道，她從來就不是個八掛、諸事、愛打聽的人。
　　「好不好嗎？」李中寶邊想，邊打量鏡裡的換了衣服後的自己。「就跟普通夫妻一樣吧。」
　　果然，跟預計一樣，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一點兒也不合身。
　　突發的自卑壓倒性地向她襲來，令她好想脫下這身不屬於她的服飾，穿回自己的衣物。
　　「對啊，我怎會問這樣的傻問題哪。你們感情很好，很喜歡對方，才結婚的呢。」就算那傷口不是吻痕，也改變不了他們感情深厚這事實。剛才在大堂裡的一幕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誰說我們感情很好的？」李中寶好奇的反問。
　　「妳剛才說的。」
　　「我是說我們的感情像普通夫妻一樣，也就是沒什麼感情哪。要是我愛他，才不嫁他呢。」
　　「妳不愛他？」
　　「當然不愛。」
　　「可是你們……是夫妻吧？」
　　「是啊，那又怎樣？」
　　「所以你們、你們……」對這些私密的事，舒靜希有些難以啓齒，但見李中寶一臉不懂的樣子，她焦急的只好明言。「你們有那種關係吧？」
　　「妳想問我們有沒有上床嗎？」李中寶將她一直說不出口的兩個字，爽快的道了出來。
　　面對氣質高雅的舒靜希，此時此刻，李中寶一點也不想假裝高尚。
　　「有啊，結婚那天就做了。不過這也不代表我愛他的，不是嗎？」
　　舒靜希愣住了，難以置信畢曉義的妻子，那個恪遵聖經教義，從不越禮的畢曉義娶的妻子竟是個道德觀念如此薄弱的女人。
　　因為不愛，所以結婚；因為不愛，所以上床。哪，如果她愛他，她會怎樣做？殺了他嗎？
　　思及此，舒靜希自覺再也跟她溝通不了。
　　她實在不懂怎樣跟一個輕視婚姻愛情的女人相處。跟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上床，還是個只認識了三天的男人，那是她無法想像的。
　　所以，接下來無論是帶她到總裁辦公室，還是陪著她等他們開會回來，舒靜希都沒有再開口，最多只是當李中寶問她時，禮貌地簡短回答。
　　**
　　叩叩 ——
　　房門禮貌地敲響了數下，進來的卻不是這房間的主人，而是他的秘書。
　　「為怕總裁夫人覺得悶，總裁叫我帶總裁夫人到公司參觀一下。」藍天雲向舒靜希稍一頷首後，直接道明來意。
　　這是會議的中段，稍事休息時，藍天雲接到了最新的指示，要他去看一看他們的總裁夫人，要是發現他們的總裁夫人已經心生不耐，那就順道帶她去四周逛一逛、走一走，以免他們的總裁急急忙忙的開完會，才發現人已經不見了。當然，後面這些他們的總裁沒有明言，但意思也差不多是這樣了。
　　想來，他們的總裁也是清楚他的員工的優缺點的，明白處事利落的舒特助，在閒聊上還有待改進的特質，才派他進來。
　　「夫人有沒有什麼想看？或者特別想知道的？」帶著他們的總裁夫人隨意地走了一圈後，藍天雲跟李中寶在飯堂裡坐了下來。
　　還不到午飯時間，飯堂靜靜的，偶爾有幾個人跑來買咖啡或三文治。
　　「嗯……他在公司是個怎樣的人哪？受歡迎嗎？」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望著外面的車輛來來往往，非常忙碌的，她就覺得這兒好像獨立於地球外的月亮，雖然繞著地球轉動，卻保持了自己的特質。在這裡工作的人看起來好愉快、好悠閒。
　　抬了下銀框眼鏡，藍天雲思索片刻後說：「總裁是很好人、很為人設想的，所以公司上上下下都很喜歡總裁。」
　　「哦，是嘛。」李中寶隨意的接口道。
　　本來就不是真的想知道，對這意料之內的答案，也沒有特別讓她覺得興奮的。反正他就是虛偽嘛，什麼好人、為人設想的，也不過是沒有將自己真正的感受說出來 —— 即虛偽 —— 的代名詞而已。
　　藍天雲打量了下一臉意興闌珊的李中寶，別有深意的勾起嘴角，說：
　　「夫人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些吧。」
　　「那我想知道的是什麼？」李中寶反問。
　　「夫人想知道的是總裁在公司裡跟其他女性的關係。」沒有猶豫的，他真率地道。因為他肯定自己並不會因這次的直言，而前途受損。
　　李中寶不客氣的「嘻」了一聲，說：「這些我才不用問呢。不用想也知道，他根本是不受歡迎的。像他這樣無趣的男人，女人才不喜歡哪。」
　　她語氣刻薄，聽起來不像說笑，但難保不是在試探他。對這類一心想著麻雀變鳯凰的女人，他一向也是小心應對的。
　　「說完全沒有女人喜歡又不是的。因為總裁為人真的很溫柔，對人很親切。可惜王副總風頭太盛，女人見到他後很難不被吸引過去，所以總裁的女人緣也實在不是太好。」
　　「那個王宏？」李中寶不屑的嗤之以鼻。「他有什麼特別？」
　　「遠洋集團是全球十大企業之一，而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遠洋未來的話事人就是王副總。」藍天雲老實的回答。「再加上他的帥氣，他的風趣幽默，溫柔體貼和辦事能力，女人見到他就如蜜蜂遇上蜜糖了。」
　　「算了，不說他了，沒有興趣。」
　　藍天雲再次抬了下銀框眼鏡，沒想到這位新任總裁夫人如此難以應付。
　　跟畢總裁相比，王副總絕對是另一個上佳選擇，所以他以為當他說出王宏的背景，她會飲恨自己錯過了更金光閃閃的金龜，而不是這一副看見蟑螂的表情。
　　是他們都預計錯誤了，還是這女的道行太高？收到公司高層的電話時，藍天雲有絲懊惱他們公司另一位高層交代的命令看來是完成不了。
　　面對如今的情況，他也只好往好處看，期望他們的總裁並沒有因為太好人，而在明知不是最好的選擇的情況下，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畢曉義先跟藍天雲打了通電話，讓他們五分鐘後在大堂等他，才吩咐秘書準備好下午到遠洋開會的資料，邊處理掉桌上的幾份文件。
　　「有必要這麼心急嗎？讓她等一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跟著走到畢曉義房裡的王宏，見到無論遇上什麼也悠閒面對的男人這麼匆忙，他突然覺得很好笑。
　　李中寶，一個他不想見的女人而已，不然他不會一連幾個星期，留在公司至深宵時份。
　　「她已經等很久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嫁的是誰，早該有心理準備了。」
　　「這不好嘛。」
　　「你就是太好人，對所有人都太好。做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別再把錢丟去無底深淵了，像她父親那種人根本不知道甚麼叫痛改前非、迷途知返。」
　　冷不防王宏的一番話，讓他從文件堆中抬首，示意秘書出去後，他說：「你調查過她？」直視好友的眼睛，在問的同時，其實已心下了然。
　　「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娶了個怎麼樣的女人。」王宏直認無諱，並不覺得這有何值得羞慚。
　　「這是不是太過份了？」他還是一貫的溫和，但語氣嚴厲。
　　「我不覺得。」
　　「你不覺得？」
　　「如果畢伯父畢伯母還在生，他們都不會贊成你娶那種為了錢而結婚的女人。你做錯了，你知不知道？婚姻不應該是慈善禮物……」
　　「夠了！」畢曉義冷漠的打斷。「我不想再說！」他頓了頓，並深呼吸一下。「本來我打算跟你們一起去遠洋開會的，不過我相信你自己就可以應付了。我下午還有其他事要做，不回公司了。」
　　砰！
　　心情惡劣的男人在不能把情緒發洩到其他人身上時，可憐的大門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踢向門邊的書櫃，王宏氣怒的低吼，「該死的！」
　　三年後，他再次對他發脾氣了，卻是為了那女人。此刻，王宏已經分不出自己的心情是該開心還是痛心。
　　**
　　他做錯了？
　　他當然知道，他做錯了！
　　最近他已經為這段草率的婚姻而後悔不已，尤其是當他發現她開始依賴他後，他就更加覺得父親是對的，婚姻不應該是一時衝動的結果。
　　他開始害怕回家，害怕見到家裡竟有人在等他回去，害怕見到她眼裡的期待，害怕自己成了她生活的一部份。他感到壓力了，所以嘗試疏遠她，企圖把他們變回兩個獨立的、互不牽涉的個體。不過，她似乎感覺不到他刻意的冷落，又或者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堅定。
　　「小聖徒」的外號指的是他對聖經的熟悉程度而已。說到底，他不過是個自私的人類罷了。
　　「嘿，你不回公司嗎？」挽住他的手臂，李中寶跟著他走在兩側種滿楓樹的林蔭大道，道路的盡頭隱隱傳來了合唱團的歌聲。
　　「可以陪我去個地方嗎？」側首對上她的眸，畢曉義柔和的詢問。剛巧看見隨風飄落的楓葉飛到了她髮頂，他笑著撿了起來。
　　「去哪兒？」
　　「教堂。」
　　「做甚麼？」
　　「祈禱。」
　　對她的每一個問題，可以的話，他也會盡可能坦誠的回答。因為縱使是善意的謊言，本質仍是謊言。
　　李中寶沒有再問，柔荑順著手臂滑落到寬大的掌心，手指緊扣著他的手指。在這溫馨寧靜的環境中，她想她是願意陪他走到任何一處地方的。
　　他們走到道路的盡頭，見到一座很普通的尖頂教堂。教堂四周圍起了短身籬笆，對外的一塊空地則簡單的種了一些植物，空地後面另外築起了間雜物房。如今從大開的正門望進走，可以見到約十個小孩正在唱聖詩。
　　俏然無聲的走進去，他們靜謐的坐在最後排的椅子。他很專注的望住唱聖詩的小孩，而她則依偎在他懷裡，很專注的望住他。
　　因為見到他嘴角自然流露的笑容，李中寶漸漸愛上了這間教堂，她覺得這兒才是屬於他的地方。
　　過了約十分鐘，神父終於發現闖進教堂的兩人，他微笑向他們走了過去。「阿義，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誰如此專注的聽我們練歌。」
　　「神父，很久不見。我是不是打擾了你？」
　　「哪裡，不過真的很久了，自從你初中畢業，去了美國，我也沒有機會見到你了。這……有沒有十年？」
　　他笑著搖了搖頭，「三年前，我們才見過。」
　　「對啊。」神父微愣，記了起來。「原來……已經過了三年。」
　　「時光飛逝。」
　　神父和藹的揉了揉他的頭髮，當他還是當年未脫幼氣的少年郎。「有多久沒有上教堂了？」
　　「是近幾年比較忙，」他尷尬的刮了刮臉頰，「在美國時，我每星期也有去的。」
　　「來！」神父粗魯的一手把他捉了起來。「既然來了，就幫我們彈彈琴，伴伴奏，省得那些小子老說沒有音樂就唱不到好歌。」
　　畢曉義轉頭為難的望住李中寶。
　　「不要緊，你去。我在這兒等你。」
　　說真的，李中寶其實挺怕這種無事可幹的閒坐，一來以前沒有太多這種機會，就沒有養成這習慣；二來身體停下來後，腦袋就會開始運作，而她寧願活動身體而不活動腦袋，因為想太多的結果只是生活再也變不回原來的純粹。
　　琴聲奏起，小孩子繼續練習剛才的聖詩。他邊彈邊指導孩子們隨著音樂唱出應有的節奏，練習了五六次之後，他們終於能夠和諧一致地唱完整首歌。後來，因為太過無聊，她嘗試跟隨他們的歌聲唱了幾個音。但不知道是不是太難聽的緣故，他很快便聽見了，然後硬是把她拉了過去跟孩子們一起合唱。
　　整個下午，李中寶渡過了有生以來最難受的幾小時，她從未試過唱合唱團的，更加沒有想過在他的目光下放鬆心情竟是如此的困難。
　　她想，她寧願跟外星人聊天，都不要再在他面前唱歌呢！
　　不過那些都只是她的想法，那天，在他的鼓勵下，她還是唱了一遍又一遍。之後，假如他仍以那種專哄孩子的語調跟她說：「唱得不錯，我們再試一次？」她可能依舊傻愣愣的回答：「好。」
　　奸商果然是奸商！
　　**
　　「嘿，神父剛才跟你說甚麼？」回家的路上，她好奇的問。
　　「他問我有沒有時間跟孩子們一起練習，他們兩個月後比賽。」
　　「你答應了？」
　　「嗯。」
　　「午飯時間嗎？」
　　他笑，點了下頭，沒想到她這麼了解他。
　　「我幫你做一些飯團啊。」
　　「真的？」他語氣中的質疑非常明顯，不會不記得之前有好幾次，她答應了要親自下廚，結果到最後不是要叫外送，就是改成由他代勞了。
　　「當然是真的！我一定會親手做的，不會再叫外送。」她氣忿的抱緊他的腰，懲罰他，令他無法再悠閒的走路。
　　「那……我先說聲謝謝了。」
　　「這就乖了！」
　　相視一笑，他們十指緊扣，慢步在繁華的大街。那刻，她覺得甜甜膩膩的爆谷溢滿了胸口，一不小心就會把她轟到不知明的外太空，再也回不到地球。然後，她就不再是自己了。
　　「嘿，你要保重身體，千萬別太勞累啊。」帶了點憂心，她幽幽的叮嚀。
　　「我會的了。」他答，真心誠意的保證。
　　只是兩個月後，他還是在教堂旁邊的雜物房裡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