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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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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磐前的一刻如果执意求死也并非不可,只要神明没有觉察干涉,总能有法形神俱灭的。
难只难的是,要不被察觉,非得带来另一个生命,再由着他或她堕入生不如死的轮回。如此世世传承,便是永远无法破除的冤孽。
要孩子代替自己承受伤害,凤凰真的本就自私,比之神明又能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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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站在檐顶,仰头直视天空。天边最后一道日光沉坠而下,决绝惨烈,却是已然如许反复万万年不朽。火神殿的尖顶塔楼巍立不动,金光从上向底依次渐浅,仿佛倒扣的金杯,暗暗嘲讽世人。
睁大了双眸,风于耳畔额前吹掠,但眼里始终干涩,连一点潮湿的迹象都未显出。
两千九百九十八年多的时光用来忘却眼泪,如今这短短一天,怎学得会?
“凤主,”流火在殿下站定,赤红短发飞扬舞动,“再有一月是您的生日,大家要我来问,您想要什么礼物。”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久已厌倦的事。
是啊,近三千年了,这种日子过了如此多次,早便已经毫无知觉。
“随便,”他扬起手,突然想起什么,稍稍停顿,“流火,涅磐前,让那孩子走吧。”
“是的,凤主。”流火欠身行礼,发端依旧飞舞高扬,与檐上黑发的凤同样昂然不逊。毕竟,是同一只凤的血统。
“对了,我记得纯血凤凰不同于混血,可以短期离开脊脉,”他微笑着飘下殿檐,似乎全未留意到流火紧咬的唇齿,“我要去趟东边,生日前回来。”
没有等待答复,金红色圣鸟转瞬消失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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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磐的折磨最初不过是诸神的一个玩笑,至于后来一切,神也未曾料到。
然而,凤凰为这意外痛苦挣扎,神却在天际畅然大笑,期盼着每次三千年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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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人想要凤凰伤心的。可是,真是这样么?还是如此冷漠仅是凤凰一族自己的安排。厌倦了纠缠,厌倦了守护,厌倦了冰封山脊旁孤寂清冷的岁月,于是便毅然决然断了世人的希望,终止灵药,让他们习惯不再依恋凤凰的眷顾。
或许,不全是吧,再有一年,一年后,什么都清楚明了。
至于流泪,总要先忘记父母的叮嘱才有可能习得。
东边郡县渐渐近了,他收起凤身,小心向前探看,金红袍子于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精绣莲花妖娆地开满袍摆袖边。
原该郁葱的果林田地早已荒芜,枯黄枝杈斜指苍天,杂草繁盛勾连,掩得田里似是仍旧苍翠。他伸手摘下枝头唯一摇曳的红果,近前一面干皱起一层粉白果皮,翻转过来竟是已被虫食光空剩的半面果壳。这便是瘟疫的另一面么?连一丁点食物都吝于留下。
再向前是一座小村落。烟囱不知已断炊多久,黑冷石板覆了厚厚的白灰,风吹过只是浅淡的一道白色腾起;溪流缓慢流淌,靠近却见许多不知名的东西伴着泡沫漂向下游;黑鸦流连在每户人家门边窗前,瞪大墨沉沉的眼睛搜寻新鲜食粮……
他走着,脚步不由滞涩。
这便是脊脉远处的景象么?莫非真是自己这位凤主害死了如许多的生灵?
“妈妈……妈妈……”一个稚弱低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定睛看去,台阶上蜷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清秀脸庞透着异样红晕,眼眸里却是蒙眬水光。
“妈妈……妈妈……”孩子喃喃地念着,泪水滚落脸颊,又被体热蒸干殆尽。他心里一紧,仿佛看到幼年的芦然泪落纷飞。
没有说什么,径直上前抱起男孩,曲指抹去孩子的眼泪。
瘟疫,这孩子也未能幸免吧。他叹口气,把手指塞进小男孩口中。既然没有眼泪,血也多少有些作用。
孩子困惑了片刻,大概觉得口渴,终于犹豫着咬下,红稚的唇随动作裂开几道血口。
这样总能保住一命的,他淡淡笑着,等那一丝锐痛透过指尖传来。万千人众,身为凤,也只能勉强眷顾眼前可见可触的生灵。
然而,纤细的齿却是停在将咬未咬的一瞬,再也不曾向前分毫。男孩瞪大了眼眸,瞳仁逐渐扩散,晕红的脸上带着孩童独具的迷茫。生死之分,这样的年纪,尚来不及知晓。
要死了么?他徒劳摩挲孩子滚烫的颊,惶惑无助。有谁能想到,凤凰于此竟连一条性命也无力救下。
凤凰泪,挽生机。不会流泪,真的错了么?
乌云密布的苍穹有惊雷打下,道道蓝紫,似要撕裂天地。他只能张开羽翼为怀中逐渐冰冷的弱小身躯遮挡雨水,凤炎辉芒中,孩子的脸仿佛又回复生机。但如此幻觉亦是奢求。闪电受凤炎招引,直劈而下,击打在他身上,霎时腾起滔天红浪。
再回神时,怀中只剩一捧薄灰随风散去。
他昂首向天,天边雷电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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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干了泪,流尽了泪,倦了,真的倦了。
每一只凤凰真正逝去时,总会如此许下誓言:从此,要凤凰之泪在我的子孙后代眼中断绝。
然而,时过境迁,又有几只凤凰能逃过破誓的痛楚?
他们在许下这誓言的时候便已经明白,如此奢求,只能等最后一只凤或凰永堕地狱。
没有凤凰,凤凰之泪才有断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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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脉天宫,凤主两千九百九十九岁生日。
各地奉上的礼物堆满宫殿,他看也不看,随手丢给流火。
“过了下一年,这些东西就再不是我的,散掉吧。”说着,径直走出寝宫,扬手挥洒凤炎。金红焰芒四处旋舞,几处殿宇的门隔空开启,内里堆满几千年的沉积物品,称为礼物,却不过是不愿触及的尘世繁杂。
“谁要,谁就拿去。”他指着礼物,语气漠然。
流火躬下身算作应答,余光见那即将涅磐的凤主缓步踱出,先是远离这一处处屋阁,接着便径直步向天宫宫门之外。那里,蜿蜒阶梯千年棱角分明。
背靠宫墙站立,晚风带着燥热的气氛拨起长发,墨色疯狂乱舞,扰得眼前亦是苍黛暗影,像印象中唯一曾见的凤凰发瞳,沉寂一切的黑。但他们是他的父母,却抛下这富丽空虚的宫殿给他,连带三千年的迷惘一同托付。
“呀,你果然在这里。”少女清亮的嗓音于身侧响起,饱满一如盛夏果实。
他偏转头,看见芦然微笑着站在宫门里侧,一身淡黄轻纱裙随风飘扬。岁月走过这孩子的眉角额头,将青涩吞下,替之以柔媚。她到底还是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弱小无依的稚嫩生灵。夕阳炙烈的红从少女头顶贯下,黛发便有了金赤的镶边,比族人们多了几许生气。
“来呢,来呢,他们说凤主要把那些礼物送出,让大家都去看看有什么中意的。”芦然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向天宫内走去。
几屋的器物琳琅满目,仔细查看竟没有几件动过。他随着她走进,一一挑选。即便无凤凰的血脉,她终究是住在天宫里的,生活富足,无需为了生计辗转,于是,便由了性子,在各色物品中挑拣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许久,芦然终于选定一件,笑容灿烂:“人不能太贪心的,我就要这一个了。”
他随着她的话音看去,瞧见一只银质缀金纹的杯子在少女纤巧的手掌里翻转倒侧,眼瞳有瞬间紧缩。
杯,像极了火神殿的尖顶塔楼。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手打翻了杯子,精致银缘撞在一块突起的宝石上,立刻碎了一角。随后,芦然惊愕的神情落入眼中。
“抱歉,”他低声说着,将随身的佩玉塞进少女手中,“这算赔礼了。”话音未落,已经走出很远,像是刻意逃避什么,只剩芦然握着玉石怔鄂无语。
罕见的金红色玉石,镂刻成凤凰的形象,捧在掌心,温暖如同寒冬炉火。他没有看见,那一霎那,她晃过眼睫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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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为之期盼为之痛苦的泪水阿,为什么映在你们眼中便只是嘲弄,为什么如此冷漠还能当得起这样的称呼。
世人高声乞求神明的怜悯,凤凰却夹在上与下之间,像是为天地所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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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回寝宫,他到底还是没有忘记绕开芦然的视线。若她知道他便是凤主,是否就不会再唤他名字,而是如族人般恭敬地行礼退后?
凤主,听了近三千年了。
关紧房门,手指在身侧略顿,才猛然发觉一时莫名的慌乱,竟将那一枚玉送给了芦然。金红,镂刻凤凰。
母亲亲自将它交到他手中,温柔合拢幼子白细的五指,笑容带着朦胧不清的寓意。
‘这是我们送你的生日礼物,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一定要收好。’
但他把它给了那个孩子,与当年得到时相同的景象,只不过母亲换成他,他换作芦然。
真是可笑,他们从来都当他不知晓呢。摇摇头,墨色长发在袍子上轻轻拂过,眼瞳深处泛起点滴无奈。
金红,玉石,那分明是父母用了自身的鲜血熔炼而成。
凤凰血脉,我们将此一生交付与你,背负诅咒,背负荣耀,连同延续的血腥与生机、涅磐与毁灭。
只可惜,那时他还是孩子,不懂得这些,亦无法自一窥前尘中目睹往事。就这么,感恩戴德地接下了背叛。
手指指尖飞旋舞动的赤金凤炎快速向外扩去,撩起香炉浓郁雾气飘绕。蒙蒙的视线里,一幕幕前尘过往辗转不息。
这玉石是用来做替身的,当决心赴死的凤凰放弃涅磐之时,神明会因着血做玉石的气息一时迷惑,只要携着它的是另一名纯血,真正的死亡便不是奢望。
于是,苍离和夜希给了他,让他成为最后一只凤,也是唯一一只无法瞒过神明的眼睛放弃涅磐的凤。
凤凰的涅磐,该要终止了吧。可有他在一日,这诅咒的岁月便生生不息。
所以他们说:苍焱,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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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的自私得自何处?
神明嘲弄,愚民仰止。
但他们自己知道,那是祖祖辈辈的屈辱和绝望。
凤凰泪,挽生机。
为了那一丝一毫的生望,他们舍弃光华,舍弃高傲,甚至舍弃自尊和无忧无虑的永生。到头来,竟只是玩笑,只是神明筵席中颇具趣味的话题。
金色伤痛的泪水,注入金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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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有半年没有见到芦然了。
他依然站在殿檐顶端,随意俯视视线可及的火离国国土。这是神明要凤凰一族终生守护的疆域,无论涅磐或毁灭,即便是最后的凤炎焚天,亦只能驻留在此。抬手俯看掌心,离卦清晰,一如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多的时光。
凤凰本应翱翔于苍穹,无需凭借,那么,这一道卦纹便只是神明刻意留下的链扣,锁住司火灵禽,使这一众天地至情精灵降为镇守一方的象征。即便如此,也仅是世人眼中的‘真相’。
随手拂过眼睫,干涩依旧。他叹口气,只是苦笑。还是学不会,也算凤凰中的异类了。
一窥前尘中,千万年前,凤凰在天,眼泪是随意的金色花语,没有人知道,那一颗颗泪珠可以挽救生灵,世界依然运转如昔。而后,神明的一次豪赌,放逐了独立自由的火精,让其司掌火离国盛衰荣辱。
本以为不过是一时的善心作怪,倒头来竟还是为了凤凰之泪。
凤凰泪,挽生机。
世人渴求,神明亦不肯放手,但他们要的却不是救命的一条。
他抬手轻挥,看金红凤炎在手指间飞速变幻着不同的形态,终至淡化如雾,漫天金芒,火热灼烧肌肤。
“凤主,”流火在殿下躬身,赤红短发遮住黑眸,“准备送她走了。”
他蓦地一顿,指尖薄雾瞬息消散,黑发飞舞高扬,瓷器般精致的脸庞有一刻晃过哀伤。平举双臂,飘然跃下,一个折转,包裹在艳红袍服中的身影便挺立在同父异母的兄长面前。
“我去看看。”说着,便要绕过对方走进院落。
“凤主,”流火一侧身,挡在他身前,“不必您亲自出面,我们会安排合适的人选送她出天宫。”
“是么?父母要你们禁足天宫,这些年仍是走了不少吧。还有凤凰泪,瞒了我两千九百九十九年。怎么?这次又要送她去哪里?又要背着我做什么?”说话时脚步不停,丝毫没有留意身旁同族瞬间僵硬的表情。
为了断绝凤凰一族的血脉,苍离和夜希曾令止族人离开天宫,将这高贵同时备受诅咒的血禁锢于此,或者用不了五千年,司火精灵便可在火离国绝迹。然而,愿望终究仅是愿望,外界诱惑又如何是这些混血儿能够抵挡的?对跑出天宫的同族,谁又能狠下心以背叛论处?
至于凤凰泪,为了能平静些年,他们也不得不隐瞒吧。
他都知晓,却仍然如此刺伤,只因为明白,若不提及,芦然是无法活着离开天宫的。他们一定看到过,那枚金红镂刻凤凰的玉石。
又是苍离和夜希的命令,要苍焱动心的人类,不能留到涅磐之时。还有不到半年,一个普通女孩,就不能让她安然离去么?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忽略了凤凰一族诛杀芦然的前提。
天宫门前,芦然有些惊恐地望着逐渐围拢的凤凰族人,绞紧的双手间金红色时隐时现。
这是怎么了?从他们眼中可以看到真切的杀机与悲悯,但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自己招惹敌意的原因。
“对不起,我、我做错什么了?”
少女试探着询问,却根本得不到回答。合起的圆阵中,有人寂然流泪。数千年背负诅咒的幽禁生活,如何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所能了解,若说没有嫉妒,也只是谎言吧。但杀了她,倒真的仅是为了那只唯一的纯血凤。
如此,凤凰的涅磐便能够终止了吧。
“你们说要我出天宫,我、我答应就是了。”泪水在眼眶里转过几圈,又被她勉强按住,是了,如果连活命都无法保证,那说什么留下、陪伴都是多余。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的响起,凤凰族人们一颤,随即像是听到命令扬起手中利刃飞扑上。一息间,锋芒带着火焰光芒旋转拢向当中。
要死了么?芦然闭上眼睛,突然有点安心的感觉。未过双十的女孩子,谁不幻想有个平静又不失新奇的未来,但若是就这样死在他面前,终归算是留下了什么,不枉此生了。合起的睫毛上,一滴泪凝成,仿佛清晨露水,明透得不似世间之物。
然而,等了许久,却没有料想中的剧痛,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便将一切恐惧惶惑尽数包容化解。睁目,乌黑长发扫过眼帘,带来丝愉悦的刺痒。
刀剑在将要触到他身体的时候骤然止住,其中几支,锋锐已隐约穿透天锦袍。
“你们要做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陌生的冷淡,双手倒不曾空出阻挡,只一味将那柔弱俏丽的女孩子揽在怀中,他亦不曾意识到,这样一个拥抱,已然超越了所有障碍,把一颗年轻单纯的心牢牢锁缚住。
“他们、他们不是有意的,是我做错了什么。”芦然抬起头,仰视着他的眼睛解释道。
“是么?只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这孩子的纯透总让人忍不住怜惜,虽然知道她不想自己与族人为难,但怒气仍旧没来由地蓬□□来。“凤凰族人,竟来为难一个女孩子?你们好大的能耐!”
话落,他便不再多说什么,抱着她几个纵跃跳出包围,转身朝天宫外奔去。周边景物飞快向后掠去,眨眼间已是城镇,火神殿的尖顶塔楼在眼底渐次扩大又迅速淡去。
“苍焱,苍焱……”芦然低声喃呢着,眼泪于风中碎散干燥,十指指尖始终紧紧缠住天锦袍,试图从柔软华丽的衣饰里探触到他的温度。如此近的距离,过去何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