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枫之歌

75、第七十五章 浮生梦（四） 帝王梦。

　　正厅到书房不过短短几十步距离，魏钰生却已想好将近十套托辞应对魏清意接下来的呵斥。无论如何，他坚持留在都阳城入读树人院的心绝不动摇。
　　魏清意命人闭上房门，点上蜡烛，在书房内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这种气氛让魏钰生想到了刑房审讯。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要表现出淡定。他若无其事地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忽然看到玉箫送来的茶点。盛茶用的茶具非官窑所制，如果不是因为口渴得紧，他才不会注意它们。勉强抿下一口茶，茶有回甘，可他全然不会欣赏。大红袍虽被达官贵人追捧，但对于他这么一个小孩来说，还是情愿喝一壶用井水冲泡的菊花茶，既能清热还能消暑。
　　托盘里放了一碟桂花糕，看起来精致无比。他捡起一块放到嘴边，用另一只手轻轻煽动，桂花糕没有丝毫的桂花香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连忙将桂花糕扔回到盘子里，心想李槐也算得上富贵人家，用的吃的怎么连翰林山庄十分之一都不如。一边想着一边又替魏清意感到委屈，姐姐留在翰林山庄多好，每日吃好穿好用好，接受着府中最好的待遇，她根本不应该跟李槐这样的人离家出走。
　　“姐姐，你受苦了。”魏钰生有感而发，静谧的书房里回荡着少年的埋怨，魏清意仍不说话。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也许会让她震惊，她必须调整情绪以应对。
　　“阿儒，”魏清意走近魏儒，欲言又止，神色变得怪异起来。有些事如果此时不问，更待何时？魏清意深吸一口气，“是林朝阳让你来都阳城的吧？”
　　“林朝阳？林朝阳是谁？”魏钰生疑惑地看了她和魏儒一眼，他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一个叫林朝阳的人，更不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仆关系。魏儒是他的书童兼护卫，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姐姐竟然知道了，魏钰生顿时产生一种挫败感。
　　“阿儒，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小钰你不要说话。”魏清意正色道，她和魏儒的谈话至关重要，并不希望别人打扰。之所以会叫魏钰生一同进入书房，不过是希望他看清魏儒的身份。
　　都阳城很大，每日迎来又送走无数的人，魏钰生要在都阳城中度过一年，免不了接触陌生人。她必须让他谨记一件事，就连跟随他多年的魏儒也不过是别人的傀儡，街上随便认识的人更不可信赖，也不能交心。十四岁，魏钰生已经不少了。既然决定远离父母独闯都阳城，他就应该充分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一个人没有利用价值，别人根本不会主动对他好。
　　“是。”
　　眼前的女子是何等聪明，她离开千叶城将近半年，就在这个时候林朝阳将安插在翰林山庄做内应的自己派到都阳城，怎叫人不生疑？魏儒的心情越发变得复杂。
　　外界的人都以为他是魏家少爷的书童，少爷去哪他就该去哪，从来没有人对他产生过怀疑。然而，这一切还是被魏清意洞悉了，既然知道他是韩府的暗人，她就不可能将他当成普通书童。
　　“他派你来干什么，离开了翰林山庄你还能做什么？”魏清意一时按捺不住，“难道是派你来监察我的一举一动？”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叫派阿儒过来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我一点也没听懂。”
　　“你别说话！”魏清意瞪了魏钰生一眼，他将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气鼓鼓地将头扭向一边。凭什么只有她说，自己却不能发言，他不服！魏清意不理他，继续问道：“阿儒，林朝阳究竟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你还有你身边的人。”
　　林朝阳飞鸽传书，命令魏儒立即带魏钰生前往都阳城，以家仆之名住进李府，并观察魏清意及李府一干人等的举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魏儒是震惊的。魏清意身边明明有刀光剑影四个暗人，林朝阳却要将远在千叶城的他调往都阳城，寥寥几语，却道尽了林朝阳对魏清意及其身边之人的猜疑。
　　“我身边的人？”魏清意冷哼一声，“我身边还有什么人，林朝阳何须做到这个地步。”
　　“刀光剑影，他都不信。”
　　“什么？”魏儒的回答让她惊讶，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伤感。别人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朝阳却一边用着被他怀疑的人，一边又派别的人过来牵制他们。她感叹道：“连他们都不相信，他又能相信谁？”
　　“对于韩府，他们更多的只是感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效劳，将你奉为主子，逐渐地便不再听从林朝阳的指令。”
　　“可是你不早就跟我说过你是他的人了吗，他怎么还将你派来？”
　　“他不知道你知道。”
　　林朝阳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培育暗人，没想到刀光剑影四人却逐渐不受控制。偶尔传他们到保林镖局询问关于魏清意的情况，他们都要你推我让，就连向来容易被美食收买的影对他也是避之不及。知礼传信说魏清意用茶壶砸伤了刀，林朝阳以为刀会主动上报此事，可在保林镖局等了几日，仍不见刀有任何动静。林朝阳觉得魏清意和刀光剑影四人越发难以掌控，这才决定将魏儒派到她的身边。
　　他一心以为将魏儒派到李府便能安枕无忧，哪里会想到魏儒早在千叶城就向她坦白了身份。韩府一仆二主的策略在近年不断发生问题，林朝阳不但不知道反思，还继续用着这样的手段，最终导致他信任的人全都倒向了他们的第二主人。
　　“少爷，我有话要跟小姐单独说，你先出去吧。”魏儒向魏清意使了个眼色，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事关重大，绝不能让别的人听了去。魏清意会意，将魏钰生送出书房。
　　“你要跟我说什么？”
　　“林朝阳的最终目的是一统天下，他要完成的是连六国君主都不敢想象的帝王业！”
　　“什么？！”魏清意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难怪他要搅动六国局势，原是为了这般……”
　　魏儒的出现坐实了早前对于林朝阳的一切猜测。
　　昔日听闻他计划组织人员在玄唐古都偷袭北国士兵的时候，她就明确表示了不赞同。可他不但没有听取她的意见，还说这样做可以引发大旸国和北国的矛盾。如今看来这些计划竟全是因为他的一己私心。
　　想到自己不过是林朝阳脚下的一块小小的踏板，魏清意一口气顶在胸口。这种又气又恨的心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从前她做梦，梦里明承女王从华明瑞手中抢走了政权自封女王，醒来后也是这般难受。可那毕竟只是一场梦啊，梦醒以后，难受也就随即化解。而林朝阳呢？她曾经那么相信他依赖他，以为他会助自己复仇，没想到他只是在利用她成就一己私欲罢了。
　　“如此看来，大旸国联合里都国攻打邺国，也不过是林朝阳称帝计划的一个小分支……”魏清意越想越觉得可怕，难怪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他的心那么大，谁又能猜透？
　　她是要复仇的，但她只为邺国而战。林朝阳的目的是引起六国混战，继而坐收渔人之利。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些有违天道的事情就让他独自参与吧。时至今日，魏清意终于看清了自己在林朝阳策划的阴谋中的角色。她以为自己是别人的主子，回头一看竟连孙子都不如。
　　他制造邺国与大旸国的仇恨，利用这样的仇恨激发她对大旸国的报复心理。离开邺国以前，她便声张要拿走花千树的控制权。林朝阳一定是看重了她手上花千树这个商团，才极力支持她所有的举动。随着商团不断壮大，他不仅能利用商团秘密地安插自己的人前往各国，还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只需廉价投入，便能获得巨大收益，林朝阳从未吃亏。
　　“枉我如此信任他，他却从未真心待我！”
　　魏清意还在书房埋怨林朝阳对自己虚情假意，李槐却在密室里百感交集毛骨悚然。他从未想过林朝阳的野心这么大，大得竟然要毁灭六国自行称帝，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心悸之余更多的是震惊，只是震惊之余竟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次日一早，魏清意亲自送魏钰生和李顺安二人到树人院报到。回来的路上经过彩悦楼，特意走上二楼缅怀故人。彩悦楼二楼的客人多为朝廷政要或商界人物，其中一桌茶客正在讨论户部被查一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会想到一时风头无量的欧阳兄也会锒铛入狱？”一人有感而发，谈话间处处出言维护，恐怕和欧阳尚书是旧识。
　　“你和他是同窗，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你应该更清楚才对。他的处境再艰难难道不也是自找的吗？”另外一人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同一桌子上的第三人面露忧色，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你们啊……现在哪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北边传来战报，柳将军率领的国军屡屡受挫，跟北国狗打了才不到五天，十万大军就只剩下八万了。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几日，边境就要失守啦！”
　　听他说完，一桌的人都在叹气。柳解在边疆征战多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因此才被镇康皇帝封为“天狼将军”。如今大名鼎鼎的天狼将军也扛不住北国边境的流寇，真叫人寒心。
　　“你们说朝廷为什么只派了十万国军对付北国狗呢？”
　　“这就要从镇守边境的官员说起了，当初上报边境被袭情况的时候，那官员说流寇入境骚扰边民。皇帝以为区区流寇不必过于重视，因而命柳将军领兵五万前去对付，另外五万驻守边境，防止北国军队来袭。岂料那些所谓的流寇原来是北国正统军！”
　　“要变天啦，要变天啦……”一个疯子拿着一竹篮子纸钱撒向天空，二楼的茶客看到纸钱散乱在地上，纷纷探出头张望。
　　那疯子继续哭喊道：“厚稽国突袭玄唐古都，古都血流成河啦……”
　　“这疯子最近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出来撒纸钱造谣，官府也不来管管？”
　　“管？我们的官府最喜欢欺善怕恶，那疯子疯起来连命都可以不要，官府哪敢插手。”
　　疯子所言不虚，可惜在场没有任何人将他的话当成真话。魏清意知道林朝阳搅动六国局势的计划因为厚稽国的参与而正式拉开序幕。不久之后，北国内乱，里都攻打厚稽，局势动荡，盛世也将一去不复返。撒纸钱的疯子走了，街上无数行人匆匆而过，彩悦楼二楼的贵人却仍在安然地品着茶。
　　天边的乌云逐渐聚拢在都阳城上空，阳光被乌云遮蔽，靠近太阳的乌云形成了一道暗红的霞光。远处蜻蜓在群舞，燕子俯冲而过，乌云之下的皇城顿时变得黯淡无光。
　　不一会儿，乌云压顶，大滴大滴的水珠从天空落下，暴雨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