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枫之歌

74、第七十四章 浮生梦（三） 姊弟相见。

　　保林镖局和火龙帮同在火龙街上，马车从保林镖局出来，一群身穿灰色上衣的男子迎面而来，直奔火龙帮总舵。为首一人拉住缰绳来了个华丽急刹。黑马停住后一跃而下，顺手将缰绳扔给看门人，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看门人一眼，径直走进火龙帮大门。其余几匹马的主人相继跃下，整齐有序地牵起坐骑走到拴马橛旁边系好缰绳。
　　“看门的，别再像上次一样把我大哥的马放跑了啊，我大哥都记住你了！”其中一人指着看门人说。看门人恭恭敬敬地应下，那名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带着身后的人走进火龙帮。
　　门内陆续有人走出来，见了他们无一不躬身行礼。那群人走后，看门人牵着马儿绕到拴马橛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黑马拴起。本想离开的他，刚走两步又折回来重新确认了缰绳的松紧。想起前不久在火龙帮门口丢失一匹马的事儿，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奇了怪了，主子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些人的衣服？怎么会跟一路尾随我们那人穿得一模一样。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李槐一路嘀咕，魏清意不由得心中一紧。
　　“糟糕！火龙帮盯上我们了！”
　　就在不久前，剑追查汉兰江河水倒灌一事在郊外遇袭。为了查明袭击他的凶手，魏清意让成浩然委托火龙帮调查，可杨帮主执意认为成浩然不是真正的委托人，迟迟不肯将调查结果交给他。无奈之下林朝阳只好替魏清意出面会见杨火，并向他承认自己就是前北国宰相韩日祁的儿子韩林。
　　韩林牺牲自己隐藏的身份为的不过是保存魏清意，这是商团所有干事都知道的事。如今魏清意被火龙帮跟踪，在此关头她还主动到保林镖局与林朝阳会面，不就等于送羊入虎口了吗？
　　“不能功亏一篑啊。李干事，我们立即回府！回府后准备两箱甜瓜送到保林镖局，让林朝阳派镖师运出都阳城。”
　　“准备甜瓜送出都阳城？主子打算送给谁？”
　　“送给谁都可以。我们已经被火龙帮盯上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假象，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来保林镖局不过是谈生意。”魏清意又吩咐李槐回府后立即飞鸽传书到千叶城，无论如何信鸽一定要比火龙帮的人抢先一步到达千叶城。
　　保林镖局就在街口转角处，此刻回头让林朝阳发信，在时间上肯定能占优势。但明知是火龙帮的人在跟踪自己，此时还要折返保林镖局只会加深火龙帮对他们的怀疑。现在需要做的是抹掉魏清意与林朝阳有关的痕迹。火龙帮和青鸟盟一样，均有存在于六国的情报机构，一旦被他们的情报人员盯上，华满月活在世上的消息就会被天下人知晓。
　　而这正是她所害怕的。
　　“杨叔，立即回李府！”
　　马夫听随指令，狠抽一下马鞭，马儿吃痛直奔南大街而去。
　　“姐姐！”魏钰生一行三人出现在街口处，看到魏清意从李府的马车跃下，魏钰生高兴得又叫又跳。
　　面店老板娘蹲在地上刷碗，听到少年的叫声以为是自家孩儿，立即回过头去。身穿华贵衣服的少年对着魏小姐手舞足蹈，老板娘越发觉得好奇。面店在此营业多年，老板娘经常看到前来李府拜访的客人，客人的年龄跨度很大，但她从未见过如魏钰生一般年纪的客人。
　　“顺安兄弟，那是我姐姐！”
　　一路上魏钰生都在吹嘘魏清意周身都在散发优雅的气质。她有一头柔软飘逸的青丝，有白如凝脂的皮肤，还有一双明星般璀璨的眼眸。她发愁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会变得枯黄，她笑起来会让寒冬中的桃花失色，她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李顺安心想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女子，于是一口咬定魏钰生是在骗人。直到此刻亲眼看到魏清意，李顺安才相信他说的全是真话。
　　他不由得赞叹道：“小钰，你姐姐犹如天仙下凡，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女子！”
　　“什么？”魏钰生来不及反应，他真想告诉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是假话。
　　他的姐姐美则美矣，但完全没有美得那么夸张。他之所以说姐姐发愁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会变得枯黄完全是因为翰林山庄院子里的树一到秋天便会枯黄落下。同样地，他说她笑起来会让寒冬中的桃花失色，那是因为桃花只在春天开放。顺安兄弟是他见过最容易满足的人，所以他才夸大了对姐姐的赞美，没想到他亲眼见过姐姐以后竟然不再笑他是大骗子。
　　“小钰兄弟，你和你姐姐怎么长得不一样呢？”
　　“这个……”魏钰生犹豫片刻，并未告知李顺安真相。
　　魏钰生初见魏清意是在金玉城一间破庙内，当时他被埋在死人堆了，如果魏清意没有及时经过救下他，他也就不可能活到今天。魏清意不是他的亲生姐姐，却是他的再生父母。姐姐不是亲生姐姐，这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李槐本能地上前迎客，却被魏清意拦住了。危机即将爆发，他们哪有时间虚度？
　　“多余的事你别管，快进去！时隔半年，我们在千叶城散布的流言，人们恐怕早已忘记，你急切要做的是派人帮他们好好回忆……”她咬牙切齿地说。
　　范二派人前往金玉城调查魏清意身份的时候，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和林朝阳都会再一次面临同样的问题。在千叶城的时候，他们和太多的人有过频繁接触，一旦那些人被盯上，他们自然脱不了关系，因而在离开翰林山庄时才会用尽一切办法抹掉留在千叶城的痕迹。
　　林朝阳的名扬镖局设在郊外，平日鲜少与城中百姓来往，如今几经转手，镖局主人与林朝阳再无半点关系。但魏清意不同，她作为翰林山庄的义女，在魏老爷的引荐下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又在画舫聚会中初露头角，想要抹掉她的痕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不能消声觅迹，他们只好散布谣言，混淆百姓的耳目。在魏清意系列谣言事件中受到最大伤害的无疑便是翰林山庄的魏老爷。魏老爷对魏清意疼爱有加，以礼相待却被坊间误会成□□之人，还一度被人传说他对义女存有非分之想。魏老爷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侮辱，气得失控跑上城墙大呼冤枉，引来千叶城万人围观。
　　如果不是千叶城知府贺春秋出面为魏老爷正名，魏老爷恐怕早就声名扫地。魏清意自知做了对不起翰林山庄的地方，但如果损害翰林山庄的利益能保证她的身份不会被人查出，她还是会继续牺牲翰林山庄牺牲魏老爷。
　　看着魏钰生一步步走到跟前，魏清意越发变得坚定。
　　“从前欠翰林山庄的，总有一天会还给他们。”如此想着，她粉嫩的脸上不由得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里更充满了对魏钰生的溺爱。站在魏钰生身后的李顺安只觉得眼前一亮，她的笑如同旭日般明媚，照亮了他整个心灵。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李顺安在心中默念道，他为她着迷。
　　“小钰，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和我姐夫啊。”
　　“瞎说什么呢，谁是你姐夫了！”魏清意和李槐私奔到都阳城来也是千叶城百姓听过的谣言之一，明知魏钰生说的“姐夫”是何人，她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在她心里，真正能够成为她丈夫的，只有一人。
　　“快告诉我干嘛来了？”
　　“进去再说，进去再说……”魏钰生生怕魏清意不让他进门，赶紧推着她进了屋。
　　天空发出扑通一声，一只信鸽从李槐的房间飞出。李顺安几时见过这样肥大的鸽子？他惊呼了一声，引来魏清意的注意。
　　“小钰，怎么我对这家丁完全没有印象，是你新招的？”她起初没在意与魏钰生同来的少年，以为他不过是翰林山庄一个小小的家丁。如今看到，想起火龙帮跟踪她一事，对他的身份不免生疑。
　　“他不是翰林山庄的家丁啦！他叫李顺安，是我的同学。”
　　“同学？”魏清意看到魏钰生心虚闪烁的眼神，认定他有事相瞒。李顺安进入李府后不时发出惊叹声，她随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顺安，“这位同学，你在惊呼什么？”
　　意识到魏清意在跟自己说话，李顺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刚才说话还十分顺溜的他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很多啊……那只从未见过大鸟，开满鲜花的院子，花架下的秋千，贴着墙角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挂在墙上的利剑和斧头，还有这间红瓦青砖大宅子……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宅子……”
　　魏钰生就读于汉兰书院，但书院里的学生全是大旸国非富则贵的人家，从那些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可能没见过李府这般寻常的宅子。魏清意重新打量少年，粗布麻衣的打扮很难让她相信眼前的少年会是魏钰生的同学。
　　“小钰，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位小兄弟当真是你的同学？你有什么东西瞒着我？”魏清意认为少年的身份可疑，需要魏钰生向自己坦白，否则她只能让人将少年软禁起来，她绝对不能让身份可以的人走进李府。
　　魏钰生低下头，努力压抑着哭腔：“姐姐，我瞒着爹娘出来报读树人院，顺安兄弟是我刚认识的同学。我们明天才能入住宿舍，在都阳城中又无依无靠，只好来投靠您了，您可千万不要赶我们走啊……”
　　“累不？别装了，进去吧！”魏清意一语道破。他的伎俩在翰林山庄还能骗得了人，在她这里简直没门。
　　果然，魏钰生抬起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她无奈地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旁边的魏儒看到魏钰生调皮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
　　这是李顺安第一次看到魏儒笑，他有些震惊又有些兴奋。
　　原以为小钰兄弟这位贴身侍卫是个不苟言笑的黑衣侠客。没想到他还会笑，还有七情六欲呢。这和乡下李大爷说的话一点也不同啊！李大爷年轻时在外流浪，见多识广，因而受到村民的敬佩。村里的小孩子多喜欢围着李大爷，听他说流浪时的见闻。他却总喜欢吓唬他们，说每当遇到月黑风高的晚上，城里的屋顶上就会出现一群黑衣人。他们不苟言笑，一身杀气。
　　直到现在，李顺安仍不敢接近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总觉他们会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来。在李大爷的潜移默化下，他认为黑色就是不详的颜色。
　　“小姐！”小琴吃过午饭后实在坐不住，跑到厨房主动要求洗刷碗碟。李槐前脚刚进门，厨娘就来告诉她小姐回来了。她丢下抹布往正厅跑来，一把抱住魏清意，“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小琴冲上来的瞬间，魏清意脸上一沉，心想这丫头真是疯了，她什么时候跟她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几个月不见，连规矩都忘了。
　　魏清意推开小琴，又唤来管家给客人安排厢房。
　　“小姐，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咳咳！”魏清意清了清嗓子，“玉箫，去泡一壶你们家少爷珍藏的大红袍送到书房。”
　　“小姐，玉箫她刚来李府，还是我去吧。”知礼抢先走一步走到门口。
　　“知礼，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马上准备两箱甜瓜送到保林镖局。”魏清意正色道。知礼听说要将甜瓜送到保林镖局，立即领命出去筹备。
　　“小钰、阿儒，你们俩随我来。”
　　魏儒看看魏清意，又看看魏钰生，用唇语问他怎么回事。魏钰生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有好事，”魏钰生翻了个白眼，无论好事还是坏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管他呢！”
　　“小姐，茶来了。”玉箫放下茶点，给她使了个眼色。魏清意点点头，让她出去的时候将门关上。
　　一阵风经过长廊吹进书房，魏清意走过去关上微微开启的一扇窗。廊上竹制的风铃随风摇摆，发出轻轻的碰撞，她呆立良久。风铃是千叶城中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亲手所制，她看着喜欢便买回翰林山庄，挂在西厢房中。当日离家仓促只带了一些必要品，每每回想仍有不舍。后来是林朝阳派人到翰林山庄取回来送到李府来的。她所看重的东西，林朝阳都知道，然而林朝阳心中所想，她又为何毫不知晓？
　　几声猫叫从书房东面传来，有瓦砾落地的碎响。魏清意知道李槐此时已经藏身于书房东面的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