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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花千树(五) 一尘大师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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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刀光剑影,连柳云天都听得出来,主子此时的内心是纠结的。
花千树成立的时候,明承女王朱雀门一处地下密室里召开商团首次干事碰头会。
那时候明承女王分明说过,商团的人做事只认令牌不认人,谁手中持有花千令牌,谁就是主子。
明承女王说的话其实与她的身份是相矛盾的,所以柳云天内心十分纠结。
他一度幻想明承女王被人杀害了,花千令牌落在杀害她的人手中,二十个干事是不是要尊那个杀人者为主子?后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冒犯了女王,于是将自己代入刚才的幻想中,不停地问万一他的令牌被人抢走了,手下的人是不是也要尊抢走令牌的人为主子,那不是认贼作父吗?
别人都在认真地听主子说话,只有他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直到密室会议结束,华满月意识到女王话中的漏洞,于是特意跟他们强调了令牌的重要性。
她坚定地说,即使是死,死前也要毁掉令牌,绝不能落入到他人手中。
当晚回到家中,柳云天辗转反侧了一夜。
他的脑海中不停飘出两个主子说的话,怕自己一时忘记,他起床点亮了油灯。柳云天竟然拿起笔墨,一字不差地把明承女王和华满月的话默写了下来。
寒风瑟瑟,深夜的柳府异常安静。房间里,只有他一人手执毛笔。
不知道被什么情绪感染,他突然很想哭。看着通篇的文字,他越发觉得悲凉。吹灭油灯后,柳云天一个大男人躲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是个忠厚的汉子,主子说的话,他照做就是了。就像昨天主子邀他去腾云阁品茶,他其实没有品茶这样的雅兴,但既然主子开了口哦,他跟去便是了。
商团八位前来开会的干事都发表了感想,最后全都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众人的压力。
“我们赌坊只认令牌不认人,日后你若能向我展示令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和明承女王有什么关系,我都会尊你为主人。”柳云天突然想到商团内有两块花千令牌,顿了顿,补充道:“花千令牌有两块,如若另一个主人前来出示令牌,我也会照她的话行动。”
柳云天一向行事鲁莽,不善思考,可他的话却点醒了众人。商团内做事,向来只认令牌不认人。只是所有人都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话是对的,但对的话却自相矛盾。
造成这些矛盾的原因不在他,而在于花千树的架构。从一开始这个商团就不应该设立两名主子。不过这已经是后话,谁会想到两名主子会发生内讧?明承女王大概想破头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想成为女王,却想成为商团的主子。
这天,弓月城玄武街上发生了一件热闹的事。大旸国使者带领十六个轿夫抬着一顶装饰喜庆的大红花轿通过了城门,一路上敲锣打鼓吸引了不少行人注意。
邺国百姓大多不认得使者手中的锦盒和腰间的玉佩,无从推测他们的身份。但见迎亲队伍声势浩荡,料想新郎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因而迎亲队伍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花轿经过玄武街,绕进朱雀门进入了王宫。
宫中已没有适龄公主,为何花轿竟抬进王宫了?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腾云阁二楼雅座上,柳云天仰首喝下一大碗白酒,长叹一声。他还在纠结于几天前在保林镖局里说的话。为此,他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自己的话对还是不对,但说完之后看到主子眼中的失望,他后悔不已。和林朝阳一样,华满月对他也是有恩的。当年柳云雨被人□□后,清白尽毁,一心求死。是华满月派人将她从河里救起来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从楼下跑上来二楼停在他桌子旁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柳云天认得眼前女子名叫竹生,主子跟他说过,她是明王府的千金华笙月。
“竹生姑娘,您找谁?”柳云天觉得竹生跟主子的相貌有几分相似,恭敬地用了个“您”字称呼她。
“您是?”
“前几天我们在这见过的,当时您跟一尘大师在那张桌子吃饭,我跟……您姐姐在这边喝茶。”他指着腾云阁二楼一尘大师和华满月当日见面时坐过的位置。
“哦!我记得了。你有没有见过我师父?我师父丢下我不见了!”
一尘履行十五年之约,将竹生送回明王府后又多留了几天。今早竹生去叫一尘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一尘留书出走了。竹生明白师父迟早有一天都要离开,但是离开以前好歹要亲口跟她告别才对,哪有一声不吭就走掉的!
“竹生姑娘,您别急!我吩咐手下的人帮您找。”
“有劳这位大哥了!”
告别了柳云天以后,竹生跑到大街上。
突然一女子从金锦绣出来,竹生没留意到前边有人,妥妥地撞上了女子。女子手中锦盒掉落,一只破碎的玉镯摔在地上。
“大胆刁民!连柴府的小姐都敢冒犯?”女子身后的女仆上下打量了竹生半旧的衣裳,推断她并非弓月城里的富贵人家,张牙舞爪上来打她。
一匹马突然被主人拉停了,马上的女子对着金锦绣门前几人大声喊道:
“有种就给我打下去!”
“叩见公主!”
“免礼!”
昨晚华满月跟明承女王吵了一架后跑到了明王府中留了一宿,第二天醒来知道竹生在找一尘,于是她也骑了马出来。
一家丁说有人目睹一尘出了城,华满月赶紧策马跑向城门。怎料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竹生,我们出城去找你师父,快上马!”她伸出手来拉她。
“柴小姐,好好管管你们家的下人。别让这些人丢尽了你爹爹的一世英名!”
“谨遵公主教诲!”
“小人知罪,请公主开恩!”
那女仆听小姐喊她公主,自知眼前人是华满月,纵使平日牙尖嘴利此时也不敢顶撞半句。
“行了。”华满月低头看到地上的玉镯,“你眼光不错,玉镯子是上等品。重新挑一个吧,我派人前来付账。”
“有劳公主费心了。这是爹爹送我的生辰礼物,昨晚在家中摔裂了,特意拿来修补。可工匠说修复不了。既然不全是这位姑娘的错,公主也就不用赔我什么。”柴家小姐倒是个识大体的人物。
“姐姐,那我们走吧。”经柴家小姐这么一说,竹生觉得自己可以理直气壮了。再说了,自己没看路是不对,可她也不是没长眼睛吧。她见到自己一个大活人在街上跑难道不会避让?
“柴小姐什么时候过生辰?到时候定当补上一份大礼到府上!”作为公主,这些礼数华满月还是懂的。
那柴小姐听说公主会在她生辰那天补上一份大礼,脸上顿时露出了期待之色,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说:“十月初九。”
“十月初九。好,我记住了!”华满月抽动马鞭,扬尘而去。
第一次在马背奔跑,竹生兴奋地大叫,吓得马儿完全不听华满月的指令。谁知马儿越是疯狂,竹生越是兴奋,华满月直想提起坐在自己前面的人扔到地上去。
“竹生,别叫了,都把马吓成这样了!”
“姐姐,我今天看到一顶被十六人抬着的花轿从朱雀门走了进去。那是不是大旸国的使者?”听到身后嗯了一声,她又问:“阿玛和额娘都说我刚回来就要出嫁了,这是真的吗?”
“你不用出嫁。”
“其实要我出嫁也没关系。不过他们好像很伤心。对于我来说,邺国也好,大旸国也好,似乎都不是我的家。公主也好,百姓也好,什么身份都好,似乎都不是我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满月姐姐,竹生是竹生,她是青松观上的修道之人。”
“不!你在青松观上是竹生,不过只是俗家弟子。你不是道姑,更不是女冠。你的名字叫华笙月,是邺国的公主,是可以继承王位的公主。”
“我才不要继承王位呢,师父说了,那是你的王位,不是我的,我不能抢。”
“对你来说,身份并不重要,所以无论是道姑还是百姓,无论是公主还是女王,你都可以接受,不是吗?”
“嗯,你这样说很有道理。”
“可对我来说,王位并不是我想要的。”
白马一路沿官道走,大约走了十里路,竹生在一处渡口看见了师父。绿水在前,青山在后,他的白色衣袍被风吹起,白发飞扬,大有道骨仙风的感觉。
竹生跳下马来拉着着一尘的手,问他为什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一尘说免得大家都伤心,不如悄悄作别。师徒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船手解开绳索,催客上船。
客船走过的地方,水波扬起,可水波扬起后很快水面便恢复了平静。竹生不由得发出感叹,她在青松山生活的十五年,留下了多少痕迹?如今自己一走,那些痕迹是否也会如同湖上的水波一样?她拭掉泪水走向白马。
华满月见到竹生和师父二人真切的感情,忽而想起昨晚和母王的争吵,暗自难过。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送竹生回府后,华满月想起在金锦绣门前遇到柴小姐的事。
“舅舅,听说柴将军回来了?”
“是啊,说是回来替女儿庆祝生辰,真是个慈父。”
“庆祝生辰?柴将军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叫柴燕?”
柴燕的生辰是十月初九,现在不过是九月中而已。华满月越想越觉得奇怪,又问明王可知道柴敬休多少天假,什么时候走。明王说他会留到祭祀结束。
祭祀前两天,弓月城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邺国公主华满月要嫁人了,夫婿却是大旸国四皇子夏奕风。
听到这个喜讯后,满城百姓根本高兴不起来。
大旸国使者递上和亲国书后,华满月以死相逼让明承女王答应让她嫁去大旸国。当她一步一步踏上红毯,走向那顶必须由十六人才能抬稳的花轿时,宫里早就哭成了一片。当她头戴凤冠,面施红妆坐着花轿从朱雀门出来时,沿着长街跪地痛哭的百姓不计其数。
仿佛一个你从前坚定不移的信念瞬间被摧毁了一样,人们心中百感交集。人们宁愿相信华满月病逝了,都不相信她外嫁他国。
她是行事端庄,才华出众,风华绝代的邺国公主华满月。她出生的时候天现神迹,所有人都在期待她登上女王宝座的一刻。
可是,没有人可以见证那一刻了。那个女子已外嫁大旸国,失去了成为邺国女王的资格。
华满月和大旸国使者一走,满朝上下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初秋祭祀典礼已经准备了将近十天,国师择定了明日卯时为举行祭祀的吉时。为了准时出席典礼,文武百官回府沐浴更衣后又回到了朝堂之上,和华氏王室所有亲属一起留守宫中。
当晚,邺国城池被毁的消息接踵而至。二更鼓响起时,城外火光通天。大旸国以五千兵马堵住了弓月城各个城门。